第91章篝火大會1

  好在厚軟的地毯掩蓋了托盤打翻的聲音，碗也並沒有摔碎，而是滾了幾下躺在地上。營帳外邊的守衛似乎並未聽到裡邊的異動，過了一會兒，無人進來查看，然那隻手卻還是緊緊的攥握住她不肯放開。

  涼玉深深的鬆了一口氣，小臉煞白，這時方才發現蕭子卿並未清醒過來，而是昏迷之中做出的驚悸反應，他的頭上發著大汗，乾澀的嘴唇一深一淺地開合著，迷迷糊糊的在囈語著什麼。

  她死死捂住嘴唇，湊上去聽了一聽，頓時淚流滿面。

  

  「蘇年，蘇……年，傻丫頭……在你身邊……我只是子卿，你的子卿……不是三皇子……」

  「答應我，別走……好不好，我們還去雲影湖看日出，看日落……」

  「就讓我陪你……看上一輩子……」

  「別拒絕我！別……拒絕我……我知道，是我不對，是我不該……欺騙了你……」

  「……這一定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啊……」

  涼玉震駭莫名地看著捉住她的那一條手臂，又深深看向蕭子卿的昏沉之中的臉，只見他雙眸半睜半闔，隱隱看得見眼底布著的紅血絲，一片渾濁的眼縫裡，卻仿佛盛滿了如濃的愛意！

  晶瑩的淚珠一顆顆似線般往下掉落，涼玉雙肩顫動，低低的，嗚嗚的泣不成聲……

  欺騙？

  三皇子欺騙了翹公主什麼？

  為什麼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他果是對翹公主深愛如斯啊……

  攥握住她的手力道無意中更重了一些，像是要把她狠狠拉進他的懷抱，緊緊抱住，涼玉被拽得往他身上一跌，啊的一聲渾身劇顫，不敢再發出一丁點聲響，而蕭子卿猛的睜開眼，萬般心痛的看著她，仿佛透過她的臉在看著另外一張臉，他意識昏沉，口裡只是混混糊糊的喊著：「……我不該欺騙你，所以……老天才懲罰了我……」

  「我從沒告訴過你……我與你的初見，並非是在雲影湖……那個人，那個人……不是我……」

  「沒有告訴你，是怕你不會再理我……更怕，更怕……」

  他像是靨著了什麼過往的事情，突然止住了嘴裡含混的話，一雙眼睛忽然變得通紅，熱燙的淚水滾在裡頭，整個人也顫抖起來——涼玉心底如雷電擊打，驚疑萬分！據她所知，蘇年與蕭子卿的相識是在舊宮那片雲影湖，他為什麼要說「那個人」不是他？莫非另有其人？

  可是，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個秘密，我誰都沒告訴過……你永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多害怕你離開！蘇年，蘇年……嫁給我，不好麼……不要拒絕，不要拒絕我——別走……」

  涼玉臉上淚珠成串的往下掉，哽聲嗚咽……無法再繼續往下聽，剛想要掙開蕭子卿的手，這時帳外傳來守衛的一些動靜，她死死捂住哭泣出來的聲音，急得用力去掙蕭子卿的力道——誰知這一掙，不想蕭子卿竟似有甦醒的跡象，她一驚，什麼也顧不上，拼了命的甩開，自己反跌到地上，蕭子卿渾濁通紅的眼睛盯著她，意識還未完全清醒，恍恍惚惚也是一驚：「怎麼是……你？」

  涼玉捧住臉，生怕被蕭子卿看到，驚慌之中從地上爬起，慌慌張張掉頭轉身趁著守衛未進來之前跑了出去。

  守衛進來之時，只見蕭子卿半屈膝坐起在臥榻邊沿，一手支起捧著酸脹的額頭，臉色蒼白，一襲白衫睡衣之下隱約可見透著一絲殷殷血跡的裹傷的紗布，盯著門口一副若有所思又神魂飄忽的模樣，不禁一嚇，低聲的道：「小人驚擾了三皇子殿下歇息，萬分該死！」

  說著，又皺了下眉頭，瞟了一眼地上打翻的盤碗，然帳中卻不見任何其他的人。

  蕭子卿醒過神，微弱的擺了擺手：「退下吧，我無妨……」

  「是否要傳人進來服侍……」

  「不必。」

  「是！」見他生了兩分不耐，那守衛立刻識相地退了出去，「小人就在門外，有任何事情，請殿下吩咐。」

  待帳內再度安靜，蕭子卿蹙著眉頭，回想剛才一幕……自己似乎在昏迷之中說了些什麼，而這些話恰恰被人聽了去……方才那女子的臉好生熟悉，卻無法一下子記起名字，這時又想了一想，終於記起她似乎是尉遲風燕身邊的大婢子，與蘇年關係甚佳。

  沒想到，她竟然會……

  蕭子卿抿著虛弱蒼白的嘴唇，將頭抬起，透過氈帳望向遼遠的天空，天際浮著淡淡的雲層，吹來一陣四月的涼風，心仿佛也跟著涼了。

  他記起建元三年年初發生的一件事情，想來也才兩三年的時光，那是一個寒春的早晨，連綿著幾日的雨水在前一晚停歇了，伴著三道沉沉的鍾鼓撞擊聲穿透濃濃的白霧迴蕩在建康宮的上方，深宮裡傳來穆皇后薨逝的消息。

  穆皇后是父皇的原配，大哥蕭長懋和二哥蕭子良的生母，在他的映像之中，這位皇后性情孤僻清冷，不喜言語，容顏甚美，才華可欽，可父皇似乎並沒有多喜愛她。皇后待人嚴厲，尤其對大哥更是近乎於嚴苛的地步，他本認為大哥與皇后之間母子並不情深，但他卻是想錯了，皇后一死，大哥雖未表現得痛哭流涕，他卻被大哥眼底所藏的深深的沉痛所擊，他甚至從未見過大哥有過如此悲傷，如此失態的一面，從來那個人都是淡漠而冷峻的，像天人一般無悲無喜，性子多少像了一些穆皇后，他從沒有見過大哥開懷笑過，亦不曾見他當眾人的面掉下過一滴眼淚。

  那天，是頭七的最後一日，過了這一晚，皇后便要入土為安，葬入皇陵。所有的皇族子弟們都在，大哥卻說他要去一個地方，他沒問，和他交換了衣裳，他代替為「皇太子」守在孝靈前，後來他才知道，那一天，大哥去了雲影湖。

  與蘇年初遇的人並不是他，是大哥。

  他與她的相識，不過是源於一場陰差陽錯的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