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此夜難為情4

  西苑，皇帝寢歇處，蕭賾臨窗而立，眉眼之間凝固著一層愁雲，看似在觀賞窗外栽種的花木，又仿佛沉浸在某一段沉思之中，久久難以回神。

  

  安懷山隨侍蕭賾雖才一年的時間不到，但他侍奉先帝身邊時，早已熟悉當年這位皇太子的脾性，與蕭賾算是有幾分親厚，蕭賾甚至私下奉他為師，是以這位年輕帝王的內心所思所想，他心中自是猜得出幾分。

  是以安懷山並沒有去打攪蕭賾，而是沉默恭謹地侍奉在一旁，直至小半個時辰過了，西苑外還有無數臣子及眷屬們等候著，他才放輕腳步走過來，道了一聲：「陛下，思憂傷身……」

  蕭賾這才轉頭，看了安懷山一眼，道：「安卿知道朕在思什麼，憂什麼。」

  安懷山舉頭望向蕭賾，道：「侍奉君王身側，本不該妄揣君王心思，但臣願為陛下分擔煩憂。」

  「知我莫若你。」蕭賾微微一笑，笑意仍然帶著幾分深沉，進而一嘆，「可惜連朕的兒子都不如你安懷山明白朕。」

  安懷山道：「臣看來，陛下之子，個個聰穎非凡，假以時日他們都會明白陛下的心。只是龍子尚幼，正是他們歷練的時候，陛下無須過多憂懷。」

  「朕的兒子都還小，可『那個人』卻正是盛華之年，虎狼之心藏在他的身軀里，他隱忍了這麼多年，終於還是出手了……」蕭賾的眸光不禁向下一沉，「景棲之才，還遠非朕的一眾兒子們可比，這一點，朕最清楚不過！」

  聽到「景棲」這個名字，安懷山的神情也為之一斂。只有最親近之人，方會稱呼對方小名，蕭賾與西昌侯蕭鸞的情誼，安懷山雖不是從他們小時候起便看在眼裡，但也深知一二。

  蕭賾年長蕭鸞十二歲，蕭鸞父母過世之後，先帝將其收養，帶入府中，視如己出，那時蕭鸞才年僅三歲。蕭賾對這位叔父膝下的遺子感到尤為親切，又遵父親之命，於是將年幼的蕭鸞視做親弟，比同齡孩子更安靜的蕭鸞亦將蕭賾視如長兄，兩人親密依賴。蕭賾每日將蕭鸞帶在身邊，教會蕭鸞習字讀書，騎馬射箭。蕭鸞乖巧聽話，但凡蕭賾吩咐之事，必用心完成，蕭賾在先帝面前諸多誇讚蕭鸞，先帝深感欣慰，又見蕭鸞日漸露出非同凡子的聰明才智，天賦甚至有趕超蕭賾之勢，心中更為喜歡。那時，將軍府中上下所有的人，都因蕭鸞在老爺和少爺面前份量重，而不敢對他這樣一個外子有絲毫怠慢與輕視。

  時至今日，在外人眼中看來，蕭賾與蕭鸞仍是兄弟情深，手足情重，但安懷山卻清楚，這份「親情」早在多年前某一個夜晚開始而產生了變故。

  那一晚發生的事情導致了蕭鸞對蕭賾乃至先帝的感情破裂，甚至「懷恨在心」，蕭賾逐漸感受到蕭鸞對他的疏遠以及冷淡，然蕭鸞心性極深，遇事超乎常人的冷靜，表面上仍舊維繫了他們的情分。

  安懷山並不是十分清楚這期間發生了何事，以至於蕭鸞心性大變，但他多少知道，這件事情與蕭鸞父母之死有關係，背後似乎隱藏著莫大的秘密。

  經過這麼些年，蕭鸞的性子越發內斂深沉，行事縝密，密不透縫，無半分差池，直至先帝臨死之前，還囑咐蕭賾定要善待蕭鸞。蕭賾卻看出，蕭鸞早已生了奪位之心，且那一股冷酷的戾氣越來越重。

  年初，淳于王及其王子死在南齊天牢，這件事情看似起來順理成章，實則卻是蕭鸞暗中操縱所為，乃至從淳于王手中受賄的王喜扇都並不清楚，沒有蕭鸞的操縱，淳于王絕無可能順利與王喜扇達成交易。

  關於淳于，有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淳于人生存了百年之久，偏安一隅，除去淳于人的與世無爭，實則還有一個原因，淳于先祖時期，思慮到淳于人生存的土地肥沃美麗、寶藏豐富，遲早有一日將成為旁人眼中之肉，必屠戮爭之，便秘密組建了一支暗兵，暗兵從忠誠的臣子當中擇出，世代襲承，每一批都帶著一筆寶貴的財富隱蔽於世，世代守護淳于人的安危。久而久之，敵族紛紛開始忌憚，始終未敢侵犯這塊土地，淳于人才能安居樂業，遊牧安家。

  而這支經百年累積的暗兵，唯有擁有純正王室血統之人方才有權開啟。但淳于人並未想到，這支暗兵與財富，才是導致淳于滅亡的真正原因。

  北邊的王朝與柔然等族早已對淳于虎視眈眈，南齊雖有心護淳于，但也絕不能讓北邊的人得到這筆財富，是以不得不加入這場爭鬥，淳于的滅亡是必然。

  之所以留下淳于王一命，卻也並非蕭賾心慈仁善，而是為了找到淳于的暗兵。然蕭鸞率先一步殺掉了淳于王及其王子，又順勢將唯一還擁有淳于王室血統之人——淳于公主眉弱水納入侯府之中。由此可見，蕭鸞隱忍多年的虎狼之心，已開始顯現。

  此人心計之深，連看慣爾虞我詐的安懷山也感到可怕。

  若蕭鸞一旦奪位成功，以其心性，整個南朝怕是都岌岌可危。蕭賾深慮及此，思考良久，似乎唯有將他幾個兒子統一連成一條戰線，擰成一股繩索，才有可能抵禦得住蕭鸞野心。

  在蕭賾看來，三皇子蕭子卿是最有可能傾力輔佐皇太子蕭長懋而不必擔心兄弟相爭，弟篡兄位的那一個。

  然蕭子卿背後有張淑妃及羅太妃兩股勢力，皆心懷有異，企圖讓蕭子卿將來繼承帝位。若要讓蕭子卿輔佐皇太子，便要先設法消阻這兩股野心。

  是以蕭賾早已思慮許久，為蕭子卿物色一個適合的皇子妃人選，能夠成為蕭子卿的後盾。然而不曾設想，三皇子竟鍾愛一個無足輕重的庶出公主，還為那女子鬧得滿城風雨。

  失望之際，蕭賾才動了心思，這才有了此次堪稱場面宏大的西苑圍獵盛宴。只是不曾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日一事，這當中諸多的人，諸多的事，似乎都產生了變化，給蕭賾帶來新的疑慮與困解。

  安懷山從沉思中收回，抬頭看向蕭賾，道：「幾位皇子雖都還年輕，但也並不弱，尤其皇太子的才情睿智堪比陛下。」

  蕭賾神情微微一動，點點頭，轉而眉心又是一蹙，頗有幾分沉重：「只是長懋，因他母后之事，對朕……」

  說著，擺了擺手，整肅了神色，不再往下說去，而是道：「好了，先不說這些。倒是羌族王子撒木兒不請自來，安懷山，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