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情深不壽
2024-08-01 11:52:37
作者: 七月白鹿
沈戮壓在心底的巨石終於落下,他臉上浮現出喜悅之色,很快就見產婆推門而出,躬身行禮道:「恭喜陛下,是位皇子!」
沈戮終於笑了出來。
誰知房內突然傳來水盆摔到在地上的巨響,宮女驚呼道:「血!」
夜色驚亂,晚風涼薄。
宮女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出來,雙手染著鮮紅血液,顫抖著聲音同沈戮道:「陛、陛下!娘娘她……她不好了,出、出血了!」
沈戮面色煞白,猛地衝進了房內,無論御醫與產婆如何阻攔,他也不管不顧,二話不說地繞開屏風去了裡屋。
此時的容妤躺在被汗水、血水濡濕的床榻上來,儼然是奄奄一息的模樣。冷汗與淚水浸濕了她的鬢角,面色蒼白得嚇人,嘴唇更是毫無血色,正有氣無力地微微喘息,連眼睛都是睜不開了的。
沈戮怔怔地站在床榻旁,他從未見過她如此憔悴的模樣,就仿佛真的要離開他而去了。
沈戮慌了,一股痛不欲生的悲痛從中而來,他走到床邊,顫抖著握住她的手。
產婆大叫道:「陛下不可!娘娘現在正滿身污穢啊!」
沈戮便以殺人的目光看向產婆。
嚇得產婆立即噤聲,不敢再多言一句。
沈戮探手去為容妤擦拭鬢邊汗跡,他真怕她這一次會狠心地撒手離開,忍不住死死地咬住了牙,直到嘴裡散出血腥之氣,他沉聲命御醫道:「把血止住。」
御醫惶恐地看向那錦被上的大片血跡,亦不知是否還能挽救。
便是這一瞬的遲疑,令沈戮眼中迸射出了可懼的殺機,他死死地盯住屋內的御醫、產婆和宮女,沉了嗓音,字字珠璣:「她若有何閃失,今日在這屋子裡的你們每一個,都統統去給她陪葬。」
御醫嚇得冷汗直流,當即打開了藥箱,開始和產婆、宮女們行動起來。
沈戮恍惚地起了身,走去桌案旁的椅子上,他心裡發怵,手掌也止不住地顫抖著,傳了門外的侍衛,拿酒給他。
等侍衛端來了酒,他就一杯接一杯地喝,身後是容妤時而發出的呻吟聲,她每哭一聲,他就覺得自己的心要碎掉一次。
仿佛是無邊無際的黑暗,然而卻能看到黑暗中跳動起來的一盞一盞的橙紅色燈籠。
長而蜿蜒的隊伍在緩慢前進著,看不見尾,只有前方提著稍顯大些的燈籠的身影引路,看上去像是長著龍頭的人。
容妤不知自己為何會身在此處,她受到驚嚇般地捂住嘴,立刻將掀起了車簾放了下來。
這輛披著黑布的牛車,並沒有人駕駛。
車輪緩慢地從地面上滾動,「吱嘎吱嘎」的悶響。
這是要去往何處呢?
一縷清涼且淡的香氣便從路的盡頭飄散過來。從車簾滲進車身,容妤忍不住閉上眼睛去輕輕地嗅。
是明礬的清香……似乎又帶有一絲惆悵的清冷,就像是在呼喚著什麼人一樣……
這時,牛車突然截然停止。
前車的門帘被輕而慢地掀開,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年邁老人的臉,容妤不禁嚇了一跳。
他提著散發橙色光芒的燈籠,佝僂著背,冷銳的眼神緊盯住她,用沙啞的聲音低低地問道:「前方無路,夫人要到何處去?」
容妤睜圓了眼睛,剛要開口,身旁卻有一隻手按住了她的肩膀,略微冰涼的手指透過衣料滲在皮膚的毛孔上。
車內的光線太暗,無法看得清楚,只聽到他回應車外的人:「她是我的,我要帶她回去。」
聽到這句話,老人轉了轉眼珠,最後放下車簾一聲不吭地消失。
而容妤發覺車內的香氣越發濃厚,她困惑地側眼去打量身側之人,只見他一身碧色暗紋錦衣衫,領襟上繡著龍紋,是站在繁華頂端的人。
可是卻看不清他的臉。
容妤覺得他身上的香氣熟悉得很,卻又想不起他究竟是誰。
只感到他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咬牙切齒般地說著:「你逃不走的,我說過,無論是天宮還是冥府,我都會把你追回來。」
我要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
這一剎那,容妤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她睜開雙眼,氣喘吁吁地望著周遭的臉孔。
產婆、宮女見狀,立即大喜道:「醒了!人醒了!血止住了!」
御醫在這時上前來觀察了一番,又號了容妤的脈象,也是喜出望外地轉身去,同桌案旁的人稟報導:「回稟陛下,娘娘人已無礙,陛下可以放心了。」
沈戮握緊酒盞的手指,也終於得以放鬆了些。
容妤的思緒尚且不夠清澈,她恍惚地轉過頭,望向眾人凝視的方向,只見一身華衣的沈戮坐在桌案旁,他神色陰鬱,唯獨眼底還滲透出一絲明亮。
已有數月未曾謀面。
容妤本就不願見到這張臉孔。
她緩緩地轉回臉,閉上眼,一言不發。
沈戮垂下了眼眸,他冷峻的面孔上似透出一種迷惘的表情。
是從未在人前露出過的神色。
產婆在這時聽從御醫的吩咐,要為容妤煎藥服用,臨行之前,諾諾地請求沈戮離開房裡,畢竟滿屋子的血腥氣實在是沖鼻。
這一次,沈戮沒再拒絕。
他身形搖曳似的往屋外走去,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容妤,她無力地緊閉雙目,連孩子都不願去看。
沈戮抿緊嘴唇,轉了身,踏出門去。
屋外的海棠花芳香在夜晚綻放,他仿佛能看見年少時的容妤正站在花叢旁悉心照料,可她轉過頭來,卻是對他的滿眼怨恨。
他曾無數次做過這樣的夢了,自從回來了皇宮之後,他已經分不清夢和現實。
夢裡的她總是曾經的青蔥模樣,烏髮還未挽鬢,走起路來也喜歡輕輕蹦跳。
他跟在她身後,喊她妤兒,妤兒。
她回頭,望著他,忽地對他冷笑起來。
「沈戮,你還有臉喊得出我的名字嗎?」
她無比憎恨道:「你殺我父親,壞我姻緣,我已家破人亡,你憑什麼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喚我名字?你可有過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