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七二.破綻
2024-08-01 00:02:41
作者: 鐘山隱士
當晚孟梁收好白天曬的藥材去找顧襄後,卻見顧襄不在房中。孟梁正要走,餘光一瞥間卻見床腳掉了一本書。
他嘆了口氣,走了過去,一邊老成地抱怨:「她還是這麼毛手毛腳的……」
拾起書來,他的自語隨著目光停住了。
那是孟九轉留給顧襄的遺書《岐黃經》。
而眼下這書正翻開著攤在地面,張開的那頁,用蠅頭小楷記錄著肺經,下面還有精細的配圖,只是,每行醫經下,卻是另一種筆體寫下的字跡「至道之宗,奉生之始。會啟周天,微而不顯……」
孟梁一目十行掃過,暗暗心驚,再看書上紙張濕潤,又有火烤之像,轉頭見一旁水盆邊淋淋漓漓滴落了些水漬,而那水漬卻蜿蜒到了火燭旁。火燭上架著一個銅盤,也留下些水印,此刻正翻倒著。
……還好,看這景象,孟梁猜測是顧襄看書時不小心把它掉落於水盆中,撈出後為快速烘乾又置於火燭上炙烤。隨後有事離開了,但那書卻沒擺正,從銅盤上翻落下來掉在地上。
如此說來,她應該沒看到吧……孟梁情急之下,顧不得太多,只將書又用水打濕,見上面記錄著內功的字跡漸漸消隱,才把書又放回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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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他站在一旁似乎還想做什麼,卻聽外面隱約有聲,怕是顧襄回來,忙奪門而去了。
聽他離開,房中衣櫃門被推開,江朝歡從櫃中步出,拾起那本遺書,默然看了片刻,攜著書亦走出了顧襄房門。
此刻,他已經驗證了,定風波到底在誰手上。
真正的遺書在顧襄手裡,他拿不到,也不想碰,這一本自是他偽造的。
那本遺書他曾在嵇無風君山會上翻開展示時見過一頁,他便將這一頁翻開,他相信孟梁緊急關頭不會往後多看。而他兒時學到定風波第二章,所以寫個開頭不成問題。至於這種錄字秘法,他早在慕容義留給慕容褒因的遺言上見過,根據嵇盈風所說,也讓他確定這種西域秘術便是孟九轉所用。
孟梁只通醫術,不懂武功,若在醫書上看到內功字跡,這種奇事他定會告知顧襄參詳。
除非,他認得這是定風波,而且,他不能讓顧襄知道遺書上有定風波。
為什麼會認得,這說明不僅孟九轉跟他講過此事,還給他看過原文。這便排除了定風波是用數字代號刻在藥材上的說法,也能佐證嵇無風所練,真的是定風波。梅溪橋和鶴松石,至少有一個人在說謊。
而為什麼他不能告訴顧襄。也只有一個可能--孟九轉的囑託。
他把自己完全代入孟九轉的視角,想像著他每一步會怎麼做。電光石火間,對整件事的脈絡終於有了完整的猜測。
這次,他不再虛與委蛇,沒時間多加試探,而是徑直掠步追去了孟梁離去的方向。
後山無人處,掏出那本《岐黃經》遞給孟梁,孟梁遲疑著接過,隨即作色怒道:「你偷來的?又要做什麼?」
然而一瞬間他神色僵住,明白了過來。
也不是笨人,孟梁垂下手,任寒風吹皺書冊,冷冷一笑,譏諷道:「顧襄什麼都不知道,你要怎樣,沖我來吧。」
江朝歡負手而立,冰冷的目光漠然掃過他:「我只想給你講個故事而已,若有不對,煩請你指正。」
沒等孟梁回答,他便自顧自講述起來:
「一個少年從小在荒山野嶺長大,見過的人唯有師父一個。他們相依為命,師父教他醫術,視他若親子。」
「直到十六歲那年,一夥不速之客闖入了他們的生活。他們逼少年帶他們去找師父,給幾個人看病。少年沒想到,其中一個,竟是他的親生父親。而他的父親,在他襁褓之時利用他暗算師父,師父的眼睛因此被弄瞎,卻也擄走了他逃往冰天雪地的荒山,從此一個人撫養他長大。」
孟梁眼裡幾乎能噴出火來,卻還是強忍住怒意,聽他說下去。
「他的父親沒想到兒子還活著,一時愧疚、激動、感激交雜,當場自盡謝罪。而那少年接受不了這個變故,沖入林間逃開了。他父親的師弟去追他,其他人則繼續在此看病。」
「在山林里遊蕩了三天,少年想通了,又擔心那伙人對師父不利,遂主動回去了。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那伙人已經離開,可師父卻也服下了必死之毒,命在頃刻。」
「師父彌留之際,見到少年,卻給他留下了幾個奇怪的囑託。他讓少年日後跟隨那伙人中的一個女子顧襄,聽從她、保護她。還讓少年在自己死後,將自己身上紋繡的字跡背熟,再把自己全身塗抹上加速腐化的藥物,然後馬上離開。至於那些字跡,他要求少年不許和任何人提起,唯有當顧襄有生死劫難之時,才能告訴她。」
「少年雖不解,但一一照做,並立刻離開了。之後,他故意被師叔找到,隨之再次回去,發現了師父已經不見、而那伙人留給了他的字條。他們兩個依言追了上去,直到長白山下雪崩後,與那伙人會合……」
江朝歡語調平靜,孟梁的怒意也漸漸平息了下來,轉為了超出他年紀的冷鷙怨懟,甚至隱隱流露出殺意。
「精彩!」
孟梁陰沉的目光死死盯著江朝歡:「這麼好的故事,也只有你能編的出來。」
更走近一步,毫不畏懼地盯著對方,孟梁惡狠狠地說:「所以下一步怎麼辦?要用你那些手段,逼我吐出定風波嗎?」
見他直接承認,江朝歡也不再繞彎子,卻道:「我還有幾處不解,望你指教。比如,孟九轉應是在自己身上和給顧襄的遺書里留下了定風波,那麼,遺書里有幾章?你記下的有幾章?」
「各有一半。遺書里是前半部,我腦子裡的是後半部。」
孟梁爽快的回答了,頓了頓,又轉而問他:「該你了,你可否告訴我,是怎麼發現我曾回去見到過臨終前的師父?又背下過定風波?」
「這就複雜了。」他道:
「早在我被派去護送顧襄求醫前,教主就格外吩咐,必須將孟九轉就地處死,並把其遺體原封不動帶回教中。我對此一直有些疑惑,直到了解了當年西域孟九轉與梅溪橋舊事,意識到或許是因為孟九轉從梅手中拿到了定風波。」
江朝歡亦不著急,娓娓道來:「但教主定是沒有定風波的。這說明,孟九轉將其私藏不曾上交。而這,多半也是他後來被教主追殺的原因。
不過,教主應該也僅僅是捕風捉影的猜測,但依他對孟九轉的了解,可能覺得這般神醫若真有這絕世秘籍,會記錄在自己身體上,才最為保險。所以教主才下此命令。」
孟梁陰沉沉的一笑:「然後呢?」
「只是當時我還不知道定風波與孟九轉的關聯,沒想到這層。所以,後來在長白山下雪崩後,失落了遺體,我派人搜尋許久,教主的人也把山腳翻了個底朝天,卻毫無蹤跡。」
「經歷了兩次春天雪化、甚至嵇無風連那遺書和藥瓶都撿到了,那麼大的棺材和遺體怎麼會還找不到呢?」江朝歡頓了頓,道:「我終於想到,不是我們找不到遺體,而是那遺體已經沒了,徹底消失在這世上了,就算把長白山翻過來,也沒人能再見到了。」
「從孟九轉的立場看,也很好理解。他既然當初沒把定風波上交給教主,現在肯定更加不想。而見到我們,他自然明白教主目的。再看女兒還活著,那這本絕世秘籍定會被他當作保護女兒的籌碼。所以,他表面上自盡配合我們,暗地裡卻要保證,自己的遺體、也就是定風波,決不能被我們帶回去交給教主。也就是說,他需要在遺體上動手腳。」
「再回想這一路的經歷,才發現,其實從我們離開又折回看到孟九轉遺體,到把孟九轉遺體帶走,在長白山下發生雪崩,遺體脫離我們視線掌控的只有兩段時間。」
「只是我以前一直將注意放在了雪崩後,一味搜尋,但卻忘了,從我們離開時他還活著,到第二日我們折返他已經自盡,這期間也是個空白。這段只剩他一個人的時間才是動手腳的最好時機。」
聽到這裡,孟梁目光一閃,卻問道:「那你憑什麼說是我回去動了手腳,師父自己臨終前吃下什麼藥物不可以嗎?」
「你還記得雪崩後我們再次相見嗎?」
江朝歡只問這一句,孟梁便恨恨地斜睨著他,立刻懂了。
「我們帶走孟九轉遺體前,給你留了個紙條,上面寫著我們落下東西回去取,結果發現孟九轉自盡了,還留下遺言想讓我們把他遺體葬回故鄉。並要你與我們匯合,和我們一道回中原。」
「你不是喜怒不形於色之人,更不是能輕易信任別人的人。從小到大隻與孟九轉相處過,你的性情十分古怪,對他的感情也非同尋常。」江朝歡客觀地敘述著:
「試問,面對我們這群不速之客,你本就充滿敵意。而我們這一來,你師父就自盡了,我們還要帶走他的遺體,你怎麼會那麼容易相信?那麼容易接受這個事實?」
孟梁恨的有些牙酸,卻也無可奈何。
確實,從他負氣出走,到長白山重逢,短短几日中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他失去了生命中最為重要的人--他的師父。
可他沒有質問他們、沒有過度悲傷、沒有要求尋找師父棺槨、甚至連一絲一毫的驚訝都沒有,就那麼輕易地信賴了他們,跟他們回了兗州。
得知死訊連黃鑒賜都著實驚異了好一陣,還盤問了許久。以他的性格,怎麼可能因為一封字條就認同了他們師父自殺的說辭?還任人擺布,追隨顧襄兩年之久?
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孟九轉親口和他解釋過,告訴了他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