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四五.雙線
2024-08-01 00:01:59
作者: 鐘山隱士
這是嵇盈風孤身遊歷的第四十天。也是她第一次毫無目的地度過、或者說是消耗著生命。
不,嵇盈風回頭看了看那個帶著帷帽、全然遮住了面容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或許,她算不上是「孤」身,因為,這已經是她第九次遇到那人了。
……
從小承載著「南嵇北謝」的期望,父親過世後又自發地將照護哥哥的責任包攬於身,她很難有這樣獨屬於自己的時間。
她總是被安排做什麼,因為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這一點尤其凸顯於君山一夜後。
是夜,她眼睜睜看著顧雲天帶走了江朝歡。雖然魔教沒有與她為難,但她更希望的是,江朝歡別再回到那個地方。可是,她既無力阻止,也沒有理由阻攔。
雖然如此,擔憂和不舍之下,望著一行人離去的方向,她竟下意識地跟了上去。憑藉著溯雪迴風的高超輕功,追著她們下了山,走到了天光大亮,直跟到長江之畔,她才猛得清醒。
以顧雲天的功力,不可能沒有察覺她在跟蹤。之所以沒有出手,只怕是在等著看她的意圖。而她這樣,又算得上什麼?
她總不能跟到最後、加入魔教吧……太過執著只會讓魔教覺得江朝歡和她這個所謂名門正道勾連不清,為本就不好過的他徒惹麻煩。
遙遙一望,魔教的船已經逼近水天之際,唯剩一點。嵇盈風止步在黃沙翻滾的淺灘,只覺自己也是這茫茫江水上的一葉扁舟,如果不跟著前面的船,就找不到行駛的方向。
沒有回去找哥哥,是因為他武功今非昔比,范雲迢又在勿吉回來的路上,足以幫助陪伴他,已經無須她再從旁幫扶。何況,歷經了這麼多,哥哥也終於該獨自面對和承擔他的責任了。
所以這一個月,她繞著岳陽城開始閒逛,走過了不知多少城鎮,看遍了左近的鄉村。有時擔心起江朝歡時,試圖打聽他的消息,一無所獲;欲和他聯繫,無從下手。這才發現,一直以來,都只有他能精準而及時地出現在自己面前,可自己想要找他,卻毫無方法。橫亘在兩人之間的溝壑,不僅幽深難填,更是單向通行的。
站在懸崖邊的她,只能原地徘徊,等待著下一次來自對面的聲音。
而她也確實很快就得償所願。江朝歡一人獨上崆峒山、連挑崆峒九老的消息如一顆水雷,把近日暗流涌動的江湖炸得滄海橫流。
至於她,就是在得知此事的第二天遇到那個帷帽人的。
其實,這次相遇,已經是他們第二次相見。只是因為有了第二次,嵇盈風才發現了這是第二次,也覺出了第一次的不同尋常。
君山大會那日,她不由自主追隨顧雲天等人下山時,曾在天將明之際瞥到過一個人影。
那人全身黑袍,面容也被帷帽遮著,全身唯一露出的皮膚是右手。
他的右手蒼白而枯瘦,手中攥著一條麻繩,那麻繩又捆著一口棺材,他行走間分明右腿不便,卻仍一瘸一拐地拖著棺材下山。二人遠遠撞見,他就停了下來,似在避讓。直到嵇盈風無暇他顧地掠過了老遠,才偶然回想起下山路上遇見了這樣一個怪人。
奇人怪事見多了,本不會在嵇盈風心裡留下多少印記。然而,在她聽聞崆峒山之變後,趕往兗州的路上,本是為見到事成回谷的江朝歡,可出現在她眼前的卻是這個人。
那時她正策馬疾馳,一輛馬車從旁駛過。交錯的一瞬間,那馬車的帘子被一隻蒼白的手陡然掀開,簾後隱約是因風飄曳的帷帽,她恍惚中好像聽到了裡面傳出的一句話:「有些早呢……」
儘管兩者只是匆匆一面,嵇盈風卻恍然驚覺,這人定是君山曾遇到的那個跛足拖棺人。可是她調頭回去找時,卻已尋不到馬車蹤跡,唯有那極富特色的妖異聲音如裊裊煙波,在她耳邊繚繞不散,再也無法忘懷。
……
站了半晌,孤零零的草屋和不遠處的牛棚一目了然,並沒什麼怪異之處。嵇盈風仔細檢查了幾圈,都沒發現問題。
來到這裡自非偶然,她在一天內聽到了好幾個人說:跛子張家來了外人,那年輕人病得很重,跛子張為了籌錢救他,打破了不連續兩日借牛的規矩,三天日日把牛出借。
雖然嵇盈風是個敏感細緻之人,又兼這多事之秋,明知可能是故意引她前去。但她清楚以自己的本領,對方若來者不善,她早晚也逃不掉。而若有機會見到江朝歡,她不會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所以,她還是來了。
稍一打聽,便得知跛子張是鎮口張家村的村民,以賃家中老牛維生。只是,雖然很快就找到了那跛子張家,卻並沒有江朝歡的影子。她有些失望。
正思索間,身後卻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隨即就是一串不甚平衡的腳步。她驟然閃身躲在了牛棚背後,透過縫隙,看到那草屋中走出的,是一個跛足老漢。
這就是跛子張嗎?嵇盈風屏住呼吸,努力在黑暗中辨認那人的形貌,可他一直佝僂著脊背,灰白的亂發又散在頜角,隱約看到的面容也是普通而蒼老。
那人亦在牛棚前立了半晌,期間動作遲緩地俯身摸索了片刻,依稀中,他的手粗笨骯髒,看起來頗受風霜侵蝕。嵇盈風再想細看時,他已起身踱步回去了。
一切都被隔絕在了草屋之內。
在嵇盈風看不到的地方,那人背靠著屋門,將手心攤開,映入眼中的赫然是一些詭異的銀色粉末。正是他適才在牛棚處發現。
他翻轉手掌,銀粉簌簌而落,徹底融入坑坑窪窪的地面中,再無痕跡。
這是識浮屠。只要蹭到一點,就會被標記上,任憑天涯海角、生死輪迴,都能被拜火教找到。
「桑哲麼……」他輕聲自語,雙手合抵胸前,一股勁力倏然使掌心滾燙堅硬如鐵,不過片刻,他掌緣便淅淅瀝瀝滴下了黃褐色的泥膠。他用露出來的蒼白指節慢慢扯下了下頜的鬚髮。
「原來他背叛以後,真的投靠了拜火教桑哲,而他這一番動作,不是為那姓江的來,卻是衝著嵇盈風的,有趣……」
幽暗肅寂的屋子裡,悠悠蕩開的聲音如抓不住卻處處散落的雲煙,徒撩心弦。
也難怪,只有他,才會如此快的窺探到自己救了江朝歡,並將計就計,把嵇盈風引到此處。
接下來,他會怎麼做?
要不要,幫他一把呢?
自中秋以來單一重複的任務,突然變得沒那麼無聊了。
他繼續慢條斯理地取下假髮、洗去黑灰,融盡泥模……隨著一個農家老漢的消失,另一個高瘦的人影憑空出現,唯一不變的,是那跛了的右足。他最後伸手抹去了眉目的矯飾,一雙狹長的鳳眼便顯露無遺。
無論誰看到,都要承認,這是一雙讓人見之不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