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七.決戰
2024-08-01 00:00:55
作者: 鐘山隱士
蒼鷹子本就是崑崙四雄中最聰敏之人,此刻這番言論雖是因舊怨而帶有私心,但細細想來其實絲絲入扣,嚴絲合縫,叫聯盟眾人心內都信了大半。
初時懷疑謝釅對馮、范下手,尚可說他為在丐幫站穩腳跟排除異己,是正道內鬥。但若是以聯盟盟主的身份與魔教勾連,其嚴重性就不可同日而語了。
而魔教兩人只是噙著笑意,並未否認。這時,偏偏馮延康又傷重而亡。死敵身故,范行宜卻淚灑衣襟。又補充了幾個細節,佐證謝釅行兇,將一切都推在了謝釅身上。一時,不止丐幫幫眾,室內所有人皆痛心疾首,怒視著謝釅。
「謝公子,你還有什麼可說?」淨寂轉動佛珠,仍是慈眉善目地開口。但其中語氣就像是在勸他懸崖勒馬,回頭是岸一般。
「馮長老是范長老讓我殺的,他說我幫他殺范長老,他就把路白羽讓給我。」謝釅明知大家很難相信,還是咬著牙努力解釋道。
「一派胡言!」范行宜徒弟怒喝:「若是如此,為何你不去殺路白羽,卻反而對師父下手?滅口嗎?」
「不是我--」
「你休要將范長老拉下水。別說范長老不是這種人,就算他真的這樣提議,你還真去殺馮長老了?」有人反應過來:「這麼說,至少殺馮長老的事你是承認咯?」
「你們等會兒再吵,謝公子,你先把路白羽還給我們。」鶴松石適時的開口簡直是火上澆油,一時謝釅徹底被淹沒在了眾口鑠金之中。
大勢已去,謝釅深知此刻再說什麼大家都不會再信,何況馮延康確實是他親手所殺,哪怕是因人指使也無可抵賴,心已先灰了一大半。
一時貪念竟鑄成無可挽回的大錯,此刻他連自己都無比痛恨。
耳畔連綿不斷的是眾人的質問和責難,將他整個人包裹得嚴嚴實實,沉入湖底,無法呼吸……似乎一切都不再真實,連眼前仇人的面孔都模糊起來。
「謝公子是謝大俠的兒子,這樣的出身和武功,又是我們聯盟盟主,前途無量,何必去與魔教勾結呢?」
竟敢提到父親……他的心臟猛得一緊,霍然看向聲源處。
「魔教慣會暗度陳倉,在聚義會之前,誰又能想到慕容義是魔教洞主呢?再說謝公子聚義會就背上了幾條說不清的人命,還執意和慕容義的女兒成婚,或許他並非才剛勾連上魔教,而是早就與魔教不清不楚。只怕一直以來,他都是魔教安插在我們聯盟的臥底才是。」
漢江渡痛快屠戮的滋味又浮上心間,他堵滿全身的恨意、怒氣正在尋覓一個宣洩的出口。
「可婚禮那日,據說是魔教滅了謝家滿門……」有人提出疑惑。
「那不就更奇怪了嗎?」蒼鷹子道:「以謝夫人的武功都被魔教害死,為何獨獨謝公子會存活下來?難道是謝公子為攀附魔教,連自己家人都一併拋棄?還是說……」
他的話戛然而止,眾人錯愕的目光中,他低下頭,發現心口處長出了一把刀柄。
「你……」
朴刀霍然拔出,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心頭血噴出尺高。
擦了擦臉上濺到的血,謝釅轉過身來,在眾人的驚叫聲中,一步一步朝著江朝歡走去。
蒼鷹子的血順著他的刀尖在地上留下了一串痕跡,他全沒注意到周遭圍過來又被他的殺意嚇退、默默分出一條縫隙的人們,似乎眼裡就只剩下了那個端坐在椅中的人。
「就讓他和魔教賊子自相殘殺好了。反正眾目睽睽下殺害蒼鷹子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他早晚跑不掉。」
幾乎都抱著這樣的心思,以淨寂為首,大家反而都讓開了半尺,有些幸災樂禍地看著兩人。
就在那串血跡終於蜿蜒到江朝歡身前時,這個謝家滅門慘案的元兇終於第一次站了起來,叫攔在他身前的鶴松石退到一旁,淡然走到謝釅身側。
「謝賢弟。」他的語氣親昵而自然,仿佛在和多年老友閒話。眾人好奇地看著他微微彎過了腰,湊在謝釅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了句什麼。
儘管他們沒聽到這句話,但謝釅的反應卻切切實實落在了大家眼裡。
這個本就被仇恨點燃、遍身殺意的謝家後人此刻更宛如地獄修羅。被蒼鷹子的血染得猩紅的雙目低垂著,一聲輕笑從他被恨意堵滿了每一寸的身體裡硬擠了出來。
「你看,你好像……又被我騙了一次。」
江朝歡是這樣說的。
這聲低語鑽入耳中後,在謝釅本就千瘡百孔的身體裡恣意橫行著,把他體內的每一處揉碎、穿透。
他想笑,可喉中溢出的只是「嗬嗬」的氣音,他抬起手,神情專注而單純,似乎世間只剩下了一個人,一件事。
沒人看清是誰先出手的。
當他們反應過來時,一刀一劍已經相峙嗡鳴,斬擊聲鏘然卻又綿延似弦樂泛音,餘韻不絕。幾乎是瞬時之間,廳中桌椅陳設盡皆碎裂飛揚,人們生怕稍被波及,皆盡力蜷縮身形,躲到角落。
水龍吟磅礴宏大,此刻攜著極致的殺機,游龍驚嘯,百獸齊喑。穿雲破繁複深遠,回招之間卻返璞歸真,以不變應萬變。
刀氣嗡鳴,劍光閃逝,如雪虐風饕般恣肆,小小室內幾乎棟折榱崩。
眾人震驚之餘,也暗暗心折--他們從未見過如此精彩的劇斗!頃刻,室內已無落足之處,兩人膠結固纏之間,已不知何時轉到樓外,聯盟諸人不由齊齊跟出。
刀光與劍氣大開大合、如風如電,恨不得把整座孤島傾覆。轉眼間,兩人已拆上百招,卻仍勝負未決。幾個武學大家卻看出,這場搏命之戰的奧義漸漸從招式之爭轉到內力之斗。
謝釅不顧性命的打法之下,終究內力漸乎不繼。而江朝歡吐息淵長綿密,仍似閒庭信步般悠然。纏鬥越久,他越是從容。劍招已不再頻頻轉換,一式「雲趨鶩赴」化用得妙到巔毫,一路尋瑕抵隙,勢如破竹!
不知又過了多久,日薄西山,霞光萬道,湖岸間昏黃一片。刀劍氣脈激起飛沙走石,湖面亦連連炸起水花。眾人眼花繚亂,幾乎看不清兩人身形。
世上竟有如此奇詭的劍術,如此亢烈的刀法……眾人百感交集,不能理解年紀輕輕的二人武功造詣能高到如此地步,卻一個是罪行罄竹難書的魔教惡徒,一個是屢次身陷不明流言的正道敗類……
終於,遽然一聲剛烈至極的金鳴後,一切戛然而止,天地間陷入無盡的閴寂。
謝釅的朴刀飛向空中,直插入土,竟鋒摧刃折,斷裂為二!沙塵散盡,只見一把青鋒長劍正在寸許外,直指他頸間。
沒人看清最後這一招是如何演化的。只有謝釅清楚,當他自己也知道內力差距下不宜久斗,而以死為志、使出同歸於盡的一招時,本已不可能有退路的江朝歡陡然變招,身形隨之而動,劍身自掌下翻出。
這是終結的一招,所有人心中皆一清二楚。而結果,也顯而易見。
然而,只要劍尖輕輕一送,就能取謝釅性命的江朝歡,卻未再有動作。
無論是兵刃脫手、敗於劍下的謝釅,還是一場惡鬥、堪堪險勝的江朝歡,臉上都沒有半分喜悅、慶幸、甚至是仇恨、懊悔。仿佛無數種情緒都在這場惡鬥中交結、糾纏、熔溶、消散……求不得、怨憎會,何嘗不是一場虛妄?
霞光給兩人的側影渡上了一層金邊,謝釅極慢極慢地仰起頭,隨著江朝歡的目光看向湖面無窮無盡的邊際,英姿卓絕的兩人全無意氣風發之態,似乎都只剩一種莫名的悲涼。
這樣的關頭本是偷襲的好時機,但卻沒人敢稍微靠近一步。許久,這片廣袤的寥闃最終被一陣船鳴聲打破。
眾人這才驚覺,在被鑿穿而緩緩沉沒的船隻之中,竟駛近了一艘大船。船帆鼓動,紫旗招展,熔於落日餘暉之中,赫然題字為「顧」。
「是二小姐。」鶴松石走近,看到了船頭立著的身影。
盟眾這才清醒過來,拖了這麼久,魔教的後續人馬終是趕到了?難道今天真的就是他們葬身之日嗎?
誰知,那船卻只是停靠在岸邊,並未下來人。江朝歡面上掛著慣常的淡薄笑意應了一聲,似乎剛才的悲哀都是錯覺。
他手腕一翻,已收劍入鞘。便自然而然地轉身走向艞板,好像身後泱泱眾人皆是無物。鶴松石跟在他身後,一道上了船。
島上熙熙攘攘的聯盟無一人敢攔,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兩人離開。他們當然知道倚多為勝的道理,但適才的劇斗足夠懾人,誰也不願做那個送死的出頭鳥。何況後援已到,誰知魔教又來了多少人馬。
因而,看著大船收回艞板,眾人反而鬆了一口氣,深深慶幸這次魔教沒開殺戒,避免了一場惡戰。
在船開的同時,甲板上立著的顧襄偕著江朝歡就要進入船艙,身後卻遠遠響起謝釅的聲音,那聲音出奇得平靜低沉,卻似乎隱隱含著某種期待:
「母親……真的是你所殺嗎?」
自敗於江朝歡後便一言未發過的謝釅緩緩站了起來,望著駛往落日的船隻和那個宿命之敵的背影。
親眼目睹的就是真相嗎?苦苦追求的又有何意義?他不懂,也不想懂,但他願意再去信一次。
那背影卻只是頓了一頓,並未回頭。
在所有人或不解或恐懼的目光中,空氣都不再流動,時間更是凝滯不前。人們連呼吸都忘記了。
只是下一刻,緊繃的弦便驀地鬆弛。那個如往常般帶著些譏誚笑意的聲音是如此淡漠冰冷,仿佛在說剛吃了一頓飯一樣不含任何情緒,叫眾人打了個寒顫:
「一切事實,如你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