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失散
2024-08-01 00:00:39
作者: 鐘山隱士
次日午後,江朝歡和顧襄叫上了路白羽,從豫州出發,一路慢悠悠地往欹湖方向走。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倒是不肯多走半步。
幾人也不避人耳目,甚至專揀著有人的地方行路。果然,不出兩日,路白羽又冒頭了的消息就傳了出去。
眼見距八月十五隻剩一月,即使此前數次獵殺都是無功而返,這次眾人也無法抵得住誘惑。於是,不管是獵鹿聯盟,還是游兵散勇,都漸漸聚集在了豫州官道上。此前暫時平靜下來的局勢又突然緊繃了起來。
只是有江、顧二人時時在側,又不知她突然露頭是否有詐,大家倒也不敢冒失動手。到得第三日上,追兵沒來,三人卻迎來了鶴松石。
早前鶴松石已被教主召回教中,突然見他出現,三人都不免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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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松石卻拿出令牌,道他此來既是教主所命,也是傳達其任務。顧雲天要求,君山大會之前,他們三人要寸步不離地保護路白羽。無論再發生任何事都不可離開半步。
最後,鶴松石轉達了一句:「若路白羽無法按時參加君山大會,那你們三個也不必再回來了。」
顧襄撇了撇嘴,這任務大體和以前沒什麼不同。只是她不明白,路白羽有自己的十六堂,有什麼必要非讓他們三個給她當保鏢?
她心下不忿,轉眼看向江朝歡,卻見他若有所思,似乎心思全不在這裡。
「二小姐,你們這是要去哪啊?」鶴松石突然問道。
「哦,我們聽說殺害楊蓁堂主的兇手最近又在惠州做下了一起案子。所以想去調查一下。」顧襄把江朝歡之前告訴她的理由說了一遍。
「正當如此,敢對我教下手,就定要讓他付出代價。」
路白羽接口道:「嗯。我已令楊茂先行趕去,我們加快速度,後日就能到了。」
說著,她餘光也不免瞥向江朝歡。與顧襄不同,江朝歡自然告訴了她實情。
新案當然是江朝歡故意讓教坊做下的,目的只是為了給他們一個前往欹湖的藉口。欹湖就在惠州豫州的路上,他說那裡的地勢和隱蔽性適合辦事。
只是,鶴松石突然受命前來。計劃,還能原樣進行嗎?
四人各懷心事,走了良久,路白羽突然勒住了馬,抬手做了個手勢。
幾乎就在同時,另外三人也警覺地察覺到前面有人,且絕對是極高的高手。
那人也定然發現了他們,立刻閃身而去。只見右邊遙遙掠過了一個影子,快得驚人。
四人登時全神戒備,屏息以待。
天光傾瀉,路邊被映照得極亮,甚至有些模糊。偶爾幾點蟲鳴也靜默了下來,仿佛睏倦於秋日午後的暖陽。
好像沒有什麼不對,顧襄回頭看了一眼路白羽,見她只是她一貫嬌嬈地半笑未笑。這時,卻聽到撲騰聲,路邊樹木上墜下了幾隻鳥雀。
「怎麼回事?」鶴松石心中有點不好的預感,剛要邁步查看,卻被江朝歡拉住,他的目光順著江朝歡的手指看向了腳下,幾隻在腳邊爬行的小蟲同時粘在了地面上似的,定在了原地。
顧襄望了眼江朝歡,二人面色均凝重至極。嘴唇翕動,她的聲音都蘊了幾分驚怖:
「……音殺!」
親歷過羅姑堯叟的音殺術,二人自然反應過來是什麼東西能使人類還沒有察覺到的時候,很多動物已經有異。因為,音波對人和動物影響的範圍不同。
看來現在,還只是個前奏。
幾人忙扯下布條塞進耳朵,然而,突然眼前一黑,他們心臟極猛烈地咚了一下,隨即就橫衝直撞地跳開了。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一種聲音,就是他們體內心臟惡狠狠跳著的振動。
「音殺啟動,我們身處陣中已無法避開,若聚在一起,搞不好會被一網打盡……」樂聲尚未真正奏響,顧襄強忍不適,勉強說道。
沒錯,無論奏樂人是針對誰,都是來者不善,唯有找出那人才能阻止。
「二小姐,你和路堂主先走,盡力遠離樂聲範圍。我和鶴護法去追擊那人。」江朝歡當機立斷,不等顧襄回答,已和鶴松石朝適才那人影消失的方向追去。
倏然間,二人身形已然不見。顧襄知道自己身兼保護路白羽的重任,握緊了長劍,半擋在路白羽身前,五感敏銳地搜尋著周圍的環境,判斷樂聲來源。
然而,像是從四面八方襲來,這極低音調的振動竟似處處相同,甚至感覺天空大地都在共鳴。路白羽柳眉微蹙,隨手指向西側道:「總不能在這乾等著,我們先往那邊試試吧。」
「好。」顧襄亦知原地不動就是等死。好在向西而去後,似乎果然遠離了奏樂人,那種煩惡的感覺有所減輕。
二人一前一後,努力憑藉直覺與五感感知,揀著樂聲稍輕之處逃生,可那振動如影隨形,每次稍有遠離之感,很快就又緊追上來。
逃了許久,已經記不清多遠,二人身上被冷汗浸透,手腳傳來了酥酥麻麻的刺痛,步伐已見散亂,終於跌倒在地。
顧襄竭力撐起身子,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將虛影從眼前趕走了一點,回頭看路白羽唇色慘白,正在發抖,情況還不如她。
「他們是還沒追上奏樂人,還是……」她有些擔心江朝歡,去追那人,豈不是會離樂聲中心越來越近,比自己還危險的多。
「還是擔心你自己,」路白羽看出她心中所想,這種情境下仍能格格嬌笑:「……和我吧。那人還沒真正奏出樂曲,這些「無聲」震動已經讓我們招架不得了……」
顧襄聽著她飄忽得像是天邊傳來的聲音,無力反駁,知道今日所遇勁敵已非他們四人能應對,終於下定決心,掙扎著燃起信彈向顧柔發出求援信號,又在這裡留下了標識。
然而做完這些,未及喘息,一聲撼天動地的鼓點揭開了新的序幕。
好似天地的轟鳴,無盡海底的浪涌,一瞬間,世界天旋地轉。
接著,就是一聲快似一聲的鼓點。整個人間好像失去了一切色彩、一切聲音,唯獨剩下了這鼓聲!顧襄扒著地面,無力地喘息著,已經感受不到了自己的存在,就連心臟都開始跟著鼓聲的節奏狂跳。
即使堵上了耳朵,鼓聲也如落水者被海水侵吞一樣,從所有縫隙中爭先恐後地鑽入身體,把人嚴嚴密密地包裹起來。
人的五感是共通的,她知道,這樣下去,她們最終定會心臟衰竭而死。
不過隨即她就發現,雖然這沉重的鼓點衝擊力更強,但她潛運內力尚能抵抗一二。倒不比適才的無聲侵蝕讓人毫無反擊之力。而且鼓聲總有強弱,也更易分辨來源。
稍作調息,手腳終於能勉強活動。她和路白羽連忙起身朝鼓聲小一些的方向逃去。
然而,沒跑多遠她們就感覺到,那鼓聲的來源也在隨著她們移動,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卻又不急著追上似的。
顧襄心口煩惡不已,又不知對方到底要幹什麼,忍了又忍,終於止步高聲問道:「閣下所為何來,為何不敢現身?」
她的聲音被鼓聲吞沒,仿佛一滴水落進了大海里。沒有任何回應。只有越來越綿密的鼓點。
路白羽一拉她,兩人只能又轉身逃開。她們已經被逼入了路邊的林子,林間都是倒地暴斃的動物,兩人不免暗暗心驚。又跑了半天,眼前樹木漸稀,腳下鬆軟的泥土也漸漸變成了沙礫。
顧襄冷不丁抬頭一看,竟跑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她知道,還有不遠,就要到欹湖了。
就在她腳步稍緩時,那鼓又重重一敲。這次的鼓點更是狂風暴雨般猛烈!
沒辦法,她們只能加速繼續躲開。果然,沒過多久,一汪湖水入目,她們被逼到了欹湖邊。
而那噩夢般緊緊跟著的鼓點一刻不停地糾纏著。長時間心跳過快,她們早已脫力,這時,僅憑著一股意志還在邁著腳步。
鼓聲卻不需要休息,就在接近欹湖的那一刻,轟然炸開,重新從四面八方漫入她們身體。
到底是什麼人,音殺術比羅姑堯叟還要高明許多,不見其人就把她和路白羽逼入如此境地?江朝歡他們又遇到了什麼?
今日,難道就是死期了嗎……
一步…一步…思緒越來越亂,身體愈發沉重,窮追不捨的鼓聲也終于越來越遠。腳下好像涼涼的,這是她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個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