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七.甦醒
2024-08-01 00:00:07
作者: 鐘山隱士
「我這才明白,折紅英是治不好的。儘管我翻閱了無數典籍,苦思了許多法門,卻也只能勉強挨過它五年一輪的發作。然而,我的身子在它蠶食之下日益損耗。不僅每時每刻都要忍受它鍛經食髓的痛苦,每次發作後,我的武功也大打折扣。」
「我情知靠自己是不成的了。於是我努力培養徒弟,又拼命接刺殺的客單,只為賺取酬金,飼養各種毒物,配置毒藥,擴張我七殺殿的勢力。」
「然而,我實在找不到資質好到能與顧雲天有一較之力的孩子。只能抱著試一試的態度,派出武功最高的幾個去刺殺顧雲天。只是,三次,他們都有去無回。」
「我不願再枉自送了徒兒性命。可是,我與中原武林從無交際,普天之下沒一個幫手,我自己的武學巔峰也已過去,我實在不知還能怎麼辦。」
「很多次被折紅英折磨得死去活來之際,我都想自己了斷算了,可想到死去的師兄妹們時,我又覺得自己還沒替他們報仇,在黃泉地府,我有何面目去見他們……」
「於是,我渾渾噩噩地往來於極樂林間,每回來一次,我都知道,我手上的罪孽又重了一分……多麼可笑,我拼死逃出了那個我厭惡至極的拜火教,可我自己又親手創立了一個拜火教……」
「但我依舊放縱自己重新成為一個殺人機器。是世人對不起我,我又何必管旁人死活?若有朝一日,我碰巧能夠以積攢的巨額賞金僱傭到高手,替我殺了顧雲天,那我也能死得瞑目了……」
悲痛,失望,麻木……他的心境變化幾乎與自己不謀而合,江朝歡於滿地落英中俯身拾起了一瓣,置於掌心凝望,心中瞭然:至親所愛、血脈相關,盡皆蒙難……活下來的那個,才是最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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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立良久,又任那乾枯的花瓣從手心滑落,重新歸於塵土。轉身:「可否帶在下去拜祭教坊逝去的前輩?」
蘇長晞猶豫了一瞬,點了點頭,帶他從木屋後繞了良久,踏入一片更大上許多的詰旦花叢中。
「他們都是中折紅英而死,我不能讓他們在極樂世界也受此折磨,故而在他們的靈位旁種了很多詰旦花。」蘇長晞邊走邊解釋。
花叢正中,列著七塊大理石墓碑,從第一塊開始,分別刻著「朱寧之墓」、「周遙岑之墓」、「宿凜之墓」、「鄢繾綣之墓」、「林襲光之墓」、「莫問天之墓」、「阿卓之墓」。
江朝歡問道:「小妹叫阿卓?她已經……」
「因拜火教中只有波斯名字,成年了我們才自己取個漢名。當年出事時小妹才十二歲,我們都叫她小名阿卓。她武功平平,年齡又小,這些年我遍尋她不得,只能當她已經……就連大哥,我也曾以為他不在了,不然他為何不來找我?」蘇長晞搖頭苦笑。
「鄭普林前輩當年未去赴宴,想必他定是以為你們無一生還,這才和前輩一樣隱姓埋名,委身崆峒派自保,尋覓報仇機會。」
江朝歡凝視著這些墓碑,久久不動。恍然間,他的目光越過層巒疊嶂般的雕鏤碑石,仿佛看到了無數虛幻泡影,那是他宛若隔世的另一段人生中,所有的親眷故友。
觸景生情,他勉強斂盡心中悲慟,轉過身道:「其實我和前輩並非初見,十七年前,淮州,前輩刺殺嵇聞道時,我們已有一面之緣……」
舊事鋪開,另一個慘烈的悲劇讓蘇長晞亦久久無言。至此,他終於徹底相信了這個不請而來的魔教之人。
「若前輩信得過,我願替前輩聯絡鄭普林、羅姑、堯叟三位,使你們重聚。」江朝歡提出。
「唉。我們都已垂老之年、殘病之身,便是還勉強活著,也非顧雲天敵手。」蘇長晞苦笑道:「並非我捨不得這副殘軀不願報仇,只是你可有什麼高見或有幾分把握?」
「我正在查一些重要線索,若事情順利,八月十五君山大會,顧雲天該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江朝歡甚少這麼信誓旦旦地承諾,此次並非他多有信心,只是十三年的隱忍,終於遇到這千載難逢的時機,他必須逼自己成功。
蘇長晞不再多言,只是鄭重地點頭:「我不能再住這裡了。你如果有消息,去永州十三里寨的塗山找我,那裡種了一片詰旦花。平日聯絡,你用這三足鳥便可。但有驅策,我絕不推辭。大師兄他們三個,我也會同時派人尋找。」
耽擱再久恐怕生變。蘇長晞攜幾個徒弟匆匆離去,臨走時又想起一事,對江朝歡道:「那日你來買兇後,丐幫舵主吳德清也來了,他要我取任瑤岸性命。我已發了紅訊,本打算在殺了你之後趕過去動手,卻沒想到我此次折紅英發作太嚴重,實在無力支撐,只得匆匆折回七殺殿……」
江朝歡立刻想到當日他在林間看到的眼熟背影,沒想到竟是吳德清。只聽蘇長晞道:「我是無法再下手了。你若有什麼計謀,可藉此相機行事。」
他答應了,與蘇長晞分手,快步趕回了木屋中。
顧襄還有一柱香時間就會醒來,他草草布置了一番,便仍倒回顧襄懷裡。接著右手掌心按著自己天突穴,內力一吐,登時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床上,一雙玉手在他眼前晃啊晃,似在他額角擦拭。
許是連番重創,他只覺頭暈目眩,全身輕飄飄的,又冷又熱極是難受。可眼睛張開第一個看到顧襄,他嘴角不自覺地勾起,發出了幾聲痴笑。
「笑什麼?燒傻了?」顧襄被他看得瘮得慌,手一抖,濕布落在他嘴上,引得他一陣咳嗽。
「你……」顧襄大急,手忙腳亂地拿走濕布,卻見他是裝的,又狠狠瞪了他一眼道:「我觀你脈象已無大礙,只是發了高熱,遲遲不醒。現在應該沒事了吧。」
又指著孤零零躺在門邊的葉厭說道:「他的脈象也平穩得很,不知怎麼回事,你們中的蛇毒都已解了。」
江朝歡故作不解,陪著她猜了一會兒,又環視了一圈小屋,問道:「七殺人呢?你把他殺了?」
「我……我也被他暗算打暈了,再醒來時他就不見了。」
江朝歡探了探自己脈息,又下床四處看了看,指著門口一處打鬥的痕跡道:「我們暈過去前沒在這裡動過手,看來是有其他人來了。」
其實那是他被蘇長晞擊了一掌的痕跡,他裝模作樣地沿著這方向走到詰旦花叢中,看到他自己吐的血,又道:「多半是七殺在這裡受了傷。我想,應該是有不速之客,趁我們兩敗俱傷而漁翁得利,七殺不敵,只得逃走了。」
「至於蛇毒,或許是七殺原本想等我們醒了問個明白,這才暫且幫我們解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