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六.秘聞
2024-07-31 23:59:51
作者: 鐘山隱士
顧襄沉吟半晌,終究點頭同意了他的方案。
一直默不作聲的路白羽略略落後一步,意味深長地望著這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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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殺殿作為江湖上並不多見的殺手組織,不同於一般刺客含明隱跡的做派,極為高調張揚。
長冥宮中,七殿分立,無人知曉何人統領。只知自一殺至七殺,其中殺手的能力逐級升高。據說七殺出手,無往不克,就算目標躲在皇宮內院,也必取之性命。而數十年間,七殺也只出山過寥寥幾次而已。
每當接到委託,七殺殿都會評估任務難度等級,選出相應的分殿執行。而行動前夜,七殺殿會將殺生令射入目標家中,堂而皇之地預告對方,是為紅訊。
然而,即便如此,百十年間,還是幾乎無人能在七殺殿手中生還。
與魔教不同的是,七殺殿秉持著「不殺無辜」的原則,除了客人的委託,絕不多傷一人。而其開價極高,所做單子也不多,與多數門派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是而雖被武林所不齒,卻也並未觸犯眾怒。
江朝歡自然知道,十七年前,正是七殺對嵇家下了紅訊。嵇聞道攜妻子兒女逃生,路上嵇夫人被害。而那個正月十五的小巷中,正當嵇聞道父子亦被七殺殿追上之時,是被父親所救。
這便是七殺唯一一次失手。
那日他正隨父母在街巷中玩耍,因而見到了七殺與父親對戰的景象。
七殺只有一人,雖黑衣蒙面,卻也看得出是個年輕男子。自己當時年紀尚小,視線只及他腰部,似乎他纏了好幾圈腰帶,使得腰腹有些臃腫,這一幕讓年幼的他一直記到了現在。
最後七殺不敵敗走,但在父親全力之下能過百招、全身而退,已屬奇蹟。
父親後來說過,那人的武功路數是他前所未見,雖然其內力不以純厚見長,但他的招式與技巧都詭譎乖誕,難以揣摩。
七殺殿的實力與聲望遠非五猖會可比,因而一旦以嵇聞道的劍法將其誅殺,必將一朝傳遍江湖。但想要一擊得手,卻也絕非易事。三人不敢大意,幾日來籌謀商議,力求沒有疏漏。
行動前夜,路白羽終究按耐不住。
半月前在潛龍堡密道的所見歷歷在目,這段時日江朝歡卻像無事發生一樣。接下來他到底想怎麼辦?
憊夜來訪,江朝歡並未吃驚。只聽路白羽開門見山:「你可想到,潛龍堡密道的壁畫到底是何意?」
「以路堂主之聰慧,早就猜到了不是嗎?又何必來問我?」江朝歡負手而立,並未回頭。
路白羽撫著發間羽毛翻了個白眼,料他不肯先說,一咬牙,這一路翻來覆去思量出的結論脫口而出:「二小姐,並非教主的女兒。」
當日兩人在密道中所見的,是一出再常見不過的戲文——
狸貓換太子
在家中最為隱秘之地費盡心力刻下這麼一折普通的戲文,就是再愚鈍的人也能想到它暗喻的是什麼。
路白羽雖然不知二十年前的九月,慕容義與莫龍入谷朝拜,從而偶然發現了秘密,而那時候正好是顧襄出生。
但她能猜到讓教主如此介懷的,必是與他切身相關的。因而狸貓換太子極有可能喻示著教主的一個女兒並不是他親生骨肉。教主對兩個女兒厚此薄彼,那自然是從小就不受寵的顧襄了。
只是她沒有想到更深的一層,自然也就不明白顧襄不是教主親女有那麼重要?也值得慕容義、莫龍大做文章?
江朝歡笑著望向她:「路堂主都知道了,又何必來問我?」
「僅僅一個二小姐的身世,不值得這許多人大動干戈。你知道的不止這些,對不對?」
「路堂主不是說過,你最不喜歡窺探別人的秘密嗎?」
「潛龍堡密道,可是你非叫我一同下去,如今,你卻又要獨享秘辛,把我甩開?」
明明滅滅的燭火中,江朝歡的神情認真起來,他微微俯下身,靠近路白羽,目中是警告的意味:「並非我不願告訴你。只是,你現在還能收手。你確定能承受洞悉真相的代價嗎?」
路白羽寸步不讓,分明已做出選擇:「教主不肯叫我回谷,且命我參加君山大會,分明是徹底放棄了我。就算是死,我也要死的明白一點,難道我的下場還會更壞嗎?」
室中陷入靜寂,半晌,江朝歡直起了身子,恢復了素日的漠然神色。
「好,我且問你一句。」江朝歡淡淡開口:「狸貓換太子,重要的是狸貓,還是太子?」
「當然是太子。」
「那麼你說,我教的太子究竟是誰?如今又在何處?教主用二小姐替換自己親生骨肉,是何用意?」
悚然一驚,心中桎梏大開,路白羽駭然之下幾乎站立不住。無數紛亂的思緒一齊涌了上來,她一時無法接受:「你……你知道是誰?」
「我不知道。」
江朝歡並未撒謊。雖然他心中已有了猜測,但他不敢相信、不願相信,甚至不想去求證,因為他害怕得到那個答案。沒有人能接受這個結果,包括他自己。
良久,路白羽終於稍稍平復,她仍無法理解這個事實:「教主竟忍心將自己的孩子棄掉?不會吧,狸貓換太子,是旁人陷害盜走太子,或許慕容義他們見到的,是有人偷換了教主的孩子?」
「路堂主自己去查便是。我知道的已經盡數告知,以後還請你遵守我們的約定,永不再提此事。」
緊閉的門扉外是無盡的黑暗,正如此時無路可走的自己。路白羽絕非凡俗之人,不過片刻,便決定放手一搏。
眼前的人定然亦有所圖,否則他何必染指教主秘密?身在幽雲谷,早就學會了獨善其身,她卻莫名願意信賴此人。世事本就難料,又何妨賭上一把?
悠然一笑,她湊近江朝歡耳邊:「小江弟弟,你不想查明真相嗎?我願意和你一起。」
江朝歡亦玩味地垂下目光:「和我一起,說不定反而死得更快。你一定會後悔。」
「和你死在一起,總好過自己孤零零的死。而且,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才真正會讓我後悔。」
輕羽飛髻,杳然遠去。江朝歡伸手撈過一張畫軸,鋪陳在案上,分明是他那日密道所見的壁畫拓本。
狸貓換太子,八折圖樣,栩栩如生。
有一件事,他沒有告訴路白羽。
他的目光落在圖上那尚在襁褓中的太子身上。他的頭皮上、嬰兒軟密的發叢中,有一塊若隱若現的紅斑,似是胎記。
他這幾日查找了所有版本的戲文,並沒有一個有此印記。
那麼,這是莫龍刻意加上的暗示?顧雲天的親生骨血,頭頂有著這樣一塊痕跡?
他的指尖撫過嬰兒發間的紅印,不自覺用上了力,萬千糾結化為烏有,終於下定了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