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九.馬商
2024-07-31 23:59:42
作者: 鐘山隱士
月夜清波,長江暮色。
亭中只剩江朝歡與顧襄並肩而立。
良久,還是顧襄首先開口:「你剛剛想說什麼?你為什麼在這裡?」
江朝歡漠然地望著她,終究沒有回答,轉身而去。
「為什麼總想逃避?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你的任務與謝釅無關,不該出現在這裡。你想替謝釅頂罪,保全他的名聲,對不對?」
沒有指望得到回應,顧襄苦笑一聲:「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毫無意義,但其實方才我只要再等上片刻,就能證實你有沒有貳心了。你知道我為什麼沒有嗎?」
「我害怕聽到那個答案,寧可不知道真相,寧可終日糾結揣測。這樣,至少還可以騙自己,你還是可以信賴、可以託付、可以並肩同行的那個人。」
驟然轉身,江朝歡的眼中是她從未見過的神色。
「你真的想知道嗎?好,那我告訴你。」
他長長的影子遮住月色,讓顧襄有些心慌。
「你我永遠都不是一路人,這輩子都不可能走到一起。」
「從一開始,互相厭惡、鄙棄,到現在只剩怨恨、猜忌,這就是我們之間的一切。如果我曾有什麼行為讓二小姐誤會,還請二小姐忘掉。」
顧襄不敢置信地望著他,心臟仿佛停止了跳動。
「還有,你不必再痛心疾首地質問我,我所做的一切都無愧於心。如果再有任何懷疑,二小姐儘管上報教主,我自會向教主解釋。」
「反覆無常、陰晴不定,能對你這種人抱有期待,確實是我自己眼睛瞎了……」忿懣與失望堵滿身體,幾乎讓顧襄透不過氣。
「沒錯,二小姐這回長了教訓,以後別再看錯人。」
江朝歡死死握著劍柄,轉身邁下台階。
每遠離身後的熾熱一步,都好像有什麼東西從他的身體裡被挖走,鈍痛變成麻木,直到胸腔里徹底空了。
這才是他該有的樣子,他也只配如此。
這樣就很好。
……
漢江渡噙光亭,謝釅殺害崑崙三雄之事果然轉瞬傳遍江湖,頓時掀起了滔天巨浪。
緊接著,一樁樁駭人聽聞的消息接二連三傳來。萬刀門赫連勝、埋劍山莊鞏震、密雲派魯大通……鄴城至汴梁的一路上,凡是曾得罪謝家的人被謝釅遇到,皆為他所殺。許多曾在長恨閣出頭的武林人物都小心避開這條路,生怕謝釅尋仇報復。
一時間,臨安謝氏的名聲重震江湖。雖然並非什麼美名,卻也令人聞風喪膽,不敢小覷。
……
潛龍堡,楊茂依舊在滿城搜尋殺害弟弟的兇手。在嚴密的戒備下,雖然沒再有兇案發生,但教中每個人的心裡都蒙上了一層陰翳。
此事也給了彷徨在汴梁城外的各路英雄一個莫大的鼓勵。曾經以為無可撼動的魔教竟也有被人暗算、連兇手影子都找不出來的一天。
而江朝歡本想借搜查楊蓁遇害線索的理由入堡,卻仍被路白羽嚴詞拒絕。就這樣,來了半個月,他硬是沒有機會踏入半步。
讓顧雲天尋找了許久的「東西」,在聚義莊中的那份既然是硫硝石,會不會潛龍堡的也同樣如此?他無時無刻不想親自驗證。
終於,他狠下心做了決定。
既然無法直接入堡,那就只能圍魏救趙了。
於是,他撤下城門嚴防死守的部署,不再阻攔各大門派進城。他相信當汴梁城重新一片混亂、許多人試圖攻入潛龍堡時,也定會為他創造出偷潛入內的機會。或許屆時連殺害楊蓁的兇手也會渾水摸魚,因此顯形。
而事實也一如他所料。本就因楊蓁遇刺而蠢蠢欲動的各派人物,在守衛鬆懈後重新燃起了希望,紛紛入城,膽子大的甚至開始逼近潛龍堡。
當然,江朝歡並非放棄了守衛。相反,他將原有的部署由明轉暗,命他們混在市井之間,更為細密地暗察所有異常之處。
這日,他一如既往在潛龍堡對面的酒樓臨窗而立,周圍動向盡收眼底。
城中越來越亂,堡外也多了許多對路白羽虎視眈眈的豪雄。有人爬上院牆、有人挖著密道、有人扮做商販徘徊……路白羽的三兩個人手遠遠不夠了,顯然很快就會被人闖入。
時機已到,就是今晚。
江朝歡心中盤算著潛入堡中的每一個細節,忽然,餘光瞥見一隊人馬從遠處呼和而來,停在了酒樓門口。
四人翻身下馬,將後面十餘匹多餘的馬交付給夥計。馬遠比人多,看來是隊馬商。
汴梁這個各路英雄齊聚之處,的確是做馬匹生意的好地方。江朝歡看了一會兒,便不甚在意地挪開視線。然而,他目光一頓,凝在其中一人身上--
那人將韁繩遞到夥計手裡時,抬起的袖口裡側,分明繡著一隻黑色的老鷹。
江朝歡當即看向其他三人,卻見另一人偶爾抬手時,也露出了袖口的圖案。與那人一樣,是只老鷹。
不對。
刺繡沒有繡在衣服內側的道理,更沒有在黑袍上用黑線刺繡的道理。這是繡給誰看的?何況馬商應是粗人,小門小戶,怎會像高門大派一樣整齊地在衣上繡著同樣的標誌,如此精緻?
江朝歡心下一凜,見他們此時已步入酒樓,聽到了上樓的聲音,當即不動聲色地轉身在角落坐下。
四人上樓後,也揀了另一個角落入座。
只見四人和普通客人一樣點菜吃飯,似乎並無異常。但有件事更加不對--
他們全程沒有一點交談,除了點菜時和夥計說話,完全沒再出過聲。
什麼馬商能有如此城府,在外一句閒聊的多餘話都沒有?
再回想那個唯一說過話的人點菜時的廖廖言語,雖然都是正常的內容,但總覺得不太舒服,江朝歡極力回憶……是了,他陡然一驚--
是音調。
他們的口音字正腔圓,足夠標準,但節奏和斷句無比死板,像是很少說話不甚熟練一樣。
江朝歡的位置背對著他們,雖然這樣無法用眼睛觀察,但也避免了他們注意到自己。果然,直到他們匆匆吃完了飯準備離開,都沒被驚動。
就在四人走到樓梯口時,江朝歡豁然起身,大步流星搶到他們前面,還推了堵住樓梯的他們一把,隨即他感覺手腕一痛,被人擰住。
「你是誰?」
揪住他的人將他按在牆上,冷冷地開口。仍是那個點菜說話的人,聲調也依舊奇怪。
「……滾開!讓老子先走!」
江朝歡無力地掙動著,目光迷離。便見那幾人相視一眼,遲疑了一下。
他早就暗暗在自己衣服上灑了酒水,此刻又故作步履蹣跚、醉眼朦朧之態,果然騙過了幾人。
「是個喝醉的瘋子,不用管他。」
那人對其他三人說了一句,便放開了江朝歡,同時退到一邊,示意江朝歡先下樓。
……這麼謙讓嗎?
那我可不客氣了。
江朝歡猛地又推了他一把,跌跌撞撞地下了樓,消失在幾人視野。
這個小插曲並未阻礙他們按部就班的動作。只見走出酒樓,牽回馬匹,四人又策馬消失在來時的方向。卻不知道,酒樓轉角處一道身影負手而立,默默望著他們遠去,手中漫不經心地攥著一塊黑布,上面繡著的那隻翕翼而臥的老鷹,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