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四三.告白

  鈞天殿之事轉瞬傳遍了幽雲谷，眾人暗自揣測，其他三人同樣任務失敗，門主卻單單罰了離主一人，想必是他不知因什麼事失了門主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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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十三年前江朝歡被門主帶回顧門，門主就對他青睞有加，親自教他武功。這回他失手獲罪，巽主又失蹤近半年，四主之位已空其二，人們都覺得正是自己上位的好時機。

  江朝歡也一如他們期望的那樣，離開鈞天殿後便一直閉門不出，並沒有尋找謝家姐弟的動作，似乎已放棄生機。

  風瀟雨晦，暗牖空梁。

  當顧襄趕到洗蕭樓，撲面而來的卻是一股濃烈的酒氣。

  昏暗的房間裡，地面滾落著數隻酒罈，依稀可見一個人影斜倚著桌子坐在地上。顧襄搶上去，卻見江朝歡目光散亂，對她的到來毫無反應。

  淚水瞬間溢滿眼眶，顧襄呼吸一滯。

  只見他漫不經心地執著酒壺往喉嚨里倒酒，隨即勾起劇烈的咳嗽，直到嗆出血來。又拼命灌酒，和血吞落。整個人，只剩下頹靡的氣息。

  這種氣息，她此前從未在江朝歡身上感受到過，讓她心慌。

  她劈手奪過酒壺：「你不要命了？重傷未愈卻飲酒無度，這樣身體如何能好？」

  「三天後總歸要死，身體好不好有什麼關係？」他又咳嗽起來。

  「謝家姐弟就在那神秘人手裡，你卻在這裡酗酒等死，為什麼？」

  江朝歡笑了起來：「死在那人手裡，和死在門主手裡，有區別嗎？」

  「我怎麼可能叫你自己去送死？」顧襄急道：「我剛剛去求了沈師叔和路殺，我們定會幫你奪回謝家姐弟。但你總要做個樣子去一下，否則門主……」

  「不必了。沒有意義。」

  顧襄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突然伸手掀開他的衣襟。只見半日不到，他肩頭的桃花已經不再鮮紅，青黑脈絡也漸漸消隱，發出暗沉的死氣。

  「你看到了嗎？三天彈指一瞬，門主不是和你開玩笑的，你真的想被折紅英折磨死嗎？」

  「如果二小姐怕我死得太痛苦，可以現在給我個痛快，感激不盡。」江朝歡嘲弄地看著顧襄，隨手撿起一塊碎瓷片，遞向了她。

  顧襄又驚又氣，完全無法理解，抱緊了他的肩膀儘量平靜地開口：「你到底在想什麼？你這是怎麼了？以前你不是最怕死嗎？」

  「可我現在害怕活著。」

  江朝歡的眼神終於清明起來，極為認真地注視著她：「我真的累了，清醒著的每一刻都只剩痛苦。我拼命去想，可我找不到哪怕一個活下去的理由，或許，我早就該死了……」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父母賜予我們生命，我們理應好好活著，不能輕賤性命……」

  「我沒有父母。」江朝歡生硬地打斷她。

  「但你有我啊。」脫口而出，顧襄再也顧不得害羞：「難道你真的一點也不在意我嗎？你可以救我護我，送我到玄天嶺，為我擋劍，讓我一點點沉淪……現在卻想撇下我，那我該怎麼辦？」

  顧襄忘情地凝視著他，潮紅的臉頰劃落淚水：「你自暴自棄地糟蹋身體，可是你知道嗎，就算所有人都怨你、恨你、懷疑你，都有一個人會毫無保留地信任你，無須條件地和你站在一起……只因為是你。我何嘗不是，只有你……」

  ……

  當柳營得知主上終於不再閉門飲酒，準備動身前往臨安後，幾乎喜極而泣。但下一刻，主上的話又讓他絕望。

  「花滎的傷如何了，能起身了嗎？」

  「她今日已經好多了，還想來給主上看病呢…」柳營答道。

  「叫花滎來…不…來不及了，告訴花滎，即刻去臨安松林找神秘人。你和她一起去，務必要趕在我們前面到。」江朝歡快速地吩咐著：

  「只需對他說一句話：放了謝家姐弟，我願意以鳳簫吟交換。」

  「這…鳳…鳳簫吟？」柳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主上不容抗拒的命令讓他只得飛快地動身前去。

  復歸寂靜，江朝歡緩緩踱步到挑台，憑欄眺望著煙籠霧鎖的南方。秦淮河畔，那是他深埋心底的家鄉。

  他闔上眼睛，努力地想要理清心緒……為什麼顧襄的目光、話語，讓他疲憊不堪的心重新跳動，甚至讓他忘記了這是仇人之女……

  既然還活著，那麼，就盡力去做最後能做的事吧。

  他相信，比之已沒什麼利用價值的謝家姐弟，神秘人定會選擇號稱「天下第一劍」的鳳簫吟。只是顧襄恐怕要失望了，她自以為的救護、擋劍……都不過是蓄意利用；她費盡心力要救的人，卻在做著背叛她的事……

  果然如顧襄所說，沈雁回等人都和他們一道，疾速趕赴臨安。

  然而，無論他們如何尋找、挑釁，神秘人都未再出現。顧襄急得兩日兩夜不曾合眼，恨不得掘地三尺把他挖出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神秘人已然同意江朝歡的條件，約定第三日松林交換。

  江朝歡暗中準備著人手，屆時立刻將謝家姐弟送到謝釅處。他想著，自己總歸要死了，鳳簫吟落在何處也不再重要。若是謝夫人有知，她的兒女能因此得以保全，也會稍感欣慰吧。

  第三天很快就到了，江朝歡肩上的桃花之形已近凋敗，枝蔓更是消斷了多半，可謝家姐弟還是杳無音訊。顧襄終於等待不得，求沈雁回幾人繼續在此尋找，她帶江朝歡回幽雲谷。

  江朝歡知道，以自己的身體，留在這裡也無濟於事。於是將松林會面交付柳營和花滎，隨顧襄離去。

  只剩兩個時辰……

  江朝歡躺在床上，感受著自左肩雲門穴蔓延至全身的劇痛。越來越頻繁的咳喘讓他透不過氣，咳出的血不斷溢出嘴角。想抬手去擦，卻沒有一點力氣，任憑鮮血流到肩頭，重新染紅了淺淡的桃花……

  花謝春歸，黃泉命斷。

  期待地望著門口，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只想和顧襄待在一起。可顧襄自回谷後就不見人影，想必是去求門主了吧……

  他心中苦笑，看來善惡之報，如影隨形，自己只配一個人孤獨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