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三四.秘密

  慕容褒因低眉垂目，嬌羞萬狀……直到想起前廳，她抬起頭，緊張地問：「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褒因，我會處理好一切的。」謝釅和她並排坐在床沿，沉穩的聲音令人安心：「你不要再操心這件事，在這裡等我就好。」

  「釅哥，我聚義莊做了太多錯事。有時候，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可是，你是我活著的唯一理由，我不能沒有你，我做不到離開你……我……」

  「我知道，父命難違，那些事都不是出於你的本心。」謝釅輕聲打斷了她：「何況，你為我過血解毒，救了我的命，早就抵償兩清了。聚義會之事，你我都忘了吧，以後不要再提。」

  慕容褒因終於展顏。靠在謝釅懷中，她靜靜地聽謝釅表露心聲。

  

  「你知道嗎，當你中毒後昏迷不醒，我是如何日夜懸心，恨不得替你而死。你能醒過來，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就算人人都說正邪兩立，就算千夫所指，眾叛親離，我也要讓你名正言順地成為我謝釅的妻子。」

  「此間事了，我就帶你四海雲遊，看遍世間風景。從此以後，絕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每一字，每一句，都重重地擊在慕容褒因心房，這是她此生最幸福的光景。她仰起頭來，已近忘情：「釅哥，遇到你才是我此生之幸。從此天涯海角，你我永不分離。」

  「好。」謝釅緊緊地抱住慕容褒因，兩人聽著對方的心跳，感受著對方的呼吸，合而為一……

  良久，下人的通稟打斷了兩人的擁抱。謝釅叮囑她先休息，才一步三回頭地走出房門。

  褒因，雖然只有五年時光，但我會竭盡全力為你消彌災厄，讓你的每一天都喜樂平安……謝釅最後望了一眼慕容褒因，在心中暗暗發誓……

  天色還早，慕容褒因坐在床邊靜靜回思謝釅的柔情蜜意，時不時展出笑顏。

  更漏流轉，不知過了多久，她等得無聊，瞥到床邊的嫁妝箱子，便起身走去。

  因她家破人亡，沒有娘家置辦嫁妝，這些東西都是謝釅為她準備的。打開一看，裡面除了一些她近些時日用的首飾衣物，還有不少價值非凡的珠寶器皿，能看出謝釅的用心珍重。

  她隨意地翻動著，突然瞥見其中一塊碧玉刀墜，眼熟得很。心下恍然一驚，想起這塊刀墜正是聚義會前，父親送給謝釅，又命自己盜走的。

  聚義會那日，父親從始至終一直緊緊握著這塊刀墜，直到墜樓身亡。想必是謝釅醒來後見到，從他身上取走。

  死死攥著這塊刀墜，往事一幕幕湧上腦海。慕容褒因羞愧難當，猛得一把將它扔進了一旁的爐火中。

  然而，轉念之間又想到這是父親、慕容氏留給自己唯一的遺物，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念想。慕容褒因一跺腳，又急忙拿火鉗子將刀墜勾了出來。

  只見那刀墜雖還未損毀，但沾染了不少煤灰，情急之下，慕容褒因鬆手把它拋到了手邊湃著果子的冰水裡。

  但聽「嘶拉」一聲，一陣黃綠色的煙氣竄出，如煙花般直衝了兩三尺高，驚得慕容褒因連連後退。

  倏忽之間，濃煙散盡，冰水面上咕咕冒出氣泡，她走上前去看時，卻發現刀墜竟消失了，只剩一個指甲大小的蠟丸躺在果子之間。

  原來這刀墜竟有此等玄機，經歷火烤冰淹，就會融化殆盡……難怪聚義會上父親全程拿著刀墜不放，想必它裡面藏著的東西絕頂重要。

  她有些緊張地撈出水中蠟丸，用小刀切開，一張字條露了出來。

  正要展開字條看時，慕容褒因突然覺得心慌不已，兩隻手竟不由自主顫抖起來。

  她定了定神，還是從頭讀去：庚辰年九月初一，余攜莫龍弟依例赴幽雲谷朝見門主，次日……

  ……原來如此。時間仿佛凝固在了這一刻，她久久不動。

  可是全然不敢相信，不願相信，慕容褒因一遍遍地讀著這張字條，恨不得將每一個字看出洞來。

  然而，這百餘字被她翻來覆去看了數十遍，其中意思仍未如她期待，出現一絲變化。

  就是這樣，也只能是這樣……慕容褒因臉色慘白，全身一軟，跌坐在地。

  「少夫人，您怎麼了？」外面的婢女聽到動靜，欲進來查看。

  慕容褒因猛然驚醒，忙厲聲大喊：「不要進來！」

  她最後看了一遍字條，慘然一笑，將紙湊在爐火上點燃，直到看著它一點點化作灰燼……

  原來這就是父親背叛顧門、舉辦聚義會的倚仗……這就是父親命自己做種種違心之事、構陷謝釅的原因……這就是顧雲天退隱十二年後重出江湖的目的……這就是聚義會那天自己和謝釅竟能在顧雲天手下生還的理由……

  一切此前無法理解，也難以解釋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儘管她不想承認，但這個答案合情合理，嚴絲合縫。縱然讓所有人料想不到，卻也如一把鑰匙，完美地打開了無數謎團的鎖……

  看著火苗飛快地吞噬了單薄的紙條，再也沒有一絲痕跡存留，慕容褒因驚覺一身冷汗已把嫁衣濕透，刺骨寒意直透心底。

  為什麼老天如此不公，賜我夢境，又讓我在最幸福的時刻清醒。

  謝釅，對不起，我要食言了…慕容褒因心裡百轉千回、肝腸寸斷。

  她終究不能再陪謝釅走下去了，因為，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她的過失錯事，更是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無論天道抑或倫常，他們的身份註定無法結合……忠、孝、情、義，她只能選擇放棄情字……

  慕容褒因自枕下摸出了一把匕首，彎彎的單刃小刀，鳳穿牡丹的俗氣圖案，正是謝釅在晉陽城中送給她的第一份禮物。

  她摩挲著刀鞘紋樣，淚水終於漣漣而下，不斷地滴落在雕鏤凹痕中……她緩緩抽出了匕首……

  「父親，不管你將這個秘密留下來是何用意，我都會把它終結、讓它永遠不為世人所知。養育之恩、血海之仇，用這一身骨血償還，你可還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