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咱們必須好聚好散

  唐紹軍蹲下了身子，張開了雙臂，「甲央，來，我接你回家！」

  孩子見了他，本來歡快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臉上也掛上了驚恐，四下看一看，仿佛要找人幫忙！

  唐紹軍立刻舉起了雙手，以示無害，「甲央，你別怕！是你媽媽讓我來接你的，她沒跟你說？」

  

  孩子勉強的點了點頭，嘴裡哼出了一個音符，「嗯！」

  「對吧？」唐紹軍控制不住的有些發抖，「所以，你媽媽告訴你了，對吧？她同意我領你去吃頓晚飯，對吧？我...能抱抱你嗎？」

  甲央猶猶豫豫的，身子沒有動……

  唐紹軍乾脆站起身，回到車裡，抱出了一疊小人書，「你媽跟我說了，你喜歡看三國演義！喏，這是我買給你的！」

  邊說著話，邊耐心而緩慢的向甲央走去，「甲央，你想吃什麼？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

  「嗯……」

  「說話呀！無論是什麼，我都會答應你的！」

  「我想去兒童樂園……上次我爸說帶我去！結果失言了！」

  「那好！」唐紹軍飛快的看了看手錶，還有兩個小時，兒童樂園就關門了……

  他二話沒說，幾步走過去，蹲下身子，一把抱起了孩子，「走！咱們馬上去！」

  把甲央安置進了副駕，給孩子細心的繫上了安全帶，當大手滑過他小肩膀的時候……覺得整個手掌都麻酥酥的，仿佛是通了電一般！

  他喜歡這種感覺，特意把手在孩子的肩上摁了摁，感覺到掌下的身體是真實存在的，立刻抿著嘴角笑了！

  繞過車頭，進了駕駛室，發動了馬達……

  車子風馳電掣的，向著兒童樂園而去！

  買了票。

  唐紹軍帶著甲央進了園……

  乾脆讓孩子隨性的跑，他在後面寸步不離的跟著……甲央可高興了，一會兒要坐雲霄飛車，一會兒要坐電動木馬，唐紹軍都是毫無二話的陪著！

  坐木馬的時候，他把孩子抱在自己的身前，雙臂護著他，耳邊是孩子興奮的尖叫，他有一時的恍惚，目光向圍欄外搜索……如果此刻南星能站在木馬旁，微笑的向兩個人揮手，那將會是怎樣的一副完美的畫面？

  他嚮往……

  憧憬著……

  甲央興奮的仰起頭，「大舅，咱們再坐一遍……再坐一遍木馬！」

  大舅？

  這一個稱呼……又把唐紹軍拉回到了現實！

  他本想對孩子說：你別叫我大舅！

  可轉念一想：自己承諾過南星兒，跟孩子不多說別的，只能忍下了！

  臉上雖然平靜，心裡卻疼得難受！

  三遍木馬坐下來，唐紹軍這才哄著甲央停下來，「別玩這個了！我帶你去買好吃的！」

  買了兩個蛋卷冰激凌，一人一個，父子倆坐在樹下的小石凳上，面對面的吃了起來！

  唐紹軍眼裡望著孩子……

  無聲地，在心底感嘆著命運的神奇：這麼一個實實在在的小人兒，會是他和南星兒的兒子，孩子的身體裡流著兩個人的血脈，眉眼裡有他的強勢，性格中有南星兒的溫柔，這是怎樣的不可思議！

  他不由的伸出手摩挲著孩子的頭髮：怎麼看也看不夠！

  天色漸漸的暗了下來……

  園區馬上要關門了！

  他這才拉著意猶未盡的嘉揚上了車，側過身子瞧著他，「甲央，你晚上想吃什麼？」

  甲央邊低頭看著手裡的小人書，邊乖巧答道，「啊？吃什麼都行！」

  唐紹軍沉吟了一下，「嗯……吃飯之前，我想帶你去醫院看個病人，你看行吧？」

  嘉揚點點頭：「隨便！」

  唐紹軍坐直了身體，發動了馬達，側頭望著兒子，「把小人書收好！我要開車了！你在車上看書，對眼睛不好，知道吧？」

  甲央有些不甘心的，「哦！」了一聲。

  「怎麼了？」唐紹軍敏感的想補救，「甲央，你不高興了？怎麼不說話了？是因為怕我嗎？你放心，爸……咳咳咳！」

  他尷尬的咳了幾聲，這才改了口，「我……會對你好的！你也不用怕我！不錯！以前我和你媽媽吵過架，可大人有時候也像是孩子，也會因為拿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而發脾氣！使性子！可是，吵歸吵，我和你媽媽還是最親的，我和你們最親，永遠不會傷害你們……你懂吧？」

  甲央點了點頭……

  然後，又搖了搖頭……

  唐紹軍苦笑著，「你現在還小，有些事，我以後慢慢給你講！你只要記住一句話，你不用怕我，永遠也不用！嗯？」

  大手拍了拍孩子的小肩膀，「坐好了，我要開車了！」

  ----

  醫院……

  唐紹軍停好了車……

  直接牽著甲央的小手上了樓，進了楊玉梅的病房……

  趕巧王淑琴也在……

  她立刻起身相迎，寒暄了幾句之後，這才低頭望著甲央，「呦，這不是小星兒的孩子嗎？都長這麼大啦？」

  病床上原本死一般沉寂的楊玉梅，聽到了這段話，嘴裡立刻囫圇的發出了聲音……

  王淑琴正要過去看個究竟。

  唐紹軍攔住了她，「王阿姨，你不用過去了，我知道我媽要什麼！麻煩你在外面等一等……我想單獨和她說兩句話，不會時間很長的！」

  王淑琴點了點頭，出門了……

  唐紹軍推著甲央站到了病床前……

  楊玉梅極力地轉著眼珠……她心裡什麼都明白，當然想見見孩子，可是身體卻動不了，正因為如此，臉上都是一派痛苦的表情！

  唐紹軍安慰的替她掖了掖被角，「媽，你別急，你想要什麼，我心裡最清楚！」

  說完了話，把孩子往前推了一推，「喏，這是甲央！是我的……也是你最想要的……媽，孩子都這麼大了，你好好看看他吧！」

  甲央一見病床上的楊玉梅……面色灰敗，眼窩深凹，雙頰下陷，嘴唇也略微發紫，消瘦枯槁的恍如一個骷髏，不由得有些害怕，身子極力的往後退，退無可退，只能靠在唐紹軍的大腿上。

  楊玉梅見了……

  痛苦的閉上了眼睛！

  她咎由自取！

  一輩子最想要的東西……到最後卻近在咫尺，而又遙不可及！

  唐紹軍蹲下身子問甲央，「你幹嘛啊？這是奶奶！她病了，不能動，就想看看你，你怕了？」

  「嗯！」

  孩子乾脆向旁邊閃了兩步……翻著眼睛看天棚！

  唐紹軍有些心疼了，「那好，我帶你出去！」

  把甲央帶出了病房，交給了王淑琴……這才又獨自一人折回到病床前，擰了把熱巾，替楊玉梅擦了擦臉，順勢伏在她耳邊小聲的說，「媽，你看見了吧？甲央就是我的親兒子，你的親孫子，他都長這麼大了，他和我長得像吧？」

  楊玉梅眨了眨眼皮……

  像！

  唐大少苦笑了一下，「媽，你別怪孩子不認你！孩子現在連我都不認！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咱們沒有資格要求南星兒！對不起她的是我！那時候我年少無知，不懂得怎樣去愛女人！可是，媽，說實話，我還是有些怨你的，如果，當初你對待南星兒稍微好一點，也許她就不會走，也許我就能一直幸福，也許你就可以守著孫子，咱們一家團團圓圓的快樂著！」

  他嘆了口氣，「可是時間沒法倒轉，孩子不認我們……我們都做錯過事，這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懲罰！」

  楊玉梅的喉嚨里哽咽了兩下。

  後悔的閉上了眼睛！

  唐紹軍低頭看了看手錶，「媽，我不能多待了！小星兒讓我七點之前把孩子送回去，我得聽她的！你好好休息吧，明天我再來看你！」

  ------

  這才帶著甲央去吃晚飯了！

  飯桌上……

  他給孩子扒大蝦，挑魚刺兒……恨不得把這七年所欠的事情，一下子能夠都做完！

  越是望著孩子日益長大的身形……他越是覺得遺憾，不知不覺之間，他已經錯過了兒子最寶貴的童年！

  飯後……

  唐紹軍把甲央送回了李珍的別墅……他也沒下車，沒有那份顏面和精力面對李珍，眼瞧著孩子背著小書包，自己進了家門，這才開車離開了！

  甲央剛進客廳，電話就響了……

  孩子手快，立刻跑去接，奶聲奶氣的開口就問，「喂，找誰！」

  那邊是巴爾……

  「甲央，作業做完了嗎？」

  「沒呢！正要寫！」

  「呦？這都幾點了，還沒寫作業，幹嘛了？練琴啦？」

  「沒！也沒練琴呢！」

  「那你幹嘛呢？」巴爾有些納悶兒，「放學這麼長時間了，你都做什麼了？」

  「嗯……出去吃飯了，還上醫院看了個病人！」

  「什麼病人？」巴爾也沒多想，隨口就問，「和誰吃的飯啊？」

  甲央如實回答：「吃的大蝦！和大舅一起！」

  巴特爾電話那頭靜了好一陣兒之後……

  才勉強的和甲央又說了幾句話，「我知道了！那你快點兒寫作業！」

  電話掛上之後。

  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心煩氣躁，乾脆在酒店上下轉了一圈，可巧在後廚的門外見到了卓瑪……她一個人正坐在酒瓶箱套上抽菸呢，見了巴特兒，微微的欠了欠身子，「巴經理，你來啦？視察工作呀？」

  視察？

  巴爾苦笑了一下……對待卓瑪，他覺得特別親，因為兩個人同是的，說著一樣的語言，有著一樣的處境，「啊？別說的那么正式！我就是出來轉轉，有點心悶！」

  抬眼看著對方，「你呢？廚房忙完了？躲在這兒抽菸？」

  「嗯！」卓瑪也不多說，隨手在兜里掏出了一包香菸，抽出了一根，遞給了巴爾，「心情不好？來根煙！」

  又仔細一瞧對方的面色，「要不，咱倆喝一杯？我還有上好的黑馬奶酒呢！」

  一提馬奶酒，巴爾的眼睛就立刻亮了，「黑馬奶酒？在這裡可不好弄這個！行啊，來兩杯！」

  卓瑪轉身進了廚房，在碗櫃後面拿出了藏著的好酒，又順手取過了兩個小碗，先給巴爾倒了一碗，遞了過去，眼睜睜的瞧著對方一飲而盡，「呦，喝的這麼快？還要嗎？」

  巴爾咂著嘴，把空碗向前一送，「真是好酒！痛快！再來一碗！」

  斟滿了……

  又幹了！

  老巴連續喝了三四碗……

  卓瑪才制止了他，「別喝了，你這么喝悶酒，都糟蹋了我的好酒！」

  斜眼瞧著……見男人鐵塔似的身軀，帶著強悍霸道的力量，黝黑的面上有些緋紅，反倒透出了幾許可愛！

  巴爾喝的急了，有點兒酒精上頭，不拘地在她身邊一坐，仰頭望著幽黑的星空，嘴裡哼著悠長的牧歌，心緒早已經飛到了之外！

  卓瑪起初靜靜的聽著，後來乾脆也跟著附唱了兩句……他鄉遇故知，同樣的心境，同樣的歌聲，不由得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

  老巴笑望著她，潔亮的牙齒在暗夜裡白得有些耀眼，「卓瑪，我問問你，你怎麼也跑到內陸來了？想家嗎？」

  「想啊！可是沒辦法！！」她嘆了口氣，思緒悠綿，「去年冬天，我男人在雪崩里沒了！我待在上，身邊到處都是他的影子，有些難過，想出來換個環境！」

  「啊？這樣啊？」巴爾沒料到對方年紀輕輕的，會有這樣的境遇，一時有些訕訕的，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那你也別太傷...」

  「行了！」卓瑪微微一笑，「你不用安慰我！咱們牧民的，生死看得開，我男人是回到天神那兒了，他在天上過得可幸福了！我不傷心！」

  「嗯！」巴爾點了點頭，「這話說的也對！沒有了人間的牽掛，就沒有痛苦……輕輕鬆鬆的，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兒！」

  卓瑪沉吟了一下，「聽你話里的意思……好像過得不太順？你會有什麼不好的呢？老婆漂亮溫柔，你們兩個人還有一個壯實的孩子，又開著這麼大的酒店，好像不應該有煩心的吧？」

  巴特爾也不接口，身子向後一倚，靠在了牆上，目光放空的遙望著天上的星辰……用他那一把略帶滄桑的男音，小聲的唱起了動人的情歌：

  心上的人兒不快樂……

  就像小鷹迷失了方向……

  牧人站在遠處嘹望……

  夢中的人呢……

  我到底該為你做些什麼？才能讓那美麗的笑容，永遠掛在你的臉上！

  他的歌聲婉轉淒切，帶著男人特有的雄厚寬容，一聽就是有感而發。

  卓瑪側頭望著他……

  歌聲漸淡……

  兩個人默默的誰也不說話了！

  邊飲著小酒，邊抽著煙……遙望星空，倒也默契！

  夜裡……

  南星兒和巴爾回了家……

  進了臥室。

  南星兒為巴特爾脫掉外套，順勢抬眼望著他，「老巴，你喝酒了吧，也抽了煙？怎麼啦？有什麼不開心的事兒嗎？」

  老巴低著頭，直視著女人烏黑的瞳孔，「小星兒，你累不累？」

  「嗯？還好吧，今天店裡的客人也不是很……」

  「不是說店裡！」巴爾搖了搖頭，「我問的是……你心裡，累不累？」

  南星兒低下了頭，「老巴，有件事兒我要跟你坦白！昨天，唐紹軍給我打了個電話，他說想見一見甲央，我考慮了一下，就沒拒絕！畢竟孩子長這麼大了，和他都沒有單獨接觸過，他是孩子的親生……嗯，有這個要求，也算是人之常情吧？不過，我沒問過你就擅自決定了，這是不應該的！對不起，下回不會了！下回我一定先問過你！」

  「下回？」巴爾垂著眼角笑了，「小星兒，我能說句實話嗎？」

  「你說，我聽著呢！」

  「我今天忽然間覺得……你心裡的天平有點兒歪了！以前，我和孩子的分量，可以抵過你心底的某種思念。現在呢？那種思念……已經開始萌芽成長了！體積越來越大，分量越來越重，我猜，總有一天，它會占滿了你的心！滿滿的……沒有空隙，你心裡就再也不會有任何地方留給別人了！」

  「老巴……」

  「你聽我把話說完！」

  巴爾微微一笑，緩步走到一邊的沙發上坐了下來，雙手支在膝上，眼望著地面，「小星兒，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你的心……想往哪裡飛？沒有人可以左右，就連你自己都不行！我知道，你很努力的試著，試著愛我，試著愛這個家，這麼多年了，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可是，感情是勉強不來的！真正的愛，必須要由內而外……自然的毫不做作！」

  他忽然抬起了頭，臉上帶著決絕……氣場強勢，說話霸道，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我當初娶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個有『過去』的女人！我願意去冒險，想成為你『以後』的男人！然而，如果沒成功，我也毫無怨言，畢竟你也跟了我八年，給了我一段最美好的時光，南星兒，你記住……如果有一天，我的愛束縛了你的快樂，那是我最不願意見到的！不用你開口，我也會走的遠遠的！咱們必須好聚好散！我希望你幸福，永遠幸福！」

  好聚好散？

  這話是什麼意思？

  難道在他心裡……已經有了什麼決定？

  南星兒還要開口再說……

  老巴一揮手，「別說了！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