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 甲乙丙丁走一人
2024-07-29 15:21:30
作者: 戰袍染血
堂中傳出的聲音里有種慵懶之意。
那領路人一聽,就恭敬垂首,然後看向陳止,說道:「既是廣少爺的吩咐,就讓你這書童跟進去吧。」
陳止微微搖頭,收斂心意,小書童陳物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意,沒有發作,只是板著臉。
跟著陳止也不看這個領路人,徑直走入堂中,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四人,兩男兩女,各坐於一張矮桌後,兩女都是標準的坐姿,而兩名男子,一人正襟危坐,一人做醉臥狀。
陳止目光一掃,就將堂中景象收入眼中,注意到了典雅擺設,在這四人的邊上,那角落中還有侍候的書童、侍女。
另一方面,他認出這兩名女子中還有個熟人,正是在臥冰樓中,於角落書寫的王家妹子。
此女當時女扮男裝,記述幾人言語,沉默不言,而今卻做女兒裝扮,儀姿登時不同,面白唇紅,明眸皓齒,正抿嘴微笑。
不過,陳止的注意力不在此女身上,而是看著那斜躺著男子。
這人長髮披肩,散落身旁,衣衫寬大,未系束帶,一手屈肘撐腮,另一隻手凌空握著一杯酒,見陳止來了,飲了一口,然後笑道:「陳君來了,來,請坐!早就給你備好坐席了!」
他將酒杯放下,隨意一指,指尖的盡頭就是一張矮桌,與四人位置相對。
陳止並不坐下,而是繼續看著幾人,目光掃過幾人身前矮桌——
這幾個人的桌上,都擺著紙,上面寫著字。
哪怕隔著距離,陳止依舊能看得出來,這紙上的字,當是出四人之手,所以字的神韻,與每個人都有聯繫。
那兩名女子的字體娟秀,透露著精緻感,但一個輕柔太過,一個則頗有匠氣。
兩名男子的書法卻又不同。
斜躺之人寫的是草書,有一番狂氣,又蘊含著些許內斂氣息。
另外一人的書法,就如其人一樣,一筆一划有種被約束、被掌控的味道,此人的衣著更和斜躺之人有著分別,整潔而嚴肅,透露出一絲不苟的味道。
見陳止沒有動靜,斜躺之人輕挑眉毛,一個翻身,坐了起來,他注意到陳止的目光,笑道:「陳先生書法入品,不知能否看得上我們這一點筆墨,若有興趣,不妨品鑑一番。」言語中有一股得意之意,並沒有隱藏。
若是其他人說出這般話語,難免讓人反感,偏偏此人一說,那話中語氣卻讓人覺得他頗為耿直,並不做作。
陳止心中一凜,知道此人這個樣子,就說明其人的作態並非刻意為之,而是真養出了不羈性子,深入骨髓。
但是,話中的倨傲也作不得假。
「他也有自傲的資本,此人身前的那草書,也已堪稱入品,以他的年紀而言,實屬難得,大概與他不羈入骨的性子有關吧。」
想是一回事,但陳止自是知道,對方這些作態,實有給自己一個下馬威的意思,他雖不知道具體原因,卻也沒有心情讓幾個小輩考校。
於是,陳止也沒有順勢品鑑,而是轉身來到空著的矮桌前,坐下之後,問道:「筆墨紙硯何在?」
此言一出,對面四人都是一愣,陳止的這個反應,著實出乎了幾人意料。
但不羈男子在意外過後,卻笑了起來。
「有意思,來啊,給陳先生上筆墨紙硯。」說完,就不再出聲。
他不出聲,其他人看了看陳止,也沒有開腔,只有陳止見過的那個王家妹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但最終還是未曾多言。
很快,筆墨就被奉上,陳止提筆沾墨,毫不猶豫的下筆,這筆一落,就寫出來一個「甲」字。
「恩?」對面的四人一見,都是一頭霧水。
陳止的應對本就讓他們意外,現在下筆寫的字,讓四人各有猜測,有的以為陳止要作詩,有的認為是要寫什麼文章。
唯獨那王家妹子見了那個字,眼皮子一跳,差點驚呼出聲,若不是親眼所見,她幾乎要以為,這個字是自己寫下來的,那一筆一划,幾可以假亂真,若說有什麼不同的話,就是多了幾分英氣,更有靈性了。
隨後,陳止手腕一轉,又是一個字寫成,赫然是個「乙」字。
這下,論道另外一個女子意外,看著那個子,眉頭緊鎖,眼中驚疑不定。
其他人也看出一點意思來了。
他們注意到,陳止的這兩個字,結體頗為娟秀,宛如出自女子之手,而且神韻各不相同,一個剛硬,一個內斂,隱隱熟悉之感。
驀地,不羈男子看出了一點什麼,猛地轉頭朝兩名女子桌上看去,看到了桌上的字,神色頓時變了。
「神韻竟然相同?」念頭一落,他再看去看陳止,正好看到了剛寫出的第三個字——
丙。
這個字給人一種循規蹈矩的感覺,但仔細一看,又有種隨心所欲不逾矩的味道,讓那個衣著整潔的男子愣在原地。
至此,他們都明白了。
三個人,三種筆跡,陳止只是掃了一眼,記在心裡,抬手下筆,就能將其中神韻拓印出來,不僅如此,還能將缺陷彌補,把不同風格的筆跡,都推上入品的層次!
這已不是單純的書法,而是震懾了!
不羈男子深吸一口氣,搖頭道:「不是相同,而是猶有過之,將原本上佳的字,寫出了入品的程度!」想到這裡,他著緊起來,因為若是所料不差的話,那接下來的那個字……
「就該是摹我的字了!」
這邊想法落下,那邊陳止已經寫完了最後一個字,赫然是個「丁」字。
甲乙丙丁。
這樣四個字,自是隨意寫下來的,說明陳止根本沒費心思考內容,但就是這看似簡單的四個字,寫完之後,卻讓整個廳堂都安靜下來。
尤其是不羈男子,看那最後一個龍飛鳳舞、仿佛隨時都要破開紙張的桎梏,破空飛出去的字,更久久無言,隨後他深吸一口氣,一抬手,竟將面前桌上的那幅字撕了個粉碎,然後兩手一揚,紙屑頓時漫天飛舞。
「好一個下馬威!」撕了紙,他重新看向陳止,起身躬身,「這次是我唐突了,不知天高地厚,知道你的書法好,就有心比較一番,結果輸個通透,沒半點藉口可以遮羞,我王廣服氣了,這就閉門練字,日後再向你挑戰!」
話一說完,他轉身就走,走的乾脆利落,沒半點遲疑,轉眼就從後門離去,留下了屋子裡面面相覷的幾人。
過了好一會,角落裡才有一個書童回過神來,追了上去喊道:「少爺,等等我呀,您怎麼這就走了啊!」
這個呼喊聲,總算讓其他人回過神來,看向陳止,都是神色古怪。
陳物站在一角,更是目瞪口呆。
邀請少爺過來的正主都走了,這該怎麼算?
「咳咳……」這個時候,那個衣著方正之人輕咳一聲,打破了沉默,開口說道:「我這侄兒放浪形骸慣了,若有冒犯之處,還望陳君不要放在心上,在下王棱,今日邀請閣下過來,是想詢問一下,陳先生有無意願做我王家文賓?」
所謂文賓,就是文會賓客的意思,說白了,就是招攬陳止加入王家的文會,是明著挖牆腳了。
陳止聽到這,心中明了。
難怪要先給下馬威,這是要先震懾人心,再招攬其人,則事半功倍。
再看那王家妹子,陳止頓時就知道,這也有要靠著人情關係拉攏一二的意思,可謂雙管齊下,但他卻笑道:「不知王家欲以何物動我心?」言落,似笑非笑的看著面前這人。
對這個王棱,陳止略有所知,乃是王導的堂弟,輩分比剛才那個王廣要高,所以他一自我介紹,陳止就知道了,這次的會面表面看起來是王廣主導,發出邀請,但實際上要促成目的的,恐怕是此人。
王廣這樣的不羈之人,有如奇兵,一旦用好了,足以震懾來人,偏偏被陳止的四個字就給逼走了。
這樣的局面下,王棱只能硬著頭皮,說些好處了,最後更是談及王家底蘊,以及加入王家文會後,在杏壇論道中的利處。
陳止聽完,搖頭道:「以王家的威名,什麼樣的學問大家請不到,我不過初出茅廬,略有薄名,根本不足掛齒,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所以閣下看重的,當是我的某種技能,思來想去,無非就是書法或棋道了。」
王棱聽到這,不由暗嘆,這一步不察,就步步落入下風,加上陳止洞徹緣由,讓威逼利誘都成了空,他只好苦笑道:「匈奴人在臨沂逞了威風,轉身離去,知道的,說他是連敗眾人,但傳揚出去,不知道的人,難免說我臨沂王家留不住他,是以想請先生為賓,先往杏壇與那匈奴人對弈。」
「這就奇了,」陳止倒是生出一點疑惑,「按左家跟我說的,王家文會匯聚幾家,相互比拼,最後各家的魁首,都要借王家名義,前往那杏壇論道,怎的還要單獨招攬我?」
左家害怕王家招攬陳止,是擔心陳止一走,左家在王家文會上沒了支柱,一敗塗地,但只要文會召開,陳止代表左家出場,最後得了優勝,事後一樣可以借王家和左家的名,前往杏壇,到那時候,他也是蓄勢大成,可以和成名許久的許老論道了。
結果,現在王家招攬陳止,居然不是為了自家文會,而是要先去杏壇對弈。
那文會呢?
王棱聞言,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此事外界尚未知曉,望陳先生可保守秘密,我王家因……因一個賭約,若不能贏了那匈奴人,則……則開不了文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