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此局當可拖住他
2024-07-29 15:21:15
作者: 戰袍染血
姜義走的又快又急,衣袖甩動之間,還能保持住風度,但只是看他的動作,在座的人都能猜得出來,這位名傳開陽的一言公子是坐不住了。
事實也是如此,姜義表面上風輕雲淡,實際上卻如坐針氈,根本呆不下去,這次過來,本意是要擊敗陳止,但最後反倒被對方在棋局上擊敗,留下來只能自取其辱。
留下了一個棋局後,他就頭也不回的走了,等他走出小廳,等候廳口的觀月樓東家才反應過來,跟了上去。
「姜先生,姜先生,您慢一點……」
這邊東家走了,還有一個人恍然驚醒,就是那個面紅齒白的小廝。
這小廝自作主張的一句話,改變了整個場面,直到姜義對弈失敗之前,他還在沾沾自喜,但等陳止落下白子,姜義自知不敵,轉而留下棋譜,小廝不由驚住了,生出一絲不妙之感。
這個小廝是很清楚的,姜義在動身東來之前,準備了三個棋局,也是破局棋,也就是等別人來破的。
這三局棋,是姜義多年棋藝的精華所在,匯聚了種種思路,是他準備挑個合適的時機,拿出來積蓄名望的工具,為將來實現志向鋪平道路。
這設計出來,讓別人破解的棋局,和一般的棋局不同,你既然出題了,就得有答案,否則讓人無從下手,自己也不能破解,豈非是拿出來噁心人的?這就毫無意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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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這樣的破解局,必須要留下一條或者多條棋路,能夠真正破解,這也是考驗出棋之人的棋力,一來必須要隱蔽,不容易被發現,二來,又必須在沒破解前,保持優劣清晰。
這裡的破解,一般而言,多是某種思路。
正因如此,很多棋局破解的鑰匙一被找到,只要思路正確,就能將原本優勢棋一方的劣勢暴露出來,有了翻盤的可能,但具體能不能成功,還得看當場的應變。
有鑑於此,要出一個如此棋局,就要反覆琢磨,把各種棋路都走上幾遍,耗費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姜義將第三局棋完善後,正好聽聞了此次杏壇論道的消息,有孔家門徒上門送了請帖,加上北疆不穩,隱隱有建功立業的機會,於是他當機立斷,準備在這次論道上揚名。
這樣的三個棋局,怎麼想都不是用在這種時候的,小廝年紀固然小,但心智早熟,能想明白這些,所以一邊朝姜義趕去,一邊轉頭看向陳止,將整個人的樣子,深深記在心裡。
「少爺,您等一等我啊!」
隨著小廝的聲音消失在廳外,廳堂之內的眾人,面面相覷。
「姜義公子走的時候,留下了一局棋,是心裡不服氣啊。」
「你說剛才那一局棋,該怎麼算?陳先生拿到棋局的時間很長,參悟許久,他得勝也沒什麼,但最後一言公子是親自下場了,後面的路數,就是一言公子的棋路了。」
「可不是麼,他來破局,結果被陳先生連消帶打,最後親自執黑,也沒有壓住白子之勢,雖說這棋局非他布下,但他執掌黑子的時候,黑子之勢尚未衰竭,最終依舊不敵,這……」
說到後來,這人不敢再多言了,注意到周延的臉色很不好看。
話不說透,意已明了,幾人互相看了幾眼,心裡都明白過來,今天這事的關鍵,就在於姜義最後關頭親自執黑了。
這一局棋,需要破局的是白子,占據優勢的是黑子,雖說姜義執黑之時,白子已經扳回劣勢,但別人不會這麼看,會覺得姜義明明是執掌優勢兵力,最後卻被擊敗,某種意義上而言,已經可以稱之為無能了。
「如果姜義從一開始,就擺明車馬要占黑子,就算陳止棋藝再怎麼高超,配上姜義這種棋力,也只能飲恨,可惜啊,但以他的身份,借著優勢兵力,去對付陳止,估計他自己也做不出來。」
公孫啟看得通透,從最後一段的行棋中,他看出了姜義的棋力不凡,而且隱隱看出了姜義和陳止兩個人的棋路,其實是有差別的。
「單論棋路變化,陳兄其實不如姜義。」
看出差別的人,並非只有公孫啟一人,陶涯也在和陸映分析著。
「一個棋子落下,姜義很快就能重整棋路應對,相對而言,陳兄的棋路變化較少,但長在預見,對方一個子落下,後面百步的棋路都在心裡了,所以落子非常快,這種行棋風格,一旦得勢,根本就是所向披靡。」
邊上的趙興也點頭道:「若從最初,姜義就和陳兄廝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可他是中局接手,先手已失,其實論棋力,陳兄與他並不能說誰高誰低。」
一直沉默的左清,卻笑道:「諸位所說這些,都是不可能的,一言公子是不可能從一開始就作勢要廝殺的,他是破局不成,又有人自作主張,然後迫於形勢,不得不親自動手,裡面有著巧合,但最後的結果,超出了我等事先的預料,對陳兄而言,實是一件好事!」
他絲毫也不掩飾眼中喜色,旁人自然明白他的想法。
這次會面,眾人打算在離開開陽、北上之前,再來一次蓄勢,正好姜義送來請帖,陳止順勢發出邀請,本以為是兩人相互配合,不痛不癢的論道,攜手揚名,沒想到經過姜義這麼一弄,倒成全了陳止。
想到這裡,眾人不由朝陳止看了過去。
經此一事,陳止至少可以和姜義相提並論了,因為這次論道,是兩人直接面對面,不管裡面有什麼巧合和意外,但手談交鋒是否認不了的。
「這是天意如此啊。」
在眾人的感慨中,陳止卻沒有抬頭回應,而是盯著棋盤,看著姜義留下的那局棋,露出了感興趣的樣子。
「這局棋中融合了兵家、法家之意,看來今天晚上,那夢中又有事可做了……」
………………
果然,觀月樓的事,第二天就在城中流傳起來,大街小巷,士子平民,都在談論此事。
「一言公子在手談論道中,輸給了那個陳止,難道這個陳止這麼厲害?不是說兩人在境界上不同麼?」
「我有個消息,說一言公子沒有輸,因為那陳止是借無憂先生的棋局,才能僥倖得勝一兩目。」
「原來如此,我就說麼,一言公子那麼厲害,幾個名士對付不了的鮮卑大家,被他一言說退,又怎會輸給陳止呢?原來是破局不成,被陳止借勢而為,占了一點便宜。」
「哈哈哈!」
幾個人交談片刻,話未說完,就有笑聲響起,跟著就聽一人說道:「既然你有這樣的消息,那知不知道,真正要破局的乃是白子,占據優勢的是黑子,但恰恰是陳止執白,那位一言公子執黑,他占據優勢,讓別人破局,最後還敗了,怎麼到了你們口中,就成了陳止占便宜了?」
「咦?這位兄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願聞其詳。」
「也沒什麼,只是看不慣旁人顛倒黑白罷了,你等聽我言……」
等一番話落,眾人露出恍然之色。
「這麼說來,占便宜的是一言公子,他還沒贏下來,那這麼看來,不管學問哪個高,哪個低,至少這個陳止在棋藝上更勝一籌啊。」
「我倒是聽說,陳先生和一言公子對弈的時候,也是引經據典的,是手談論道,絲毫也不落下風,在學問上也不輸啊。」
「也對,畢竟陳先生說退了匈奴人,那以史論史之言,猶在耳邊……」
隨著傳聞的蔓延,一個奇怪的現象出現了,原本並不認可陳止說退匈奴人的人,開始認為此事為真了。
與之相對的,就是不少人將陳止和姜義放在同一個層次評判了。
這手談之道,乃是此時的一大娛樂,就像後世追星一樣,這個時代的人對於這等事情也是津津樂道,加上攙和了百家論道,自有一批以棋論英雄的人。
當然,傳聞之中,也有不少人在強調姜義並非敗北——
「一言公子離去之前,留下了一局棋,讓陳止來破。」
「不錯,陳止拿著無憂先生的棋譜,不斷參悟,定是爛熟於心,其實不算本事,對一言公子也不公平。」
「等他能破了一言公子的棋局,再說其他吧。」
這些人並不認為,陳止比姜義技高一籌。
但無論如何,陳止的名字開始和姜義聯繫在一起,不再代表兩個不同境界了,而變化只在一夜之間。
一夜,一局棋,帶來名望消長。
………………
「這就是外面的議論,少爺,依我看,咱們還是別留在開陽縣了,趕緊上路吧,留得越久,對您越是不利。」
姜義下榻的客棧中,幾個隨從將收集到的城中風評都匯總,給姜義匯報。
姜義的神色還算從容,只是聽著匯報,眼皮子不時跳動,最後淡淡點頭,說道:「也好,那匈奴小王子逞威,不可讓他繼續得意,在陳止這邊我有些失策,名聲稍有損失,不如就從那個小王子身上拿回來,反正這兩日搜集了不少有關他的信息,至於陳止……」
他眯起眼睛,最後搖頭道:「也罷,那局棋足夠拖住他一陣子了,可惜了,這三局棋耗費了我那麼多的心力,卻在這裡就拿出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