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小村軼事
2024-07-26 06:56:15
作者: 自在觀
輸血後過了半個時辰,王再生的臉漸漸有了生氣,且嘴角也動了動。
「再生,你醒了?」
剛好這時外面傳來異動聲響。
林孝玨對周一道:「去告訴管事的,馬上離開這裡。」
周一見她神色焦急,不敢怠慢,連蓑衣都來不及披,頂著一頂草帽就去報信了。
等她再回到馬車裡的時候,林府的車隊全部都已行動起來,趁著大雨悄然離開驛站。
漸漸的身後的喧囂聲遠去,只有噼里啪啦的穿林打地聲縈繞在耳邊。
王一生心中好奇忍不住問道:「小姐為何要走?」弟弟有了生氣,這傢伙防備的小心便放下來。
林孝玨淡著聲音道:「饑民暴動,自然要遠離,不然會殃及,池魚。」
「原來小姐知道這些人會暴動,難怪小姐不肯進屋,您是神仙啊?!」
小姐連弟弟的危機都能救,還能算出危險,王一生對這小姐敬佩急了,他由衷地嘆道。
「我們小姐就是神仙,什麼都知道。」
別人一誇她的小姐,周一就特能炫耀。
林孝玨搖搖頭:「這不算什麼,我也不是神仙,這是常識。你想啊,你吃的好住的好,我心裡怎會服氣?」
「不服氣就要搶嗎?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吃得好住的好也不是大風颳來的。」王一生不認同的搖頭。
林孝玨點點頭:「道理是如此,可如果我馬上要丟了性命,性命面前我還跟你講什麼道理,你自己不也是嗎?」一挑眼皮,帶些不屑的說道。
王一生想起了弟弟危機時他的無禮,臉一下子紅到耳根。
「那時候得罪小姐了。」
林孝玨搖頭:「得罪我不要緊,我是君子,怕你得罪小人。你弟弟的病症,本就危難之極,你們又那麼暴躁,誰敢治?誰敢接手?治不好,你們還打死人,償命的。」
王一生忙解釋:「再生本事病重,就算治不好我等也不會為難大夫,當時只是心急而已。」
林孝玨搖頭:「沒人會信。」
「可是。可是……」王一生被駁斥的語結:「醫者當以治病救人為己任,人命大於天,難道他們就因為怕挨打,就應該躲起來不管別人的死活嗎?」
周一嘗嘗被小姐洗腦。覺得這句話沒錯,也跟著點點頭。
林孝玨冷哼一聲:「我是醫者,我如此想。是替人考慮,那是我的事。你是求人者,當也為他人考慮,那才是你的事,你應該想,你要怎麼做,而不是要要求,別人怎麼做。」
啊遇到事情要站在別人的立場看問題,而不是站在自己的立場看別人的問題。
王一生被教育的老實,慚愧的低下頭:「我等是粗人,當時沒想那麼多,真是抱歉與小姐了。」
林孝玨蹙眉想說什麼。
周一搶先一步道:「對不住小姐沒事,我家小姐是刀子嘴豆腐心,她這是為你們好,以後別太衝動了,逞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我等記住了。」王一生再次道歉。
教這做人的道理,馬車離驛站越來越遠了。
那種喧囂聲也再沒傳來,說明沒有人追他們。
「沒有追我們,我想他們是看驛站裡面的人眼氣,小姐心地善良,他們不會想害咱們吧?」周一很天真的問林孝玨。
林孝玨憐愛的拍拍她的頭:「搶紅了眼,天王老子都不在意了。」
「啊?那太可怕了。」周一僥倖的拍拍胸脯:「小姐,那麼危險,為什麼咱們不早點離開,非要等他們不耐煩了咱們在離開啊。」
林孝玨淡淡一笑:「早離開,我們勢單力薄,更容易被人盯上,現在他們的心思,都在裡面,便沒人注意我們了。」
啊,這小結巴心眼真多啊,路遙一直像個透明人一樣,她坐在角落裡聽別人閒聊,暗暗想著,如果一開始跟小結巴沒那誤會,其實跟著她還挺有安全感的。
王一生再次被這小姐的智慧和勇氣所折服,他真的服了。
「我這裡還沒有多謝小姐呢,要不是小姐,我兄弟四人,可能今天都離不開這了。」雙拳一抱,就要跪地。
林孝玨忙擺擺手:「不用謝,我也得到我,想要的了。」
小姐想要的?王一生瞪大了眼睛:「我的命?」對啊,他答應小姐了,一命換一命,難道跟小姐聊天談話,就以為小姐不要了,他就應該食言嗎?
他臉色緩和下來,拍拍胸脯道:「眼下窮苦潦倒,身邊連一把刀都沒有,不然就不勞小姐動手,這命您要就拿去吧。」說著將脖子一伸,腦袋送到林孝玨面前。
周一掩著鼻子咯咯笑。
林孝玨頭一偏問她:「你笑什麼?」
周一放下手一本正經的道:「我笑小姐嚇唬人,小姐說得到自己想要的,並不是這位好漢的命,而是這位好漢對待親情的態度,他願意用性命就弟弟,小姐敬佩他是條漢子,所以才會救人的。」
啊?是這樣嗎?王一生慢慢抬起頭,詢問的看著小姐。
林孝玨勾勾嘴角:「也不全對,如果你怕死,我便救不了他,並不是所有人,能覺得被吸了血還能活著。」
是,當時小姐摸他的手腕他都覺得人要死了。王一生回憶起方才輸血的情景,其實他也嚇死了。
「呵呵,小姐醫術高明,是等見識太少,才會胡亂猜忌,還害得小姐必須做惡人才能信任小姐,我等愚昧淺薄了。」
可過後只是有點頭暈而已,並沒有要死的感覺。
跟小姐雖然接觸時間不長,但也該相信小姐不是壞人,不會要他的命,更不會故意傷害他。他根本就會沒事嘛。
林孝玨身子往後一靠,淡淡道:「習慣了。」就閉上了眼睛。
這……
王一生尷尬的看向周一,周一朝他做個噓聲動作,然後擺擺手小聲道:「小姐身體不好,乏了,不要吵她。」
「誒!」王一生忙答應,然後低頭去照看顛簸中的弟弟。
馬車行駛了一夜沒有休息。別以為這一夜會走多遠。風雨不順,路途泥濘,也就走了五十多里地。
不過這已經很好了。起碼過了驛站那危險之地,還找到一個村莊,而且雨停了。
例行公事一樣,到了村莊就好備水儲糧。再看看能不能弄到什麼衣物藥材,總之要備些生活所需。這些事都是周二坐的,他來自市井,又懂得察言觀色,做起來比別人順當。管事的發現這小子總能找到很多實用的東西,於是每次都會跟在他後面,周二也不會介意分一杯羹給他。一伙人兩條心相處的也算融洽。
這個村子與他們路過的其他村屯不同,村裡的百姓多數還沒有走。這就奇怪了。
周二細問才知,原來是村裡有個能人,給算了一卦,說不跑大吉,於是很多人就沒走。
有人的地方糧食好換一些,但如今這個情況,人多的地方就會有疫情,周二走了一圈發現,許多人家都有病人,且病的不輕。
他換好吃食,來到馬車旁,將路途所見跟自家小姐說了一遍。
「小姐,我們要不要幫忙,裡面還有許多老人孩子呢。」
在遇見災難的時候,我們通常會先考慮老人和孩子,老人代表不辜負,孩子代表希望。
可她也沒有藥材。
林孝珏隔著帘子搖搖頭:「我們現在自身難保,他們若肯突破,還能有救,若死守此地,必然全部死亡。」
「那怎麼辦?我這個告訴他們,讓他們趕緊離開這去找大夫。」
周一說著就要走。
「等等。」林孝珏叫住她,她嘆了口氣,現在各地都是病情水災,估計所以儲備都在江西城中,不到城裡也難生還,可城池又被匪寇占領,全然是個四局。
而且這些人聽天由命,因卦象而不走,神仙才能說得動他們。
「罷了,你還是去吧,有些事明知道是多此一舉,但有責任,就要去做,去吧。」
周二誒了一聲,小跑著就去遊說村人逃亡去了。
他這裡一家一戶說破了嘴,別人都當他是好心的傻子,沒人理會,動員了一上午。
「這裡有瘟疫,又沒有大夫草藥,水情嚴重淹沒了莊稼,大家要離開啊,去投奔親友,去他處求生,不能守在這裡了。」
「半仙說了,留,吉,走,凶,這是我們的家,離開這我們能去哪呢?」沒一個百姓願意走的,如此翻來覆去對話,暫且不提了。
剛好薛世攀也路過此地,撇下王子悅後他便一個人遊學,歷經兩省,卻因為水患被耽擱在江西,如今這世道天災盛行,匪寇流竄,一不小心就死無葬身之地,他再想回京卻難了。
好在他有名有錢,僱傭了一三十幾個家丁,能一路護送他,免得被匪患劫持,可人多食物就是問題。
路遇村莊,他們就要置辦糧草。
薛世攀帶人見村口停了四輛馬車,看馬車外形,不見華麗,但能用得起馬車的人家,自然也是非富即貴了。
想著是跟自己一樣的路人,結伴嘛,於是也讓馬隊停在村口,與那些馬車保持百步距離,他則下了車,帶著七八個人去換乾糧。
作為儒生,他的先生是朱氏後人,事必躬親。
隨從咚咚咚敲開一戶門戶,開門的是位青年父親,青年父親看著一群貴不可言的人,眼中多有畏懼。
「貴人有事?」那青年問道。
薛世攀雙手揖禮:「在下京城人士,姓薛,家中排行十三,路過貴府,想用錢財換些乾糧。」一板一眼,十分有禮。
那青年剛要說話,屋裡即穿來哭聲:「孩他爹,你快來看看啊,孩快不行了。」
「各位,家中已無口糧,貴人還去去別處尋食吧。」
青年打過招呼就要關門。
薛世攀一抬手攔住他:「您家中有難?」
那青年耐著性子道:「我兒子病了,我得去看看他。」
哎,小孩病了,真是可憐,可惜他不是大夫啊,薛世攀心中同情不已,臉上很嚴肅的問道:「小哥再請問一件事,我想過江西城,可有什麼法子沒。」
如果能過城,這裡至於死這麼多人,困這麼多人嗎?青年有點不耐煩的審視了一眼這個有禮貌的書呆子。
「去投靠蘭家義軍吧,聽說要平患除寇,你跟著屁股後面,指不定就過城了。」
青年又要關門。
「什麼蘭家義軍啊?」薛世攀再次握住門栓不讓青年關門:「你說話要說清楚的。」
「你煩不煩啊?讀書讀傻了吧?我兒子病了那樣功夫跟你閒扯。」那青年躁起來:「就是你們京城一個世子,一邊走一邊收入,組了一支軍隊。」他說完就不客氣的推開薛世攀,並小聲抱怨:「同樣都是京城人士,怎麼一個天上一給地下呢。」砰就關上了門。
薛世攀吃了閉門羹,還受辱,隨從要去找人評理,薛世攀擺擺手道:「不用了。」
蘭世子?莫非是蘭君垣?姓蘭的王侯就他一家。
同樣生活在京城,蘭家是世襲罔替的權貴,他們薛家是詩書傳家的世家,封號有不同,地位卻不分高下,在讀書人中,他們家的影響還要比權貴人家大。
那蘭君垣二十三,文也就那樣,武算是差強人意,就靠著一雙桃花眼得到了皇帝的賞識,封他做個七品御前行走,就不知天高地厚,還想力挽狂瀾攻下江西城嗎?
簡直痴人說夢一樣。
薛世攀自認為才華和修養都高過蘭君垣,只比他年紀青了兩年才不得賞識。想了想他道:「我也要拉一支隊伍,我帶爾等去拯救江西。」
隨從聽著莫名其妙的話,心裡問道,這都說些啥?
薛世攀見其他人都不解的看著他,笑道:「國之興亡,匹夫有責,我乃薛世後人,大難當前,當負起責任,即日起我將率領眾位直奔江西城,攘寇除奸,精忠報國。」他頭仰蒼天,支臂擎天,一席話說的豪氣雲干。
隨從都愣了,他們只是被僱傭護送他回京的,怎麼要去當兵了?他們又不是江西人。
但這個節骨眼,就他有錢,投靠別處還不如投靠他。
隨從裝作興奮的呼應。
其中一個人挺有智慧的,靜下來之後他問薛世攀:「公子要支起一直隊伍,招兵買馬要花不少錢,可不是說說就行的。」
薛世攀搖搖頭:「他蘭君垣能拉起一支義軍,論文治武功,我比他強,他能做的我也能,況且家國災難面前,錢算什麼,我本京城人士,能與他江西一起同仇敵愾他們當感激才是,還好意思要我的錢沒?」
組織義軍,不想花錢?那光靠嘴嗎?隨從面面相覷,再不提建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