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師父,你的臉?
2024-07-24 03:40:30
作者: 墨雪千城
整個梅林草廬上到屋頂,下到地下的每一個角落,乃至於茅房的每一處,都被葉畫和岳朝陽打掃的乾乾淨淨,不沾塵埃。
因為他嚴苛到變態的教徒方式,搞的葉畫和岳朝陽苦不堪言,卻也進步神速。
岳朝陽從前也跟他學習醫術,只是那時他大都來去匆匆,從來也沒像現在這樣整天待在梅林不走,全身心的教導徒弟。
現在的他閒的仿佛每天除了變著花樣玩著兩個徒弟,幾乎沒什麼事可做。
這一天,閒暇時,葉畫和岳朝陽收拾了魚竿和魚餌一起出去釣魚,因為薛痕不愛吃肉,只愛吃魚,而且要頓頓有魚,不僅對於魚有著一種挑剔的執著,他一向對吃的都十分挑剔,連喝茶也經精確到一定的溫度。
很快草廬後頭的那方小池塘里養的又肥又大的魚就被吃光了,所以葉畫和岳朝陽不得不另僻徯徑跑到離草廬七八里地的另一處小湖去釣魚。
好在這小湖裡的魚特別多,又地處僻遠難行,人跡罕至的山裡,沒有人會來這裡釣魚,所以不愁薛痕沒魚吃。
釣魚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小菜一碟,難就難在如何把魚弄回草廬。
因為他們不僅學業繁重,還要忙著採藥,又兼職打理茅房和草廬的重任,時間分外的緊,每回釣一次魚就儘量釣到最多,以免來回跑的耽擱時間。
魚一多,再加薛痕只吃新鮮活魚,所以必須用水養著魚,這一養,重量就上來了,每每二人都忙的呼哧呼哧。
二人抬著水桶回來時,就看見涼亭松樹下,薛痕十分愜意的倚在一個春藤椅上,兩腿交疊放著。
春藤椅扶手上擺放著一個白玉小碟,小碟子裡整整齊齊碼放著剛剛烤好的黃燦燦的小魚乾,他半眯著雙眼,自在的翻閱著手裡一頁頁紙張,這是葉畫和岳朝陽默寫的課業,他看得極其認真,另一隻手時不是地的拿著小魚乾悠哉悠哉的一條條的吃著。
這樣的日子是他此生從來沒有過的逍遙,只可惜快樂往往都是短暫的,梅林之外還有個裴鳳祈一心一意等著小畫回去,她不可能一直陪著他,他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這裡當個避世的閒雲野鶴。
和煦的春風吹來陣陣飄香,那百里梅林竟是花開不敗,花盞處處連接上碧雲天,恰似柔潔白雲里舖陳開一片妍麗的彩霞。
「師父,我們回……」
岳朝陽和葉畫兩人正抬著一大桶魚,一見到薛痕就興奮的叫喚了一聲,得意的想在薛痕面前展示一下今天的大豐收,還沒叫喚完,眼睛一飄就飄到了薛痕手裡的一沓課業,嚇得頓時就縮了脖子,將後面的話吞回了肚子裡。
回頭看一眼葉畫,衝著她擠擠眼道,低低道:「師姐,走,我們趕緊走。」
葉畫亦瞟到薛痕正在檢查他二人的課業,她倒是很平靜,因為她可以確信她一個字的錯處都沒有,瞧著小師弟急的紅頭白臉的樣子,她無奈笑了笑,正轉身要和他一起離開,薛痕「嗯哼」了一聲。
「小畫,朝陽,你們回來了。」
「……呵呵,師父,我們回來了,今天釣了好多魚呢。」岳朝陽換作一副討好的笑臉,白裡透紅的臉上浮著汗珠子,他有些緊張的抬手拂了一把汗又道,「我和師姐先把魚處理一下哈,就不打擾你了。」
說完,又回頭拼命的朝著葉畫擠眼睛。
葉畫附合道:「師父,今天釣的魚有些多,桶里裝不下,我和小師弟先將魚放到池裡子頭去。」
薛痕坐直了身體,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小魚渣,目光定定的看著他二人,露出微微一笑,招了招手道:「過來。」
葉畫和岳朝陽只得「哦」了一聲放下水桶一起走了過去。
岳朝陽在葉畫耳邊嘀咕一句道:「師姐,我完了,這下茅房要被我一個人給包了。」
葉畫失笑道:「今日瞧著師父好像心情不錯,剛還對我們笑了,未必會罰你。」
說完,抬頭又看了薛痕一眼,暖暖陽光下,他的臉瘦的凹陷下去,就連那一雙漆黑的眼睛也凹陷了下去,更顯得他的眼神深若不見底的幽潭,讓人見了無端端的就添了幾分膽寒之意。
寬大的衣袍下是瘦骨嶙峋的身體,風一吹,銀髮飛舞,整個人飄飄然的好似要被吹倒,這樣一瞧,倒真像是具活著的骷髏。
她忽然一陣心酸,若不是為了她,師父也不會變成這樣,雖然每隔七日就要被師父吸食一次血,可她一點兒也不會覺得疼,她是心甘情願的,因為這是她欠師父的。
他二人一起走到了薛痕面前,岳朝陽也不敢看他的臉,只垂頭喪氣的咬著手指頭,昨兒默寫時,他把兩個藥的藥性和功效搞混了,這下鐵定是完蛋了。
薛痕手放在下巴上,不動聲色的看看葉畫,轉而露出一個十分和善的微笑來,就連眼睛裡也帶著一種春風般的暖笑,雖然他的臉很醜陋,可配著這雙眼睛,還有這樣的笑容,倒不顯得他有多醜。
「小畫,近日你進益不少,我甚感寬慰。」
葉畫雖然知道自己默的沒有錯處,但倘若師父想尋個錯處,連個句讀都能尋出錯處來,此番聽薛痕這樣說,她暗自鬆了一口氣,謙虛笑道:「這多虧師父教的好,徒兒才能有所進益。」
薛痕滿意的點點頭,轉而看向岳朝陽,換了一副嚴肅的神情,語重心長道:「朝陽,你打小就跟著師父學習醫術,怎麼到現在還在犯這種低級性的錯誤?」
「師父,我……」
岳朝陽小臉一紅,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看著薛痕,正要求饒,卻聽薛痕打斷道:「我什麼我,錯了就是錯了,你該知道行醫者治病救人,擔的是人命干係,一點疏漏或許就害了一條人命。」
說話間,話鋒一轉:「當然,為師也不是一點責任都沒有。」
岳朝陽一聽師父竟然難得的自省了,立刻抓住了話柄,嘟著嘴據理力爭道:「是呀,師父,你也是有一定責任的,你每日罰我沖茅房,打掃屋子,這時間就緊了……呵呵……」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截,覤著眼睛道,「緊了這麼一丟丟哈……」
薛痕默默的點點頭,想了一會兒,一本正經道:「為師在你這樣的年紀,都是一個人沖茅房,打掃屋子的。」說著,看著葉畫道,「你如今還有你師姐幫襯,怎麼時間反倒緊了?」
「……呃」岳朝陽小臉蛋憋的通紅,搜腸刮肚的想找說辭,只是找不到,只得求助的看了看葉畫。
葉畫趕緊笑著替他解釋道:「這世上也不是誰都能像師父你這般厲害的,小師弟時常都在我面前讚嘆師父你簡直就是天縱奇才,非尋常人可比。」
「師姐說出了我的心聲,不管是智商還是能力,徒兒都有遜於師父。」岳朝陽似乎找到了重心點,很有道理的反駁了起來,「所以師父你不能把衡量自己的標準,用到徒兒和師姐身上來,這樣未免強人所難了。」
「強人所難?」薛痕皺了皺眉,看看葉畫,又看看岳朝陽。
「嗯。」葉畫和岳朝陽很有默契的點點頭。
薛痕默了一會,好半晌才收回神思,喃喃自吟道:「從前倒沒發覺,原來我竟喜好強人所難。」
「對呀,師父你就是喜好強人所難。」岳朝陽拼命的點頭,趕緊趁熱打鐵補上一句,又加重語氣問葉畫道,「師姐,你說師父這個喜好是不是太強人所難了。」
「……呃,確實強人所難了一……些,呵呵……」葉畫站在那裡乾乾一笑。
薛痕淡淡的「唔」了一聲道:「原以為我只有吃魚一個喜好,這樣未免顯得我這個人愛好太缺乏了些,如今多了一個也好。」
「……呃」葉畫和岳朝陽的嘴角齊齊抽了抽。
「小畫,這段時間打掃屋子和沖茅房的事你就不用做了,交給朝陽。」
「是,師父。」葉畫有些為難的看了看岳朝陽。
岳朝陽愁眉苦臉的都沒來得及表示反對,薛痕又看向岳朝陽又道,「朝陽,你抽空把默錯的地方抄寫一百遍,明兒一早來我屋裡再把藥典背一遍給我聽聽。」
「啊?師父?」岳朝陽扁扁嘴,更加愁眉苦臉,眉毛鼻子都皺到了一處。
「怎麼,朝陽你有意見?」
「……對對對,徒兒有意見。」
「朝陽,你真是個好孩子,知道為師罰的輕了些,這樣吧,背完之後,再倒背一遍,為師還是有這個時間的聽你背書的,你……」定一定,他眯眼打量著岳朝陽問道,「還有沒有意見?」
「……呃,沒,沒意見,徒兒一點兒意見也沒有……呵呵……」
「嗯。」
薛痕頗為滿意的點點頭,再次看向葉畫,眼睛裡閃過一抹微微流光,那樣明亮,卻轉瞬即暗,他看了她良久,看得葉畫全身起了雞皮疙瘩,想著剛剛她也說他強人所難,師父會不會給她什麼別出心裁的懲罰。
通常情況下,沖茅房都是好的,怕就怕他突如其來的又別出心裁一下,心莫名的就有些緊張起來。
「小畫,從現在開始你就負責……」他回身往涼台下的一處草垛上指了指道,「負責它。」
「負責什麼?」葉畫和岳朝陽疑惑問道。
「唧唧……」
「赤焰……」葉畫又驚又喜,奔了過去,看到小貂兒被關在草垛旁的一個木籠子裡。
本來她和裴鳳祈來玉莽山準備把赤焰一起帶來,可桉兒心裡一直想要赤焰做個伴兒,她想著桉兒一個人留在葉府孤單,就把赤焰留給了桉兒照顧。
怎麼好好的赤焰跑到這裡來了,看來它還是不肯離開她,所以便尋來了,赤焰來了她自然高興,可是桉兒一定會哭死了。
說起來也奇怪,怡寧和絨絨姐都特別喜歡赤焰,但赤焰從不會對她們表示特別的親近,可桉兒不同,在桉兒第一回見赤焰的時候,赤焰就對桉兒表示出特別的親近。
桉兒來過宮裡幾回,每次走時,赤焰都要撲到她身上,一副捨不得的樣子,她深為納罕
新婚之夜,慕容青離將赤焰送給她,她心裡有深深的疑惑,還有他說的那一句,「殘月刀斷,你我永不會斷。」
赤焰,殘月刀。
這都是前世她和他之前的牽葛。
或許慕容青離已猜出她和他一樣都是重生之人,否則,他為何要送她赤焰,是試探,是證實?
她其實都不在意了,她只想他能放手。
「小畫,你記住,千萬不要讓它隨隨便便出現在我的面前,也不要讓它的毛到處亂飄,我不喜歡。」
薛痕說了一句冷冰冰的話,就轉身離開,藤椅扶上的那碟小魚乾早已被他吃了個乾乾淨淨。
其實不是他不喜歡火雲貂,相反,他很想得到這樣的靈藥,當初為了得到火雲貂的血,他不惜和慕容青離做交易去追殺趙昀,只是如今他的身子太不爭氣了,不要說貂兒帶毒,即使無毒,他也連貂兒的毛都受不得了。
……
月色撩人,清風徐來。
當岳朝陽頂著一張疲憊的臉回到正屋時,卻看到薛痕正坐在桌前,桌上照常擺放著魚,還有兩樣綠色小菜,小菜旁邊還擺著一碗紅光油亮的肉,那一股肉香飄到岳朝陽的鼻子裡,疲憊頓時一掃而空。
「哈哈,師父,你今晚做了紅燒肉啊!」岳朝陽興奮的跑了過去,一屁股坐下來,拿起筷子就想去夾一塊最大的。
「啪」的一聲,薛痕將他的筷子打下,嚴肅道:「等你師姐來一起吃。」
「……哦。」於是岳朝陽勾著眼睛,吞著口水等啊等,等到葉畫來時,他嘴裡的口水都快湧出來了。
「師姐,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啊,餓死人了。」岳朝陽抱怨了一聲,又指了指紅燒肉,換了一副興奮的神情道,「師姐,你快來,有紅燒肉吃哎!」
葉畫無奈的笑笑,沒辦法,在來之前,她必須把身上的每一處都檢查乾淨,保證沒有一根小貂兒的毛。
她走了過去,肉碗裡還飄著熱氣,吸吸鼻子一聞,甘香幽甜,她讚嘆道:「好香呀!」
「香就趕緊過來吃。」薛痕笑笑。
葉畫趕緊坐了下來,和岳朝陽大口大口的吃了起來,因為整天吃魚,連個肉沫星子都沒見過,這兩人早已把持不住想吃肉的欲望,尤其是葉畫,她可是無肉不歡的。
一口米飯,一塊肉,兩人吃的別提有多歡了。
飯和肉的熱氣往上蒸發,在葉畫的臉上凝結成朦朧的霧氣,化作了一滴淚。
這紅燒肉的味道竟然跟鳳祈做的味道很像很像,也跟前世的霆兒做的很像很像。
當初鳳祈為了學會燒她最愛吃的紅燒肉,在里南特意拜了師父,鳳祈沒有味覺,所以他吃什麼都沒有味道,能讓他做出一碗那樣好吃的紅燒肉真的是為難了他,而師父呢?師父又是從哪裡學來的。
也是,師父這個人對吃特別講究,她本來還對自己做的紅燒魚,糖醋魚很有信心,因為前世慕容青離就最喜歡吃她做的魚,當然還有紅燒肉,只是她做紅燒肉的廚藝到了這裡就根本無處發揮了。
不過就算有處發揮也沒用,在師父這裡她做的飯菜,乃至魚就被挑剔的一塌糊塗,通常情況下,師父都會親自下廚做魚。
師父做的魚味道極好,只是味道再好到天上去,也架不住頓頓吃魚,所以她和小師弟都分外渴望有肉吃。
不想,師父今晚竟然破天荒的做了紅燒肉,這肉的味道還讓她勾起了回憶以及這化不開的思緒,不由的她就落了淚。
「小畫,你好好的怎麼哭了?」
神思游離間,薛痕問了她一句,想伸手替她抹去掛在臉上的那滴眼淚,卻終歸動也未動。
「……哦,這麼多天頭一次吃到紅燒肉心裡有些激動。」葉畫含淚笑笑,因為嘴裡還含著肉,說出來的話有些混沌不清。
「……呃,不至於吧,吃一頓紅燒肉就激動成這樣了?」薛痕滿臉懷疑。
「至於,至於,師父你可不知道,天天吃魚吃的徒兒見到魚就怕啦,徒兒可想死這紅燒肉的味道了。」
岳朝陽一邊說話一邊從嘴裡發出滿足的吧咂吧咂的聲音,然後一下子端過盤子,將裡面剩的最後一點肉鹵倒進碗裡,拌著飯,繼續吧咂吧咂吃了起來。
吃完,岳朝陽十分愉悅的拍拍胸脯打了一個滿足的飽嗝,又笑道:「要是天天有肉吃就好了。」
「朝陽,你想天天有肉吃?」薛痕蹙蹙眉。
「嗯。」
「小畫,你呢?」
「師父,我也想。」
「好吧……」說完,薛痕回身從房間裡的書架上拿來了一本厚厚的醫書,遞到他二人的眼前道,「明兒到為師跟前來,背一背這本《千毒醫方》,誰背的好誰就有肉吃。」
葉畫和岳朝陽:「……呃。」
果然,紅燒肉不是那麼好吃的。
到了晚上,岳朝陽哼哧哼哧的在抄藥典,葉畫則認真的看《千毒醫方》,跟薛痕學了這麼多,她方知《藥草集》不過是茫茫醫海中的一粒栗,不過這粒栗倒不是普通的栗,薛痕說這是一本特別珍貴的醫書。
不知什麼時候,岳朝陽累的睡著了。
葉畫將他扶到床上,替他掖好被子,就出了房間,正準備回到自己的房間,忽然聽到一聲呻吟,那聲音雖輕,聽在耳朵時卻是一種極其痛苦的聲音。
她站在那裡腳步一頓,細細聽去,聲音是從薛痕的房間裡傳出來。
因為師父很討厭人打擾他睡覺,所以但凡他睡覺的時候,她和小師弟從來都不敢去打擾,此番深夜,師父到底是怎麼了。
她鬼使神差的悄悄兒走上前,透過窗戶她什麼也看不見,因為他房間裡燭火已滅。
夜色益發濃郁深沉,月色也益發的皎潔明亮,外面的亮反襯的房內暗黑無比,又是一陣輕微而痛苦的呻吟聲傳來,葉畫感覺不對,輕輕的在窗戶前喚了一聲:「師父……」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她只聽見那呻吟聲越來越重,是一種壓抑的沉重。
「師父,你怎麼了?」她心裡又驚又憂。
「撲通」一聲,是什麼東西重重栽倒在地的聲音。
「師父。」葉畫再顧不得其他,慌忙的跑到門邊就去推門,門沒有反鎖,一下就被葉畫推開來了。
她往房間裡走去,房間裡很黑,很黑,她根本什麼也看不見,輕輕的閉了閉眼睛,她努力讓自己適應這份黑暗,她一邊伸手摸著一邊往裡走。
「呼——」的一聲,有風吹過竹簾,窗外皎潔月光透過窗隙照了進來,清冷如水的光斜斜的照在一個人身上,那一幕如雲般的銀髮隨風被吹的亂飄,她一下就看清楚了,薛痕正蜷縮著身體倒在地上。
「師父,師父你怎麼了?」葉畫瞳仁一縮,心開始有些顫抖,一個箭步就撲了上去,一把將他扶起,急喚了兩聲,「師父,師父……」
他仿佛失去了意識,對她的呼喚置若罔聞,全身因為痙攣而抽搐著,葉畫不敢耽擱,趕緊掐他人中,好半晌,他才恢復了一點意識,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看她,揮揮手卻想要趕她離開。
「小畫,你走,不要管我。」
「不,師父,你怎麼了?你的身體不是一天比一天好了嗎?」
「不過就是毒發而已,沒事。」他的聲音虛弱到幾乎聽不見。
這本就是他必須要承受的痛,每隔七日,毒發一次,每次毒發,五內俱焚,如火燒,如冰置,如萬蟲噬骨,痛不欲生。
不過隨著他吸食葉畫的血次數越來越多,他毒發的頻率會越來越低,這一次毒發足足隔了十一天。
「師父,我扶你去床上躺著。」葉畫想要扶起他,雖然他如今已是瘦如皮包骨,可他本來骨架就大,所以想扶起他也不容易,她唯有咬牙拼力。
剛剛把他扶起,「噗……」的一聲,一股溫熱和腥甜的液體噴了出來,噴的葉畫身上全是鮮血。
縱使葉畫如今醫術漸成,比起皇宮裡的許多御醫也不遑多讓,但看到這樣大片大片的鮮血,她還是不由自主的渾身都在顫抖。
她驚駭的看著他,他的臉色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唯有粘在嘴角邊的銀髮染上鮮紅,刺的她眼睛發痛。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那樣用力,這讓她深深的感覺到他已痛到了極點。
她想騰出手來替他將遮擋在臉上的銀髮拂去,還沒來得及拂,又是一口鮮血從口裡噴出。
「師父,師父,你這究竟是怎麼了?」
葉畫在那一瞬間感覺他似乎要將所有的血都吐了出來,她有種手足無措的感覺,顫抖的扶著他往床邊走去,將他放的平躺在床上。
她慌裡慌張的趕緊點了蠟燭,然後找銀針來替他扎止血的穴位,當第一根銀針扎入他身體的時候,他忽然全身痙攣起來,眉頭緊緊皺著,他痛苦的嗯了一聲,口裡噴出更多的血來,染紅了棉褥。
「怎……怎麼回事?」
葉畫無法相信一針落下不僅無法止血,反讓他噴出更多的血,她跟師父學習針灸這麼些日子,自問從來也不會扎錯穴位,可是怎麼就沒有用了。
「小畫,快……快拔掉銀針……」他雙拳緊緊蜷縮在腹部,根本無法伸展,只是艱難的從嘴裡說出這幾個不清不楚的字。
「……哦,師父,師父,我到底要怎麼辦?」葉畫驚恐的趕緊拔出銀針,聲音帶著不可控的顫抖。
「你走,不要管……管我……」
「師父,你都這樣了,我怎麼能不管你?」
怎麼辦?忽然,她腦子裡靈光一現,對了,師父每回吸食了她的血身體都好一些。
她毫不猶豫的拿起匕首在自己的腕上划去,鮮血頓時湧出,一陣劇烈的疼痛叫她皺緊了眉頭,她趕緊捏開他的嘴,因為他牙關咬的太緊,所以捏開他的嘴費了她好大一番力氣,一滴滴血順延著手腕滴入他的嘴裡。
他的身體越來越放鬆,整個人慢慢的開始不再痙攣。
他緩緩的睜開放雙眼看著葉畫,眼前是朦朦朧朧的一個人影,他想伸手去探一探,這個人影卻像個模糊的幻影,仿佛伸手一觸便要化作輕煙飛走了。
「師父,你醒了,你終於醒了。」
一滴清澈而冰涼的眼淚滴落在他的眉心,讓他的神智清醒了一些,他啞著嗓子喚了一聲:「小畫。」
「師父,你怎麼樣了,還痛不痛,你還要不要吸食我的血?」
看到她腕上新血橫流,他剛剛略微松馳的眉頭再次緊緊皺起,唇齒間還留有她血的余香,他忽然覺得口乾舌燥,一種強烈的渴望讓他才剛清醒的神智陷入崩潰的邊緣,他咬牙從嘴裡說出一個冰冷的字眼:「滾!」
葉畫並不知道現在的他有多麼努力的在克制自己將要爆發的欲望,她只看見他的眼睛紅的駭人,裡面布滿的一條條紅血絲,仿佛這些交織成網的血絲在轉瞬之間就要燃燒成火。
「滾——」
因為吸食的她的血,他身體恢復了些許力氣,便用力將她一推。
「師父……」
她並不知道自己哪裡惹怒了他,想離開卻又不敢離開,一時間躊躇起來,剛剛他毒發的樣子實在太可怕,她實在怕這個師父說沒就沒了。
「小畫,不要挑戰我的忍耐力。」他盯著她,始終蠟黃的臉在這一刻呈現出一猙獰的模樣,那一雙眼睛如染血野狼一般直勾勾的望著她,「你……」
一個滾字再說不出口,轉而換了一副柔軟的語氣:「不要走。」
「好,師父,我不走,我留在這裡照顧你。」葉畫起身要去為他倒一杯水,然後拿毛巾替他擦把臉,剛要轉身離開,一雙堅定有力的手卻握住了她的手。
他突然將她一拉,她根本毫無準備,因為她再料不到剛剛還要死要活,虛軟無力的他會突然使上這麼大的力氣。
她人往前一栽,正好栽到他身上。
她幾乎不要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整個人已經翻身而上,緊緊的壓制住了她,一雙眼睛看著她時仿佛飢餓的狼看到獵物一般,幽幽閃光。
「師父,你放開我。」
「小畫,你知不知道,我不想做你的師父……」他的聲音帶著一種曖昧的濃烈。
「不,你是我師父,我一直都把你當師父。」
「小畫,其實你這個人很殘忍……」他雙腿一用力將她掙扎的雙腿禁錮住了。
葉畫這才覺得真正慌張起來。
他與她一直以師徒相稱,從來都很好的把握了男女之間的距離,她是把他當師父,甚至當哥哥,當父親一樣看待的,她敬重他,佩服他,甚至是仰望他,就是沒有男女之間的愛情存在,他們只是單純的師徒關係,他怎麼對她這樣。
「啊——」
葉畫忽然驚叫了一聲,一陣劇烈的疼痛在脖頸間蔓延開來,他的牙齒已經深深的咬了下去,此時的他仿佛不再他,而只是一個被欲望控制的野獸,瘋狂的吸食的她的每一滴血。
「師父,如果你只是想要我的血,我給你。」
葉畫突然停止了掙扎,緊緊咬住牙拼命承受住這不可承受之痛。
「師父,師姐,你們在做什麼?」
岳朝陽揉著惺忪的眼睛愣愣的看著一上一下姿勢曖昧到極點的兩個人。
因為門大開,一陣風卷著冷氣直襲進來,吹動紗帳浮起一層層的白浪。
冷氣吹打在二人的臉上身上,薛痕突然清醒過來,有那麼一瞬間他呈呆滯狀態,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他看了看岳朝陽,又看了看被他咬的滿頸是鮮血的葉畫,一種自責和愧疚的感覺頓時襲滿他的腦海。
「小畫,對不起,我剛剛是怎麼了?」
他趕緊下了床,剛剛毒發時他大腦處於混沌狀態,他竟記不太清毒發時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但葉畫頸上腕上的鮮血在提醒著他剛剛犯下的罪過。
「師父,我……好痛……」葉畫痛的幾近昏迷。
「對不起,小畫,我答應過你,不讓你痛的……」
「啊!」岳朝陽頓時嚇了一大跳,驚叫著跑了過來,伸手指著薛痕和葉畫道,「血,師父,師姐,怎麼全都是血……」
這樣大規模的出血量讓岳朝陽特別害怕,他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師父,師姐,難道你們這是相愛相殺麼?怎麼殺出了這麼多血,嗚嗚……」
薛痕也不理會岳朝陽,趕緊拿來了藥箱為葉畫上了藥,很快,葉畫就沒有那麼痛了。
當忙完一切,薛痕身上已經全濕了,一身冷汗。
他舒了一口氣,半是溫情半是愧疚的看了葉畫一眼:「小畫,下次我毒發的時候你千萬不要過來。」
「師父,我給你扎了隱白穴怎麼止不住血?」葉畫還在為那一個問題而糾結。
「……呃」薛痕臉色一變,頓一頓道,「怪道今天毒發的這樣厲害,差點被你害死了。」
「啊?」葉畫不解。
「好了,天色太晚了,你趕緊回去息著吧。」薛痕疲憊的揮揮手,「有事明天再說,這會子我也沒精神了。」
「師父,來,擦把汗。」
岳朝陽十分貼心為他擰了一把熱毛巾來遞給他,他接過熱毛巾擦了擦臉。
「師父,你的臉?」
葉畫驀然一驚,只見幽幽燭火下,薛痕古怪而難看的臉突然呈現出一種不太正常的皺褶,額頭與髮際線的連接處皮膚竟然出現了一道細薄的裂紋。
葉畫突然反應過來,這是一張人皮面具。
枉她與他待了這麼長時間,竟然沒發現師父的臉是假的,那隱藏在人皮面具之下的到底是怎樣的一張臉。
不過也不能怨她觀察力太差,實在是這張人皮面具做的讓人無法分辨,太真了,若不是經過這一番折騰,她想,她很難發現。
「小畫,你可以走了。」薛痕的臉突然就陰沉了下來。
「……啊?」
「難道你還想賴在我房間陪我睡一夜不成?」
「……哦。」
葉畫唯有乖乖離開,縱使她心裡有千萬個疑惑,但這終歸是師父的隱私,她想她不該當面揭穿的。
葉畫離開之後,岳朝陽還沒離開,他眨巴著眼睛,十分不解的看著薛痕道:「師父,自從師姐來到梅林以後你為何要整天戴著人皮面具,難道不會覺得不透氣麼?再說,這假的終歸是假的,瞧瞧,剛剛露餡了吧。」
薛痕橫了他一眼:「你是在懷疑為師製作人皮面具的手藝?」
「……呃,徒兒不敢啦,徒兒只是不明白,你為何要一直瞞著師姐?還讓徒兒也一直幫你瞞著。」
「朝陽……」薛痕換了副嚴肅的表情,意味深長的嘆息一聲,又意味深長道,「你還小,有些事你不明白。」
「師父,徒兒已經不小啦,徒兒知道你剛剛和師姐在做什麼?」
「做什麼?」
「就是做徒兒那天在青樓里看到的男男女女做的事啊?」
「……呃,」薛痕怔了怔,伸手往岳朝陽頭頂上一拍,頗為惱怒道,「胡說,為師只是……」
「……哈哈,師父你就別解釋啦,解釋就是想掩鉓你內心的真實想法,徒兒都已經長大了,已經是男人了。」說著,沖他擠眉弄眼的笑道,「男人嘛,都懂得,嘿嘿……」
「滾……」
「師父,你又凶我。」
「限你在明早之前將《千毒醫方》背出來,否則這三個月內你只能看著你師姐吃紅燒肉。」
「……嗚嗚,師父,不要啦。」
第二天,岳朝陽果然流著口水眼睜睜的看著葉畫吃著香噴噴的紅燒肉,而他只能吃魚。
其實葉畫沒有能背出《千毒醫方》,這一頓的紅燒肉是薛痕出於昨晚的愧疚補償她的。
當岳朝陽流著口水看著葉畫的時候,葉畫吃的並不自在,她很願意和小師弟分享一下美食,只是一看到薛痕那張像誰欠了幾千錠銀子似的臉,就打消了念頭。
「咕咕……咕咕……」屋外傳來一陣鴿子的叫喚人,這聲音聽在葉畫的耳朵里無比熟悉,而聽在薛痕的耳朵里卻無比刺耳。
他覺得這裴鳳祈也真是夠了,每天都鴻雁傳情,生怕他的小媳婦飛了。
葉畫見薛痕的臉色不大好,心裡有些犯嘀咕,抬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薛痕道:「師父,徒兒出去一下。」
「食不言寢不語,難道這也要讓我教你。」薛痕動了怒氣,聲音很生冷。
「可是……」
「可是什麼可是,在為師這裡沒有可是。」薛痕留下硬綁綁一句話,將筷子重重往桌一拍,竟轉身走人了。
「可是什麼可是,在為師這裡沒有可是……」岳朝陽突然雙眼一冷,眉毛一豎,將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站起身來,模仿起薛痕平時說話語氣和神態只拿鼻孔看著葉畫。
「小師弟,你?」
「你什麼你,你是不是想說為師強你所難了……」岳朝陽繼續學。
「……呵呵,小師弟,你如今學師父學的可真像。」
岳朝陽小臉一松,嘴角兩邊掛出笑來:「師姐,怎麼樣,沒有人學師父比我學的更像的吧,」說完,眼裡瞧著葉畫面前的那碗紅燒肉看了看,嘻嘻一笑道,「師姐,趁師父不在,趕緊給我一塊紅燒肉。」
「嗯。」葉畫這才放心大膽的夾了幾大塊紅燒肉放到岳朝陽的碗裡。
岳朝陽笑眯眯的吃了起來,葉畫又笑問道:「小師弟,你是怎麼學師父的,這神態也實在太像了。」
岳朝陽笑哈哈道:「師姐,這還不簡單,我告訴你訣竅,保管你也一學就像。」
葉畫笑道:「什麼訣竅?」
岳朝陽將頭一仰,很是得意道:「師姐,瞧見沒,師父他喜歡鼻孔朝天。」
「……哈……呵呵……」葉畫臉上的笑在瞬間僵住了,她一眼撣見薛痕已經默無聲息的站在了屋門口,也不敢說話,只拼命的朝著岳朝陽使眼色。
岳朝陽嘴裡嚼著大塊紅燒肉,不明所以的一邊吃一邊問道:「師姐,你怎麼啦,笑的連眼睛都抽筋了。」
葉畫嘴角抽了抽,朝外努努了嘴。
「師姐,你不僅眼睛抽筋,這會子連嘴巴也抽筋……」
「咳……」薛痕板著臉清清嗓子咳了一聲。
「啊?」岳朝陽乍一回過神來,一時受了驚嚇,張著嘴愣在那裡,嘴裡的紅燒肉突然卡進喉嚨,他猛烈的咳兩聲。
葉畫嚇得趕緊伸手幫岳朝陽拍背,岳朝陽一張小臉憋的通紅。
「咳……」岳朝陽又重重咳了一聲,葉畫緊張的問道。「小師弟,出來沒?」
岳朝陽搖搖頭,其實紅燒肉已被葉畫拍了出來,他含在嘴裡也不了說話,眼珠兒轉啊轉,小腦袋也跟著轉啊轉,想尋一個好的說辭讓薛痕不要罰他,想了半天,什麼也沒想出來。
薛痕走了過來,吩咐一聲道:「小畫,去取寶鑷,我瞧朝陽卡的不輕。」
「……哦。」葉畫正要去取寶鑷,岳朝陽哀嚎一聲道。「好啦,好啦,師父我沒事啦。」
說話間,眼睛裡逼出兩滴淚,兩手一攤道:「師父,說吧,你要怎麼罰徒兒,徒兒都接受。」
薛痕居高臨下的打量了一下岳朝陽,道:「誰說為師要罰你了。」
「哈,師父,你真的不罰我?」岳朝陽不敢相信的看著他。
他沉默的點點頭,將手中的一個紙箋交給葉畫,神色複雜,淡聲道:「你的裴鳳祈走了,你可還有心留得住?」
葉畫一驚,趕緊接過紙箋,上面寫著:「畫兒,我回宮一趟,必會儘快回來,勿念,鳳祈。」
雖是聊聊幾個字卻讓葉畫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若沒有重要的事情發生鳳祈不會回去,可他又沒寫清究竟是什麼事,這讓她心裡更加無法安定。
看著葉畫面露擔憂之色,薛痕的表情有些不悅,儘管他知道人家是夫妻二人,擔憂彼此也是理所當然,可他就是不高興。
當自己的喜歡的女人成為了別人的妻子,換作誰,都會黯然神傷吧,更何況葉畫和裴鳳祈還每天作出那樣恩愛的樣子來刺痛他的心。
裴鳳祈為什麼回宮,他約摸能猜得到,大約是因為康王出了事,這件事未必是裴鳳祈回去就能解決得了。
康王意圖輕薄皇帝的女人,這個女人若是尋常人也就罷了,偏偏是皇帝如今的心頭肉曦妃雲英。
對於一個男人來說,有兩樣東西是絕不允許旁人觸碰的,哪的這個人是他最看重最親近的人也不行。
這兩樣,一樣是權利,一樣是女人。
康王偏偏就想碰皇帝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