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第四十四章,同行的人
2024-07-23 10:08:37
作者: 淼仔
到了篝火邊上,虎皮衣裳更熱氣蒸騰。安書蘭嘟著嘴兒,老實的回馬車裡換下來。
黑加福叫她:「粥好了。」
另一道喧鬧的動靜出來,把黑加福的話壓下去。
馬車聲,馬蹄聲,中氣豪邁的說話聲一起出來:「前面有個野林子,夥計們,早飯還沒有用,咱們打個尖兒。」
「好嘞。」回話的人並不一致,但人數不少。
不等鎮南王說話,先去兩個打探。
「回姑老爺,十八輛車,主僕共八十個人,市井之色,不是商人就是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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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結束,新的車隊進到野林中。
太上皇最喜歡路上和陌生人說話,了解人文風情。但不莽撞。在草地錦墊上坐著,遙遙的先看個仔細。
新的車隊見到林內早有人,也有吃驚,也作個打量。為首的,是個頭髮鬍子花白,滿面紅光的老人。
眉目開闊,有五湖四海之色。這種氣勢文官很少會有,經過沙場的將軍多些。打探的人所以說他不是商人就是財主,他欠缺當官注重的官身體態。
大開大合之談吐:「呵呵,有人比我們還要早趕路。」遠遠的,抱拳拱手,一聲問候好似雷擊:「老客們貴姓,從哪裡來,往哪裡去?」
不知他的底細,老太爺和姑太爺不回話。回話的人,也對得起別人身份,鎮南王帶出來的將軍回了話。
老者精神抖擻,將軍也聲震如鼓:「北邊兒,往南方走親戚,老客,您是哪裡來,往哪裡去?」
兩下里一對嗓音,老者喜歡了,一翹大拇指:「好中氣,不比我的差,不過你比我年青。」
將軍微微一笑,也樹起大拇指:「那您老更強。」
老者讓誇得合不攏嘴兒,性情也不畏縮,下馬來,一五一十的攀談:「我家住離開五百里的城池,不大不小,不過還算熱鬧。自幼家有良田,有商鋪,打小兒學的是走南闖北生意經。到我手裡,不敢說祖業翻幾倍,除去我山南海北的結交相好的花用以外,一倍總是有的。」
袁征瞅袁律,袁律瞅沈暉,沈暉瞅蕭銀,蕭銀瞅蕭鎮。到長子這裡嘎然止住,沒有長女什麼事兒。長子皺小眉頭,低低的問站的最近的多喜歡:「姨媽,他不是好人,他有相好的。」
多喜歡是蕭戰的舅親表妹,比加福和多喜的關係要近。但討好母親,叫姨媽也不出錯。
多喜歡徐徐解釋:「相好的,有時候指朋友和知己。」
「原來……」孩子們點小腦袋,長長的說一聲,又去聽老者說話。
「各位以後到我家那城,逢人打聽我姜繼財大善人,沒有人不知道。」
姜老者拍胸脯:「有空來到,只管尋我吃酒。」
太上皇讓他的豪氣吸引,眼神動了動,打算聊幾句。鎮南王從老者看上去「義薄雲天」模樣開始,就提防著。見狀,忙道:「再看看,再說話不遲。」
說不好,有人在京里打聽到消息,裝成各種吸引人的角色接近,出了事情就不好。
太上皇就忍著,聽將軍和姜老者繼續寒暄。
將軍笑道:「您別抬舉我,不敢稱兄道弟,我是奴才,陪老太爺、小爺們上路。」
篝火擋得住視線,太上皇不用招呼,鎮南王淡漠一笑,孩子們倒熱情:「嘿嘿嘿嘿……」笑出無數小豁牙。
姜老者詫異的就差退幾步,把將軍通身再看看,又揉眼睛:「我的眼力從來不差啊,你這發有華彩,你若是當官,官不會低。你若是經商,財不會小。你怎麼只是個奴才呢?」
袁征對四喜姑姑笑眯眯,悄道:「這位老人家看得很準。」
姜老者身後的車隊裡,有一個懶洋洋很不禮貌的聲音出來:「爺爺,您總算碰到釘子,知道自己眼力不好。您何止是眼力不好,人早犯起糊塗。」
一個哈欠出來,這個人才沒有接著說下去。
但另一個車裡,有人接上話,也是年青嗓音,卻是個女聲:「爺爺,您不是糊塗,您是很糊塗。大早上的不讓多睡會兒,趕路有那麼要緊嗎?這車顛的我人快沒了,我要回家去。」
姜老者虎吼:「回什麼家!是我姜家子孫,以後不是當掌柜,就是掌柜娘子,爺爺這把年紀陪你們出來歷練,看看你們,一個一個哪有我姜家子孫的模樣!」
「哈……。欠,」車裡還不止一個哈欠聲,接著沒了動靜,不知道是不是睡著。
姜老者對將軍倒不顯難為情,哈哈一笑:「見笑,俗話說老子英雄兒應好漢,我兒女們個個聽話,本分做生意卻好,但沒有一個學到我三分仗義。我已是不滿意。再看孫子輩,這不,都定了親,就要成親,還一個一個只花錢不會掙,連他們的爹娘也不如。把我愁的。一百兩銀子尋到神算金嘴子起卦,說閒在家居不中用,煙波江里有前程。這詩寫的好。」
瑞慶長公主和陳留郡王妃笑得抬不起頭,孩子們聽得乾瞪眼,這不是詩啊?
「我一想,這卦太准了。想當年我就是小小年紀離家,才掙好些錢財,養兒女足夠,養孫子也足夠。這不,讓他們走我當年的路,當年,我頭一回營生就是往江南進貨,回城恰好下雨,別的人貨到的晚,我賺的不少。」
太上皇聽到這裡,對鎮南王笑道:「他把咱們上路的意思說破,你的疑心又上一層吧?」
「我不得不小心。」鎮南王也笑,笑過道:「我把孩子們叫過來,您交待他們幾句,聽他的話,和咱們同路,路上小心才好。」
太上皇樂道:「你呀你呀,你明明是暗示我,卻說讓我交待孩子,我聽你的,你不放心,我就不和他交往如何?」
「那太好不過。」鎮南王見太上皇採納,自然高興,但還是按說過的話,把孩子們攆過來,太上皇說了一番互不熟悉,小心為上,孩子們各點小腦袋,好生乖巧。
姜老者是個愛交朋友的脾氣,但他雖想和這一行的老太爺早早認識,有孫子們要照看,先去各個馬車裡喊著孫子們下車走走。
偶然一回頭,不由愣住。
太上皇等人的早飯已做好,粥在鍋里香氣濃郁,烤肉金黃,果子切好,青菜也在鐵鍋里發出香味。
一排孩子們從低到高,端著木托盤,上面放著木碗、木盤、筷子和木勺,不爭不擠,整整齊齊的列隊,由大人們給他們分發食物。
過了年,袁征等七周歲,黑加福蕭鎮八周歲,不管有多神氣,在大人眼裡還是個孩子。
懂事的排著隊。
規矩的拿著自己的食具。
姜老者發現奇蹟般的驚喜:「伯昌,仲盛,叔滿,大采,小采,快來看人家的小爺,你們快看吶。」
五個馬車裡怒火噴出:「爺爺!我們要睡覺!」
「睡什麼,起來起來,都起來!」姜老者發了狠,一個人嗓子能壓五個。
五個人沒有辦法,三個少年,兩個姑娘怨氣滿腹下車來,見一群布襖孩子,氣的齊齊變臉色:「窮鬼,有什麼好瞧的!隨便施捨幾個就是!」
「又要說人窮志不窮,人這麼窮,一件綢衣也穿不起,哪有志!」
太上皇等人聽著奇怪,怎麼出口就傷人呢?你們知道我們是誰嗎。齊齊的,對五個少年少女一瞥。
太上皇多年從政的威嚴。
鎮南王多年上位的威嚴。
長公主的威嚴。
陳留郡王妃天生是個嚴謹性子,肅然平生的威嚴。
將軍們發起氣勢,護衛們斜了眼神。四喜姑娘板起臉,小爺們吐舌頭:「哎哎哎,你們才是窮鬼,芙蓉錦不過十兩銀子一匹,我家的下人都不要穿。」
「捧心簪早就過時,我家的下人都不情願戴。丟臉面!」黑加福眼尖的看到姑娘發上的簪子半舊,而且式樣已老。
安書蘭是最生氣的那個,大家都對她好,她格外維持長輩、兄弟姐妹和晚輩們。
窮鬼?老太爺才救濟好些村民,花的銀子以萬來計,大家也捐了錢,每個人捐的足夠打赤金頭面。怎麼能稱得上窮?
安書蘭正色地道:「你們施捨過多少人?我們施捨的人沒有上萬,也有幾千!就是施捨人,也得好聲好氣說話,不可以這麼丟臉!」
大家拍手笑:「說得好。」
姜老者更來了勁頭:「你看你們看,人家是不是比你們懂事,人家這么小就出來歷練,你們吶,好好學一學。」
再看他的孫子們,讓太上皇等的威嚴瞪傻了。
鎮南王的臉色都快綠了,他怎麼知道我們是歷練出遊?這疑惑轉眼就得到解答,姜老者走近先前攀談的將軍低低說了幾句,將軍好笑著對王爺回話:「這老丈說請咱們幫忙圓個謊,他這一路上為讓孫子們上進費盡功夫。就讓小爺們裝著也出來歷練的,他說拜謝,前面有城,還要請客。」
「差點沒把老子嚇倒。」鎮南王罵上一句,讓將軍回話可以。
本來就是為歷練出門,出遊也是歷練不是。為他們裝出來不是為歷練,哪有這麼沒志氣。為他們裝的很有成效,也犯不著。
將軍回過話,正要取自己的早飯去,「哇」,身後一大聲把他也嚇得一驚,迅速轉身,擺個遇襲反擊的勢子,姜老者對他一笑:「老弟好功夫。」
再看聲音來源,幾個讓嚇呆住的少年少女醒過神,驚叫以後,對著各自的馬車裡躲避。
將軍撫額頭,我的娘啊,沒點兒見識。也快把老子嚇住。
他取了早飯,大家吃起來。姜老者那邊,好不容易把孫子們再弄下車,侍候的人捧面盆送巾帛,讓孩子們又看一回笑話。
五個人都是少年,已不是孩子,卻還要人侍候的面面俱到,袁征頭一個疑惑,對黑加福道:「表姐表姐,他們生病了嗎?淨面的力氣也沒有。」
「是窮病啊,窮的沒有力氣。」黑加福記仇的性子,跟她的爹如出一轍。
孩子們嘻嘻笑著。
姜老者看著井然有序,羨慕的遠遠觀望,見孩子們自己吃的很得法,也不挑食。
肉也吃,菜也吃,粥又是一大碗。點一點頭又去教訓他的兒孫。
他們吃飯的時候,孫子們叫伯昌、仲盛、叔滿和大采小采的五個,抱怨著粥煮的火候不到,饅頭是昨天的,點心也沒有,又要各種侍候。
正亂著,一個清脆的小嗓音傳過來,一個小孩子道:「我自己洗手,我很懂事。」
這是袁征。
「我自己塗香脂,我懂事。」這是袁律。
「我幫忙收拾盤子,今天我還當值幫著弄熄篝火,不然野火燒野林,遺害後來人。我懂事。」這是沈暉。
姜老者又吼起來:「看看,你們看看別人家的小爺多懂事,你們吶,都是大人了啊。」
黑加福家傳的中氣穿透他的吼聲:「我不賴床,我懂事!」
蕭鎮一聲直擊乾坤:「我是長子,我懂事!」
「我是次子,我懂事!」這是蕭銀。
最後一個安書蘭:「我是乖寶舅母,我懂事!」
伯、仲、叔三個和大小采聽得出來是羞他們,五個里有三個跳了起來:「來人,把他們全捆上。」
仗著有護衛說這話,但眼睛不敢看太上皇等人。
太上皇等人笑吟吟,一排小眼神翻著,回敬了他們。
小小龍氏兄弟在這裡出沒:「懂事些,你們不是對手!」
「哈哈哈哈……」大人孩子一起笑起來,笑得最響的一個,也有姜老者。
姜老者道:「痛快!現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讓你們出來,你們還不肯,現在知道了吧,玉不琢不成器啊。」
能教訓到孫子,他反而有欣慰。
但沒欣慰多久,他慌了手腳。太上皇一行已準備離開。
「老客,等下就攆你們去,你們家孩子神氣,咱們同路吧。」
將軍回他:「老丈,只怕不同路吧,別耽誤你趕路。」
說是這樣說,但到晚上,姜老者還是追了上來。
太上皇一行也好找,他們人數眾多,野地里紮起帳篷一看就得,又不怕強盜,樂意幫忙趕路的人,篝火燃燒到半天裡,也能給迷路的行人指個路,姜老者在起更後到來。
他把車上帶的食物和酒水送來,又情願送一千兩銀票同行。如果是個奸細,不管怎麼樣他也會出現,明著,比暗著更好對付。鎮南王回過太上皇,不收他的錢,允許他們同行。
同行幾天後,互相熟了,姜老者和太上皇見了面,說起話來,羨慕他的運道高,福氣好。
「興旺吶,有這麼多好子孫。」
太上皇說所有的都是他孫子,有親戚家的,有女兒家的——蕭燁蕭炫確實是,把黑加福姐弟、袁征三兄弟也算上,免得多做解釋。有兒子家的——太子、齊王世子確實是。
當然,他更羨慕的是小爺們全懂事。
他財大氣粗的勁兒下不去,太上皇等人又謙遜,姜老者再次送上銀票,這一次五千兩:「能不能,讓您的西席也教我的孫子們念書。」
天氣晴好,春草茸茸,每天有一個日光最好的鐘點,草地上擺開小案幾,趙先生仰揚頓挫的念,孩子們搖頭晃腦的學。
既曬日頭,又享受春光。
姜老者早就看得目不轉睛,也許他認為好孩子就是這樣來的。
想的也不錯,但太上皇笑了:「你的孫子們坐得住嗎?」
五個不爭氣的少年,早晚嚷著冷,中午又嚷著暖,吃飯總挑剔,嫌車慢,嫌路陡,沒有他們不抱怨的。
太上皇莞爾:「你指點孫子上進,這不錯。但也得他們肯聽。」
姜老者又取五千兩。
太上皇不奇怪,他從元皓等在京城外讓表弟、內弟等人賣笑賺到大錢,對民間有財主進一步瞭然。
揚州知府讓誣陷的案子裡,幾個商戶接受條件,願各拿上千萬兩的銀子贖性命不說,代理知府居然也湊得出來一半。不過他有害命的事情,朝廷不許他贖命。
一個不是知府的官員都有財路,何況是商人本身。
一萬兩真的不多,同姜老者要的比起來,更少的可憐。
他陪上笑,患得患失中而有結結巴巴:「再請您的教頭一同教功夫,可行?」
早上孩子們習武,姜老者也不錯眼睛。
太上皇含笑:「你也有護衛,為什麼找我?」
「這不是,唉,有您的好孫子當個榜樣。」姜老者嘆氣:「老太爺啊,我不能讓不肖子孫敗家產啊,我這把年紀,活不了幾年,我怕我到時候咽不下那口氣,閉不了眼。」
太上皇周濟窮人,是他的百姓。富人,也是他的百姓。不主動對姜老者說,雙方孩子們在一起念書,是得對方家人答應,還得有誠意,才肯援手。
他讓人去打聽姜繼財的身份,還沒有回來。但幾天裡通過交談,對他疑心下去好些。
當下讓接過錢——用來救濟人也是好的,和姜老者就怎麼讓他的孫子上進,商討出來一個計劃。
這個計劃說了好幾天,姜老者滿意不行——他粗曠性子,只要太上皇答應,他就說好。得太上皇滿意才行。
太上皇不願意做無用功,幫,就要起到成效,白天和姜老者分析五個少年的性格,晚上他的人團團圍坐,二位姑太太也紛紛獻策。畢竟本國多個財主,對國庫只有好處。
小爺們素來是能幫忙的人,要麼旁聽,要麼七嘴八舌發言。一個完整的籌劃出來。
其實也很簡單,小爺們玩的再歡快些,念書再喜悅些,習武更威風些,基本維持原樣不變,增加尺度就行。
再教他們一些畫龍點睛的規勸話,各人準備些畫龍點睛的規勸話,就這些話費事體。
第二天的一早,包括安書蘭也參與,人多隊伍中看,效果也強。
派出最英俊最中看的美男子——柳雲若,帶著小爺隊伍打拳。
蕭鎮、蕭銀不再單獨練自家基本功,黑加福不再帶著乖寶舅母散沙似到處走動、袁征等也棄了棍不用,小小龍氏兄弟也不再張弓練眼力。
「嗨!」
簡單而又實用,小孩子打起來,怎麼看怎麼漂亮的一套拳,是鎮南王軍中的入門功夫。
柳雲若看一遍就會,加上他漂亮的身段。好似綠草地上多出一道光彩。
「嗬嗬!」
孩子們跟上。
姜伯昌、姜仲盛、姜叔滿、姜大采、姜小采,因對趕路的厭煩,和簡單的拳看得懂,人兒又實在奪目,慢慢地走近。
姜小采走近還有一個原因,她慢慢的先接近這裡,站會兒,找准機會,對加喜甜甜的笑了一笑。
加喜驚愕的轉過身子,忽然明白了什麼,得意洋洋的又轉回去,半昂臉兒讓她看得清楚。
四喜姑娘皆是男裝。
而五個少年牢騷滿腹,呆在車裡多,沒機會看出來這一隊裡有好些女眷。
四喜姑娘也不喜歡他們滿滿的抱怨,姜小采亂打主意,加喜不介意給她一個釘子碰碰。
回姜小采一笑。
姜小采紅著臉,又對加喜一笑,再甜些。
你一笑來,我一笑,多喜、增喜和添喜艷羨的不能。瑞慶長公主見她們出神,走來問看的什麼春光這麼入神,她也要看時,多喜告訴給她,長公主灰溜溜去見太上皇:「我又落了第,在揚州落一回,在這裡落一回。」
太上皇聽過原因,撇一撇嘴兒:「他家的子孫果然應該吃些苦頭,多些歷練。馬車裡睡著還說累,亂看男人卻興致高。不教訓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