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八十一章,新人進京
2024-07-23 10:04:55
作者: 淼仔
從家風上來說,梁山老王體諒蕭觀,要把蕭戰打發走。而從感情上來說,老王妃不肯接受,也有她的辛酸。
蕭戰和加福沒法子勸,也勸不好,只能乖乖的陪在這裡。
這頓飯一直吃到晚上,把年夜飯跟著攪和。老王沒吃幾杯酒,就酒意上涌,把豪邁的家聲說了又說。梁山老王妃更加生氣,把她數十年過的日子也數了又數。
本章節來源於𝗯𝗮𝗻𝘅𝗶𝗮𝗯𝗮.𝗰𝗼𝗺
眼看天黑下來,滿京里在這個時辰鞭炮聲更震。梁山王妃又一回進來陪笑:「父親母親,戰哥福姐要去陪壽姐了?」
梁山老王夫妻恍然,見到窗紙如墨,燭光如燈,原來已到夜宴時辰。袁訓早就知會過親戚,今年都陪加壽守歲。梁山老王對一對孫子抬手:「你們去吧,也陪了一下午,去玩兒吧。」
陪上一下午的話,讓老王妃想到夫妻爭執足有一下午,不由得狠狠白上老王一眼。
老王已沒有爭執的勁頭,而平靜下來,老妻的話在心頭縈繞,幾十年獨守房中等丈夫好一幅淒楚景象,梁山老王陪個笑臉兒:「呵呵,你這眼色,難道這一個晚上也捨不得他們不在?」
老王妃又白第二眼,本想再來上幾句狠話出足心頭之氣,但蕭戰高舉雙臂歡呼:「好嘍好嘍,祖父祖母又好了。」
「是啊是啊,戰哥我們快來敬酒。祖父下個聲氣兒,祖母肯聽,咱們回家去也就能放心。」加福手快的撿兩隻溫水裡渥著的杯子,倒上酒,蕭戰接過一杯,和加福送到祖父母面前。
梁山老王妃有了笑容,對著一對孫子生不起來氣,只把嘴裡的話尤硬梆,道:「我是給你們顏面。」
「那是那是,等我們不在了,沒有人勸著,您千萬別對祖父客氣。」蕭戰嘻嘻。
梁山老王讓逗樂:「你這個壞蛋說的什麼話?」和梁山老王妃同吃了酒,蕭戰和加福上馬回來。
……
前福王府,今忠毅侯府的正殿,在這個新年的夜晚筵開玳瑁、褥設芙蓉。風雪更疾更迅,太上皇和太后肯定來不了。今年他們身體不好,也不辦宮宴,皇帝依然勤政,只辦初一的宮宴,太子殿下樂得往這裡來。
為太子,正殿擺宴席,頭一席由太子和加壽占據,不讓元皓坐這桌他不會答應,好孩子跟著也就在這裡,小十是得意的叔叔也在這裡。
第二席,由香姐兒帶著沈家方家的姐妹,占據四五桌。稱心如意陪著自家姐妹、韓家常家的姑娘們,執瑜執璞就陪著鍾阮董等表兄弟。龍顯邦帶著媳婦老實席外斟酒,有事兒就往前面回話。
成年的客人往正廳上去,男的由老國公招待,女的由老國公夫人招待。袁國夫人樂得和寶珠、老太太在一起,既打發稱心如意添熱鬧,婆媳掌家,帶著多喜等人取樂。
瑞慶長公主這個好姑姑不接兒女們,由他們也為加壽添上一段熱鬧。
袁訓除去進來和家人說話,一整天占據書房。按說大年夜,不是有原因比如為陪加壽來的,都應該在自家裡才是。但侯爺的書房有些人坐著不肯走。
……
四皇叔看看沙漏,表情就酸不嘰嘰:「我怎麼在你這兒?」袁訓好笑:「我也這樣想。」故意道:「您府上王妃候急了吧?」
「我不去,她放心著呢。不用擔心我看這個妾那個妾。」四皇叔皮頭皮臉地回:「跟你這清白人兒不能相比,難怪你不納妾,倒還真少麻煩。」
袁訓逗他:「那你學我也罷,看我這般好的人。」
連淵尚棟等送家裡的姑娘們小子過來,就便兒留在這裡和袁訓說話,聽到這句,呵呵笑了起來。
四皇叔也逗袁訓:「學不得,學你我房裡是清靜了,外面名聲上不清靜。」這位天潢貴胄說話從不忌諱,嘻嘻道:「人家還以為我哪裡軟下來。」
房中大笑聲起,關安在外面回話的動靜讓遮蓋下來。雪地晶瑩中,過來的齊王也不是別人,關安請他直接進去。
猩紅色帶足過年氣氛的帘子一揭開,見東邊椅子上坐著五、六個前太子黨,也是送兒女們來的。西邊椅子上人坐著的、扶著椅背說笑又是一夥兒。書架前面,牆上的書畫下面也各有人在…。齊王笑道:「還是這裡熱鬧,我家也往正殿上添個人,讓我正廳上去高坐,我看過全是陌生面孔,那有什麼趣味兒。」
「這裡這裡,」窗下榻上擠著的一堆人里伸出一隻手臂,阮英明高叫:「這邊作詩趣味兒濃。」
齊王樂不可支:「你又跑這裡起詩社?虧你想得起來。」
「今天獨這房裡人才濟濟,正廳上全是新來的,老老面皮討詩倒是小事,萬一不會做,不成了擠兌人。正殿上全是玩的,我老了,唉,雖想將謂偷閒學少年,也不敢老樹比新花。唉,這老字怎生憂愁了得?」
旁邊一個低頭的人推他:「又胡說,太子在正殿呢,什麼學少年。」
齊王聽著耳熟,一看卻是吏部尚書阮梁明,這兄弟們全在這裡。齊王有點兒吃驚:「幫我解惑,都說您這尚書是不近人情,平時不吃花酒,不湊熱鬧,今天這是破例?」
阮梁明今天的模樣兒不光鮮,擠坐在榻最裡面,耳朵上夾著一枝筆,幸好不往下滴墨汁,手裡握著一枝筆,眉頭似這房裡的熱鬧薰得微擰,歪咧著嘴兒透著狼狽。
齊王看清楚以後,大笑:「頭回見到這樣子,哈哈!」
「全怪小二,他拖了我來,又讓人作詩不是一首兩首,喏,以那桌上水仙為題,一出來就要十首,我是皺著眉頭想,我是苦著臉兒想,就成這模樣。」
阮梁明抱怨的小二笑嘻嘻,不客氣的繼續催逼詩債:「兄長就拿這皺著眉頭想,苦著臉兒想,就有兩句出來。明兒拿給人看,題目就叫誦水仙不得而苦也。」
阮梁明拔下耳朵上的筆就點他額頭,小二讓開,齊王笑得彎下腰:「多一枝筆出來原來是這個效用,這招兒好……」還沒有說完,手上讓塞進一枝筆,小二又塞張紙給他:「這邊沒空兒,殿下,您去搶袁兄的案幾,那地方大。」
齊王真的拿著紙筆就走,但是道:「詩等會兒作,我沒說完話。正廳上來的人莫不是……」
一語未了,關安走進來回話。一般這樣回的不是熟人,熟的人在外面喊一嗓子就能知道。袁訓把頭抬起來,齊王也住了語聲。
關安肅然:「回侯爺,前康平郡侯送名貼上門,著家人送禮物前來。」袁訓接過名貼,漫聲吩咐:「送去正廳上請舅父相見。」隨手打開看了看,隨手一拋,準確無誤的落到案幾邊上竹匣子裡。竹匣子沒有上蓋,可以看到裡面帖子好些。
齊王心中有了底,走到竹匣子旁定晴看了看:「果然也尋到你門上,今年京里人滿為患。」
四皇叔一哂:「消息幾個月前滿天飛舞,近的外省早收到消息,都覺得是個機會趕進京來,可不是正這個月裡?都說京城繁華,要我說,當京里的人今年那叫一個苦。」
「苦也苦不到你。」袁訓笑道。
「誰說的?昨兒我偶然興起要吃一口街上的市賣酒,給家人一百個錢,我說嘗一口兒就行。結果回來一報帳,同樣的酒漲到五百錢。全是這些人鬧的,什麼郡公什麼郡侯的,開國的時候有功又怎麼了?沒兩朝全抹去原因不是擺在那裡。如今有點兒風聲就雞飛狗跳的來了,鬧得我們跟著受屈。」
把手上綠玉大扳指扶扶正,四皇叔抱怨:「一百錢的酒賣五百文,還講理不講?」
袁訓對他碧綠水汪的扳指看看忍俊不禁,齊王對他晶瑩光彩的扳指瞧瞧忍俊不禁。
察覺到他們的眼光,四皇叔輪流瞪上一眼,把戴扳指的手壓在拿著的帳冊之下,沒好氣道:「快別談這些人,橫豎出了十五皇上上朝以後他們才折騰,這會兒呢,他們最多吃你們家幾口酒,但人家不空手來的,侯爺也好,殿下也好,虧不了本兒。把心思都收回來,看在我不過大年夜還在辦差,陪我趕緊把大婚的事情再濾一遍。」
齊王這才看到四皇叔今兒不是來胡鬧的,他主管宗人府,太子即將大婚,他來和袁訓商討事項。齊王說聲不打攪,拿著紙筆去小二那邊摻和。
坐不到一刻鐘,又來一位前郡公。齊王正忙著作詩,沒再多想。
……
正殿裡,加壽收到父親送來的紙張,送給太子也看一回。哪怕正殿裡喧鬧再重,但大門上撲面而來的風雪也由這紙條中感受得到。沒有不透風的牆,恢復開國局面的話因為利益的原因,將比某位高官讓拿傳得更快。這些人鋪天蓋地的來了,加上附帶關係而出來的人,遠比抹去的郡侯和郡公為多。
太子和加壽相互安撫的一笑,但看出對方安撫的笑時,又都有了安撫的語言。
「太子哥哥,你看只怕又有人要鬧了?」加壽翹一翹鼻子。
「這是個看穿人心的好機會。」太子聳一聳肩頭。
就此先拋下,去看殿中元皓和韓正經、阮瑛、阮琬扮魚蝦。韓正經把雙手在腦袋上團出一個圓:「看我是大魚,看我是大魚」,再一仰脖子,把個小嘴兒對著殿頂。
元皓端著一碗水上前,含上一口往天上一噴。
「哧……」地一聲,殿中的人哄堂大笑,阮瑛阮琬扮張牙舞爪的大龍蝦,一下子沒收回來,讓噴一腦袋。
阮琬惱火:「你又搗亂了?」
阮瑛取出帕子為弟弟擦拭,也跟著火冒三丈:「就是就是,咱們又不是真的在水裡。」
這一回,韓正經也向著胖孩子,兩個人一起叉腰身:「就是這樣,沒有錯兒!不信,問加壽姐姐!大魚是要噴水的。」
元皓一隻手叉腰,另一隻手端著小碗,又去指加壽的時候,忘記小碗在手上,水在碗裡往外一潑,又弄了阮瑛一身。元皓樂了:「誰讓你站在我前面?」
阮瑛看看新穿的緋紅色襖子,上面的繡花精緻來以前還顯擺過,這下子全泡了水。再看看笑逐顏開明顯在看笑話的胖隊長,憋住了氣瞪著他。
元皓把小碗一放,趕緊地和他瞪起來。蕭戰進來見到就樂了:「表弟哈哈,你占上風沒有?」不說要是悄悄坐下還好一些,剛說過,「騰」,元皓跳到他的面前,把眼睛對著他瞪起來。
蕭戰是個沒有事情也要添亂的人,原因不用問,也不及取下沾雪的外衣,就和表弟瞪起來。
加福笑著幫他去外衣,蕭戰當眾得意極了,眼睛鼓的更出來。眼看一個高一個低,元皓氣勢上不敵,加壽笑眯眯幫忙:「你的錢袋子呢?」小黑子一溜煙兒走著:「我去取。」
沒一會兒取來,看見的人笑得有兩個坐到地上。蕭戰也不和表弟再瞪眼睛,而是用巴掌丈量著,量到最後,喝一聲:「張開。」
「加壽姐姐,戰表哥給錢了。」元皓歡歡喜喜回到加壽身邊。聽到身後笑聲更濃,加壽抱住他,指給他看:「瞧瞧,今兒你要贏他不容易。」
殿中的蕭戰作勢往袋子裡鑽:「這麼大的地步兒,剛好裝得下一個我,表弟心愛我,所以要拿我當禮物要了去。表弟,你看好了,等我鑽進去,你的袋子就滿了。」
把元皓氣壞了,沖回去握住他手臂往外面扯,叫嚷道:「出來出來,你不能當禮物,另給我壓歲的錢!」
蕭戰笑著這才讓拿出一個大袋子,打開來,裡面不是好玩的就是金燦燦銀閃閃的錢,元皓還在氣呼呼,直到把錢往他袋子裡扒拉一半兒出去,才重新晃著腦袋得意,餘下的一半兒讓小黑子直接扛走,他回到加壽身邊再次心花怒放。
蕭戰看看殿中的席面位置,扯上加福老實不客氣的跟著表弟後面,到加壽這一桌坐下。
加壽攆他:「我只給三妹留下位子,你不許坐這裡?」
「我們就要走了,你好意思不給我們坐。」
沈沐麟在一旁聽到,他還不知道岳父已答應加福同去,以為戰哥又是說說,取笑道:「你幾時走?送行禮兒你也收了,只不見你走。」
香姐兒也還沒聽說父親的話,但卻不肯說這樣的話。給沈沐麟挾菜讓他不要再說,心裡莫明的浮出一絲離愁。
這是怎麼了?二妹花了點兒功夫把這離愁攆走。在她的心裡是不願意蕭戰帶著加福離開,也就不忍心催。戰哥看似討嫌,其實卻是姐妹們從小到大的玩伴。真的去了邊城,也就等於姐妹們的幼年時光正式結束。
香姐兒只弄了壺酒來讓蕭戰喝:「來晚的要罰酒,戰哥,你吃三大杯可使得?」
換成平時蕭戰早就跳起來指手畫腳理論,但今天他老實接過酒杯,豪氣萬丈的道:「三杯就三杯!」
香姐兒疑惑的不行,戰哥居然不爭執了?狐疑地對加福看看,再對大姐看看,加福輕輕地對著姐姐們笑得不言而喻。加壽和香姐兒幾乎同時的明白了,面上恍然大悟一閃而過,而蕭戰看在眼中得了意兒,習慣性的又來欺負討嫌大姐:「服我沒有?你是不是也要敬我三大杯?」
「罰你三酒缸。」加壽回他。
元皓當不得這一聲兒,往外面就道:「取酒來。」
好孩子嘟起嘴兒攔下他:「就你無事忙,加壽姐姐開玩笑呢,三酒缸怎麼吃得下去?」
加壽也讓元皓不要亂,取酒來給蕭戰又罰三杯,因他生日那天喝醉,再多也不給他。命蕭戰老實坐著看熱鬧。
每過一個時辰,孔青帶著人到殿外放煙火給他們解酒。外面噼駁聲響起,天空上燦爛出現,加壽、香姐兒、加福和蕭戰都有了恍然。
總覺得那象徵小時候光華陸離的玩鬧,隨著煙花的湮滅而結束,新的一年,新的歷程開始了。
……
子時以後,鞭炮聲雷暴般響起,京都似在這雷暴的中心震動著,又有無數絢麗的煙花升上天空,讓驛站里算居於異地的人仰望不已。尹君悅在窗前輕嘆一聲:「大富貴者大富貴,不如意者不如意。」
他看得出來最好看的煙花大多在一個區域,而那裡是圍繞皇宮的方圓,離宮中最近的地方,住的是稱為「達官貴人」一流。
從他們放的鞭炮就可以看出氣勢非同一般,讓獨在異鄉的尹君悅來前懷著的滿腹抱負化為烏有,把他眼前的境遇,和家中數代的不如意想起來。和這「達官貴人」一流做個比較,是不是能達成心愿?尹君悅心裡發虛,可別門兒也難登才好。
今夜當值的老兵們捧著熱氣騰騰的盤子碗過來:「三十晚上咱們都不能回家,爺們來碗熱餑餑吧。」
尹君悅謝過他們,吃不到兩口,隔壁已經會過面的一位叫謝長林的人走過來,把他的那碗往桌上一放:「我和你同吃,你也一個人,我也一個人,咱們做個伴兒吧。」
「成啊。」尹君悅笑道:「只可惜我沒有酒,我也還不會喝酒。」心底另有一句話「家裡窮」,他不方便對外人訴苦,沒有說出來。
謝長林倒是大大方方說出來:「我也不會喝酒,其實呢,我也說不上不會喝,在學裡有一回拔了名次,先生賞我一杯酒驅寒,我倒是吃得的。」
抖抖自己身上的老黑布棉襖:「家裡沒有閒錢打酒吃,你看這大過年的,我也不是新衣裳,所以,不會喝酒還是沒得喝,我也鬧不明白。」
尹君悅忍不住一笑,起了同路知己的心,他往自己身上瞧過,也指給謝長林看:「我這件雖是半舊綢緞,我也實告訴你,這是臨進京的時候,一位親戚素來疼愛我,把他的衣裳送給我。」
謝長林嘻嘻:「所以,另外那幾個跟咱們一樣身份的人牛氣哄哄約吃酒,叫整桌的一兩三錢銀子席面,不叫我,我並不生氣。」扮個鬼臉兒:「衣裳先不配一兩三錢的席面不是?」
「哪裡,是你我年紀小,他們和我們說不來話吧。」尹君悅知道自己必然是稚氣的面容,而謝長林也是一樣年青。
謝長林就便問道:「那請教下年紀?我們只互道過名姓。就是為什麼來的,我也沒告訴你,自己沒說出來,也就不敢問你。」
這個人年紀不大,談吐卻痛快。大年夜裡孤單一個人總不好過,進京里多個人商議也好。尹君悅利落的答應:「成,我今年十二歲,你呢?要說進京的原因,我家祖先是開國隆平郡公,聽到消息,我往京里謀出路。」
謝長林喜歡的眼睛眯起來:「你信我,看來我沒有白過來結交你。」清清嗓子:「我也十二歲,我和你一樣,我家祖父是開國富陽郡侯,我也是聽到消息,我娘讓我往京里謀出路。」
說完,就小聲地道:「你有門路嗎?」
尹君悅苦笑:「沒有。」謝長林報家門的話讓他有小小的刺傷,他故作不在意的一笑:「我……家裡再沒有別人,是親戚養大我,拿我和他家子弟一樣對待,幾畝薄田供我和他家孩子念了書,我隨本處一位鄉親學了拳腳,但成家難為情再麻煩人家,要應試又沒到年頭兒,再進學先生錢等無處著落,正要出門學營生,這消息出來,親戚把給我準備成家的銀子拿出來讓我進京,」
訕訕道:「要是謀不成事,我可沒臉回去了。」
謝長林有了同情:「那你還不如我,我家裡還有老娘,針指上月月有進項,謀不成事回家去繼續進學。而我到京里呢,還認識兩個人。」
隔壁爆發出一陣大笑出來,隨後划拳聲不絕於耳。酒氣也傳過來,讓謝長林皺眉不悅,壓低嗓音鄙夷他們:「你知道他們什麼來路嗎?」
尹君悅微笑:「我只知道有來路的人,今天晚上都在別人家裡送份兒禮吃年酒。」
「啪」,謝長林把大腿一拍,興奮地道:「痛快!和你說話真痛快!」察覺嗓音太高,壓了下去:「這幾個我打聽明白,知道他們出份兒果子盒子禮可以,也在這裡吃酒的原因嗎?」
尹君悅搖搖頭。
「你我還上有祖先是開國功臣,好歹曾封過爵位。他們可不是。一個是別人的家將,主人的爵位沒了,家裡沒落來不了,他們打著主人旗號來的。怕忠毅侯不認!不敢去。只在這裡喝酒罷了。」
尹君悅是個聰明人,敏銳的反問:「怎麼,你認得忠毅侯?」
謝長林有點兒自得,而且還是不介意對他實說:「我不認得,但我娘尋到一個人,還有一個舊交,是個王府的門路。」
但是眉頭又緊擰幾下:「不過我那是鄉里消息不通,我顧著進京,路上也沒有打聽,直到住下問上一問,這王爺最近背運中。」
「你說的是安王殿下?」尹君悅會意。他也是進京後知道的,但這消息在京里很好打聽。
謝長林嘆氣:「初聽到我多失望,覺得一位王爺也能混成失勢?但想想自家也就釋然。我家祖先也不知道怎麼弄的,好好的爵位沒過兩朝就抹沒了。要是還有,好歹也有份兒錢糧,我現在大小也是個公子吧?」
對著碗中最後兩個餑餑冷眼旁觀模樣:「哪似現在,在這裡吃別人舍的年夜飯?」
尹君悅讓他逗笑:「得了你吧,驛站全是皇上舍的,全天下在吃皇上舍的飯,貴人們也不例外,這不用抱怨。再說,」他好笑:「你的門路還有一條呢?」
話出口後自己一怔,忙賠笑:「我沒有打聽的意思,你千萬別多心。」
謝長林大大咧咧:「你別放心上,我雖年青,也不是不看人就來。」神神秘秘地道:「我可是相看好幾天,獨你可以和我一夥兒,如今我把另一條門路告訴你,要是有用,我帶上你。但你呢,看上去是個精幹的人,雖眼下沒門路,以後有好事兒,能帶上我,也帶上我成嗎?」
「這很合理。」尹君悅伸出手,和謝長林擊了三記。
謝長林話匣子打開:「你當我兩條門路是誰?第一個也不是認得安王殿下,是我先祖封郡侯的時候,和當時同封的文家認得。後來一古腦兒的沒了皇糧,大家惺惺相惜有個誓言,發達了必照應。我往這裡來的消息,就是文家對我說的。所以我母親也放心我來,但來到以後一問這位王爺失了勢,卻讓我措手不及。所幸,我母親又有一位人可以給我尋,我想想那一邊兒大富大貴,就先沒有去安王府上。你說我這樣對不對?」
尹君悅認真為他想想:「看明白再去最合適不過,不過明兒大年初一,你既進京,總得去拜個年。」
「等我把另一邊兒說出來,你興許不讓我去拜年。」謝長林對房門看看,冬天門窗俱閉,他也不放心,湊到尹君悅面前,還把個嗓音含糊著低而又低:「忠毅侯。」
尹君悅頭一次沒有聽清,再聽明白了,沒有想到是真的,不由得目瞪口呆:「那你不去他家過年,還在這裡坐著?」
進京的日子雖然不久,也知道今年將嫁長女的忠毅侯府是鮮花著錦的人家。
謝長林笑道:「看把你嚇到了吧?我還沒有說完呢。是居住在忠毅侯府的先生,他姓范。」又很沒底氣:「不知道他來了沒有?我娘也是聽說老國公進京,想范先生要是還在的話,以他在輔國公府幾十年的賣力,不會不帶上。要是他不在的話,我只能厚著臉皮拿他說事兒,去和老國公套近乎。」
「在!」
這話傳到謝長林耳朵里,他沒有想到尹君悅也有拿得出手的消息,還反問一句:「什麼?」
隨後明白了,謝長林一聲怪叫:「哈哈,我要對你刮目相看,我看出你落了單,心想你就不會嫌棄我,我才敢來找你,看我慧眼識英才,你果然不是只依靠別人的人。哈哈。」
尹君悅哭笑不得:「你有兩條門路的人,還怕我嫌棄你?」他雙手一攤:「我可是兩袖清風,適才對你說過,一件好衣裳還是別人送的。除了我腰間這把不值錢的劍,只有一個空身子。」
謝長林把碗推開,嘆氣:「你也想想吧,兩條門路?文家人家是王妃娘家了,當年的誓言不認,我也拿他沒有辦法。安王又沒得意的時候,不肯見我也正常。」
「那你還有范先生不是?」尹君悅含笑:「你的話兒不隱瞞我,我也有話對你說。」
「哦哦,」謝長林伸長脖子,看上去滑稽的像只鵝。
尹君悅和這隻鵝咬耳朵:「我這幾天可沒閒著,我也想走老國公的門路,我死去的先祖跟老國公的先祖認得,我就打聽他帶來哪些人,有沒有能說上話的,就有這位范先生在。」
咧一咧嘴兒:「花了我十兩銀子。」是他盤纏的一半,尹君悅沒有說出來。
謝長林對他保證:「你放心!只要我見到他,不會忘記你。」
「你如此仗義,聽完我的消息吧。」尹君悅笑。
謝長林又把耳朵支起。
「咱們先不能去尋門路,」
「那干坐著,他們也不來尋咱們?」
「來這些人,難道沒有一點兒動靜不成?我想到了,往宮門上打聽,這一回倒不用花錢,原來朝廷已設下六部接待司。」尹君悅笑得見牙不見眼。
謝長林納悶:「什麼叫六部接待司?」
「兄弟,這事兒是真的!」尹君悅當著人頭一回樂開了懷:「恢復開國局面的話,雖然還沒有明旨,但來的人太多,宮裡已商討過,怕人多生事,由六部各分出人手接待。」
謝長林更糊塗:「為什麼是六部接待?」
「哈,這個你自己想,反正我自家的事我自己知道。我家的先祖當年抹去爵位的罪名,與刑部有關,我得往刑部去報姓名。」
「啊呀」一聲,謝長林想了起來:「不錯,我家的事情與兵部有關,這麼說,我要往兵部報名?」
「是啊,我這消息千真萬確,明兒初一,咱們就去尋當值的大人說話。別等他們年假結束,只怕咱們要排到最後。」
謝長林皺眉:「我不是懷疑你的能耐,只是想請問,你的消息從哪裡來的?千真萬確?」
往床上一掃,就能看到一個小小的包袱,也不沉重。謝長林小心翼翼地道:「呃,看上去你沒有多少錢了不是?」
「別提了,話說到這份上,不怕你笑話全說了吧。我家親戚聽到這消息,把我叫去,對我說悅哥兒你的機遇來了,要麼你翻身,要麼你還是過這樣日子。如今家裡存著自家孩子和給你成親的二十兩銀子,你全拿了去,拼一回吧。」尹君悅沮喪:「買劍五兩,進京置辦東西等上路花了三兩,忠毅侯府打聽十兩,外面亂打聽一兩,」
謝長林張大嘴:「啊?這麼說你沒有錢了,你的千真萬確從哪裡出來?」
尹君悅在這裡笑得暢快,手往胸膛上一拍:「胸中有詩」,再一拍腰中劍:「這裡有劍,」擠一擠眼睛:「好男兒怕沒有掙錢門路嗎?」
「對我說說,我請教你。」謝長林下個禮兒。
尹君悅倒不藏私:「進京路上三兩哪裡足夠?我仗著有三兩下拳腳,又為安全計,跟一隊鏢局商議,我不認得路,隨你們後面走,進京請頓酒飯,只別當我後跟著是賊點眼的就行。他們答應了,路上遇強盜,我幫了小忙,後麵食宿全歸他們,又帶我一路上京。」
謝長林瞪大眼睛:「佩服,這才是男兒本色,好男兒從無困境。」
「也就提醒我遇事兒不用愁,別人也有用到我的地方。偏巧剛住下來,對面住那人到處張揚國子監的詩社他有份,我問他有彩頭沒有,他說有,我自己跟去的。」尹君悅嘻嘻,有點兒自得。
「哦哦,後來呢。」
「結果彩頭沒有,酒菜卻足。我胸中有詩,阮祭酒英明大人同我說了幾句,我拜了他,請他若有相中的地方,指點我一二。他說的,還不是千真萬確?」
謝長林大笑一聲,再次作揖:「認得兄台是我的大幸,兄弟我也胸中有詩,腰間有劍,卻想不到這樣的法子。既然這樣,明兒初一咱們辦正事兒去。」
……
太上皇興許是頭天話說得乾淨,當夜睡得很好。一早起來,讓把年節供奉給他和太后的東西取來,一箱箱一匣匣打開在殿裡,等孩子們來拜年。
昨夜陪加壽守歲,孩子們一起到來。這裡面只有好孩子是頭一回經這個場面,但再次沾在袁家長大的光彩,好孩子不怯場也不左瞟右看。
太上皇讓等到瑞慶長公主到來,由長公主先挑。
「紅寶石、綠寶石…。珊瑚、金剛鑽……」長公主看一樣,宮女在旁邊看冊子報出來。
這些是每一年到年終,各省敬奉,由孩子們先挑,是在加壽進宮後成例。原先只有瑞慶長公主,全是她一個人的。
長公主挑過,是元皓扯上加壽。小六等一一挑過,才是好孩子。好孩子知趣,只挑一樣珠寶。太上皇和太后說她拿的少了,再賞,也不過賞一對玉的盆景。
尊卑親厚,其實在袁家就是一個小小層面。好孩子也就不會難過,而且還有元皓過來告訴她:「等回去,我的東西給你挑。」好孩子謝過他,大家在這裡承歡說話。
有人說,定過親怎麼不當自己孫媳婦看待?就太上皇和太后來看,還早的很。已經定下親,就是給好孩子和常家的榮耀,而一里一里才能得到太上皇和太后的歡心,還需要瑞慶長公主和寶珠的心血。
有人說,好孩子會懷不滿?那她就不適合在權勢之地當王妃。尊卑親厚無處不在,先學會再說別的。太上皇不著急,太后也不著急。
期間,不斷有請安的命婦,宮宴前半個時辰的鐘點兒上,皇帝讓人送來一個匣子。
「這是今天記名的人家,皇上說請太上皇幫著斟酌。」太監放下來。
太后關切地問:「什麼大事兒,皇帝要來累到你。」
太上皇打開來,見裡面是登記清晰的一些人家世。拿起一個給太后看:「是我問他要的,我想最後幫他一把,恢復開國局面是件大事情,我還能幫他看看,就幫著看看。」
上面也有年紀,也有當年的家世。太上皇電光火石般腦海里通透,把手中看過的放到一旁,抓起幾個又看了看,有了興奮:「我說……」
太后正來聽,殿外有人奶聲奶氣:「多喜歡回來了。」
「加喜歡也回來了。」
「增喜歡回來了。」
「添喜歡回來了。」
太上皇和太后面上掠過一絲微笑,剛才想什麼先拋下,都在想好孩子要是不好好孝敬瑞慶,韓家要是不好好當差,只想著現在沒有把好孩子看得和元皓一樣,這才叫沒道理。
韓家還敢想著他出遊,反而有功,這才叫沒道理。
有人說,豈有此理不公平。這公平已經足夠。
慈愛的笑為多喜和加喜而出,順帶的也給了增喜和添喜。多喜撲到太上皇懷裡:「拜年討東西。」加喜撲到太后懷裡:「拜年討東西。」增喜和添喜嫻熟的行了禮兒拜大年。
太上皇太后手指偏殿:「喏喏,去那裡,都在那裡,給你們留著呢。」自然的,也有增喜和添喜一份兒。
面前沒有別人的時候,太后問道:「你剛才要說什麼?」太上皇笑得樂不可支:「我的太后,你看你看,這裡面好些年青子弟。」
太后一聽就懂,氣的臉兒一扭:「多喜怎麼能在這裡挑女婿?」拿添喜說一句:「就是添喜在你我面前長大,不能忘記她是韓家人,可給這些人,我看也委屈。」
太上皇捲起袖子:「你細細聽我說。」往匣子裡翻出頭一個:「這石家來的人,一個三十五歲,這一個只得十一,這點兒年紀敢報名姓,總得有點兒能耐拿出來。我記得另外有一家姓尹,我沒事的時候查過他們的卷宗,說起來那個時候還沒有你,奏章看的我發悶,不知怎麼的想到他們,就想看看爵位是怎麼抹去的,有幾家,完全是冤在裡面。」
太后留了心:「那你糾正沒有?」
「當然糾正了兩家,但糾正後面的人家呢,不能白糾正吧?一點兒不平事就打倒了,我可不願意扶。而這尹家因為冤枉,我特意查過,但當時家中男子已不念書,書都不念,我還扶什麼?」
太后打斷他:「那你現在說尹家,可不許給多喜。」
太上皇又撿一張紙給她:「他也來了,尹君悅,他是這個名字。年紀十二歲,無父無母。這要不是受人攛掇來的,就是有志氣來的。有志氣的孩子,你不就扶起來一個?忠毅侯要不是有志氣,你再扶他也不行。封侯最後也不過是個文章侯。還是個沒和安家定親的文章侯。」
太后和他多年夫妻,不用解釋到透轉了過來,吃驚地把太上皇看看,太上皇會意的笑容滿面,問:「怎麼樣,我的主意可行嗎?」
太后思索好一會兒,展顏道:「你打的主意是,多喜的女婿不好挑,這裡面也怪咱們,多喜的女婿只能比她身份低,你我又眼光太高,所以直到今天沒定下。所以你想白手起家一個,但皇帝答應嗎?」
「開國十大國公,十大郡王?現在還存留的只有幾個?你我不打這主意,皇帝也會挑出新的國公和郡王,你看他會不答應嗎?」太上皇胸有成竹。
太后有點兒嫌棄:「國公和郡王?」她嘟囔道:「竟然還不如好孩子嫁的好?」
太上皇躊躇:「你的意思是異姓王?」太后冷笑:「怎麼,不敢答應了?平時說疼多喜全是假的吧,我敢把我的侄孫女兒許給太子許給親王,你卻不敢為親外孫女兒籌劃?」
索性的身子也扭到一旁,裝個不想理人。
太上皇把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你別生氣也罷,我可以答應你,讓這難題到皇帝那裡,但我要是答應,也得保證皇帝能答應。不然,豈不是我負了你?」
太后轉嗔為喜:「這話我愛聽。」把個匣子也細細地看起來:「咱們多看看,咦,你瞧,這裡有好些年青的孩子們,十二歲的有三個,這裡面不可能一個沒志氣的沒有?」
「還會再來人呢。」太上皇說著,也扒拉著紙張看。全都看完,太后有了主意:「這些人我得相看,你也得相看。這日子還長著呢,我們多喜今年四歲,到十四歲定親也不遲。這有十年,這些孩子們倒二十齣去,萬一相看不好……」
「相看的好!你我眼力還能差了?皇帝反正要給他們機會,你我也多相幾個,多給幾個人機會。等多喜長大,二十齣去的難道沒有福氣小,成過親的……」
太后笑了:「是了,那最後有緣分的,以前沒有同人攀扯過的,最後才是多喜的女婿。」
「還有一個,」太上皇瞄瞄偏殿。
太后肅然起敬:「論起來城府深,當數是你。添喜也給她定上一個,什麼官兒都行。你我養出來的給人,也是嘉獎。」
聞言,太上皇只是尋思:「這韓家燒的什麼香?居然這般好命。」太后嫣然:「你也跟有人一樣糊塗,這是韓家燒的香好嗎?就算文章侯反過福王又怎麼樣?他在朝中為官並沒有表面上的歧視。這是你好,你只管這樣說話,有人要跳起來跟你理論韓家一堆的功勞。」
「在我面前,他哪有功勞。」太上皇淡淡。催著太后:「怎麼相看,咱們看完了,孩子們不錯,再給皇帝來道懿旨怎麼樣?」
「讓寶珠去辦。」
……
寶珠叫上媳婦們到房裡。
「開國局面的消息只怕要有明旨下來,太后也讓驚動,說為太上皇散悶,看個新鮮,讓咱們家辦。你們說說看,男的怎麼請?女的怎麼請?」
稱心欠欠身子:「我和如意正要回母親,太子就要大婚,舊風氣又要起來。出京以前,母親辦的做媒那事兒頂頂好,有明白的已求到我和如意的家人面前,不明白的還打著往太子府中去的主意。不如咱們辦一回,請女眷們遊春,恰好在大姐大婚前面,堵一迴路,也提點一回人。男人由公公和瑜哥璞哥下貼子請,請來會文論武。請阮二叔,也請張大學士,也請舅祖父出面。」
蘇似玉認真聽著。
出了十五,梅花大放雪猶寒冷,忠毅侯府的帖子雪片似飛了出去。
……
安王聞訊,在家裡氣的快要看太醫。安王妃進來,對他冷笑:「你惱有什麼用?這熱鬧您趕不上,您閉門思過半年。」
「滾!你能去,你趕緊去吧。」安王跺腳大罵。
安王妃並不生氣,只是遺憾的眼光:「您竟然沒有話要說?真是可惜,我本來呢,還以為你有話要往外面傳,想幫你帶上一帶。」
意味深長的一瞥,安王妃往外面走。眼看著裊娜身影,安王差一點兒就要叫住她。但最後還是忍住。但安王妃看不見時,安王心頭蒙上一層憂鬱。
他還真有話要和外面通消息,他和東安世子通信以後,請東安世子在軍中準備的有動作,直指京中。如果世子準備的快,那正月里發作也有可能。而後面的事情他沒有想到,「猜忌」扣到他的腦袋上,他不能出府門無法接應,後面如何不敢想像。
但他太討厭自己王妃,不敢想像又不在眼前隨時會出現,安王可不能相信她。
他在房中踱步嘆氣,想的還是怎麼早出府門的好。
……
早上去客廳以前,老國公先往范先生房中。范先生嘆氣捶捶雙腿:「怎麼辦,夏天我風濕,天寒冷我更不行。國公,我愧對你送進京中,真怕我不能輔佐世子。」
「那你就養老。」老國公笑一笑開解他:「憑你在我家幾十年,父親和我全倚仗你不少,養老你有資格。」
范先生似笑非笑:「文人手中筆如刀,沒有腿還有手,沒有手還有嘴,您這是看不起我吧?」
「那你還擔心什麼?」老國公坐到他身邊,對榻上小桌子上努嘴兒:「而且你還有人,你告訴我,這些讓抹去爵位的人,你是怎麼認得的?」
范先生也看過去:「這一個謝家,是我母親娘家的鄰居。有一年我還鄉去,在他家吃過一頓酒,如今家裡沒有男人,他母親當年還是個小丫頭,居然記得我在輔國公府,聽說您進京,以為我跟著您一起來,讓兒子尋來,就是這樣。」
「另外一個呢?」
「尹君悅是跟他一起投的名貼,他隻字不提,但其實呢,這個小子不但我認得,你老國公也應該認得。」
老國公認真看幾眼:「我看著眼熟。」
「他十二歲,十年來您睡在床上,他長的年紀,怎麼會認得?」范先生取笑著:「是他的祖父,跟您見過面。還是我帶到您面前,如今也沒了。唉,這人走的可真快。」
「那他怎麼不提呢?」老國公笑道:「昨天一天我見十幾個人,個個扯著親戚鄰居來見我,我一個也沒想起來。倒是這個你一提我覺得熟悉,他卻敢忘記?」
「他小他不知道也是有的。」范先生打趣:「也是,居然敢忘記你老國公雖養老了,外甥卻是如日中天。就是沒親戚,也要扯上根頭髮絲兒,怎麼敢不提。」
「有志氣,我喜歡。要是裝相弄計呢,我就煩了。」老國公把幾個名字記在心裡,邀請范先生道:「走吧,咱們一起見。侯爺躲閒,我來了,他就輕鬆了。他跑去園子裡跟人逛去了,我帶上你去。別怕,你雖腿不行,坐著當泥菩薩就行。」
范先生隨他出去,兩人全是行動不敏銳,軟轎抬起前往客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