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九章,元皓行好令
2024-07-23 10:01:45
作者: 淼仔
房裡只管評論蕭戰,梁山老王欣然喜悅。這種話要放在京里對著他說,老王爺指不定惱成什麼模樣,一定會說怎麼能把他的寶貝孫子當成店家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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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自從海邊元皓請過客,蕭戰就時常的給祖父當跑堂。梁山老王對著這樣的話就不但不惱,反而呵呵的對親家老王舉杯:「來來,你我有這樣的好孫子,你我應該吃一杯。」
「唉……。」趙先生嘆上一聲。
鎮南老王知道這位夫子不是無禮的人,就問他:「怎麼我們喜歡孫子,你卻嘆上氣?」
趙先生愈發沮喪:「看到戰哥小爺這樣的好,我想到我的外孫。在泰山他和我商議,讓我把他帶上。我怕耽誤行程,又有英明說靖遠老侯和侯爺只怕不許,我就沒敢說出來。如今看看這外面,看看您二位的喜歡,唉……」把個面龐又低一層。
兩根手指到他面前,一個是鎮南老王,一個是梁山老王。二老王齊聲道:「你後悔吧,你呀,你辦錯這事情。」
張大學士失笑:「人家在難過,難道不應該勸一勸,怎麼倒幸災樂禍上來?」
二老王心有靈犀地往窗外瞄瞄自家的好孩子,再對著表露出形單影隻的趙先生,又齊聲是一句:「難過吧,誰叫你不帶孩子出來,可見你不疼。」
這兩個全是依著孫子而出京,和趙先生一比,頓覺得自己有驕傲的本錢。
大家上路這麼久,知道這是開玩笑。趙先生撲哧一聲讓逗樂,捧起酒壺道:「我不痛快呢,您二位還打趣我,也罷,應該是怪我沒有敬酒,我好好敬一壺。」
冤有頭債有主,趙先生先給二老王倒上,再從二殿下開始滿上,最後是自己。大家舉起杯來,夜風一陣子恰好這個時候到來,打得竹簾輕動,荷香星月一起入簾櫳,這就身子也輕起來,神思也明起來,人人笑容加深,齊王更是拍案脫口:「妙,兩腋習習清風生矣。」
這是一句唐詩,卻不是品酒。梁山老王哈哈一笑:「大小爺,我們這吃的不是茶。」
這是老王暢快而出來的一聲,發自肺腑起於由衷。要是放在戰場上可以聲震敵軍,在這裡也出了門窗,把院子裡小客人們嚇了一跳。
正吃的痛快說得痛快的孩子們停下各自的說笑,不安的對著笑聲來源處看上一看。
元皓、韓正經對老王的人熟悉,對他的笑不以為然。見到各桌的小客人們忽然不吃,這兩個很是納悶。韓正經還以為自己勸的不殷勤,親手「抓起」菜——那是一盤子河蟹,已經不燙手,上手不但方便自己,也方便不會用筷子的小客人放開了用手。
「給給,吃這個。」
小客人們還是猶豫著啜著手指頭。一個小姑娘是稱心的客人,稱心如意是下午忙活,晚上也來當主人。小姑娘眉頭微促,輕聲地道:「是不是,你家大人不喜歡?」
蕭戰是最早反應過來的人,這一句低低的只有本桌才能聽到的話戰哥沒聽到,但不影響蕭戰解釋。他和小姑娘的話一起出來,蕭戰是粗嗓子大嗓門兒:「哈哈,這是我家祖父,他說你們吃的好,說你們應該再大口吃。哈哈,這是笑,哈哈哈哈……」
月色下,蕭戰仰面朝天,來上一個開懷大笑。那黑面龐粗笑聲,如果不是他剛才一路送菜上來,可以把別人再嚇一回。但都見到他是個送菜的,小客人哈哈也笑了起來。
沈沐麟和褚大路送完菜剛回到廚房,不耽誤外面的話聽得一個字不少,見蕭戰又擺這一齣子,「哈哈哈哈……」兩個人抱著廚房門笑得渾身打顫兒,手中有個木托盤呢,把木門打得「咣當」幾聲。
廚房裡的人也沒忍住笑,又有執瑜執璞送菜回來,嚷道:「母親快看,戰哥又可笑了。」寶珠也狠笑上一回。
房裡大人們見到,更是都對梁山老王又笑了一個各自形態。袁訓抓住機會趕緊取笑親家:「等咱們到了山西,這一著的威風,大笑震幼童,怎麼著也得請王爺知道知道。」
左手樹起大拇指:「昔年大笑震三軍。」右手樹起大拇指:「今日大笑震孩童。」最後一句:「威風不減。」
「吭吭吭……」怕把外面的孩子再次驚動,袁訓低頭好似要笑到桌子底下。同桌子的人又笑起來,只有梁山老王悻悻然。
外面已恢復平靜,繼續孩子們的歡宴。因為是在外面吃飯,儘管月色明亮,也每桌都點著燭火。旁邊有家人照管,跟在海邊一樣,怕小些的孩子上手抓新上來的菜。
稱心如意就從房裡取來一件東西,讓同桌的小姑娘們就著燭火觀賞。是個水青色繡花帕子,花樣十分的繁瑣。月色和燭光相掩映下,花式栩栩如生。
小姑娘們能讓稱心如意願意交往,是她們幾個都學了針指好幾年,做活有獨到之處。但見到這個帕子後嘖嘖稱讚,愛不釋手的傳看著,見是半舊的,知道是人用過的,惋惜地道:「這樣的帕子也捨得平時用嗎?應該放起來。就是你家帕子多,也到年節的時候拜客再用上一回,別人見到都會說好的。用後就收起來,這樣好的東西。」
稱心如意輕輕地笑:「不是最好的,這不過是我婆婆日常用的,是她自己繡的。」
小姑娘們吐一吐舌頭,有讓嚇住的神色。把帕子還給稱心的時候,請她指點下誰是她的婆婆。稱心就往廚房裡指指,廚房為天太熱,為燒菜的人涼快些,四面窗戶平時就拿下來。風過堂風似的過去,也能讓小姑娘們這會兒看到寶珠。
她們見到一個眉目如畫男裝的人,聚精會神的燒著菜。只看她專注的神態,心裡就陡然一顫的明白了,她的針指不會差,因為她一定花許多的心思在上面,跟這會兒做菜的用心一模一樣。
小姑娘們一面羨慕,一面岔開心思。見菜的熱氣使得她容貌更加姣好,有一個回想下午見到的「那公公」,悄聲道:「難怪你婆婆生得這麼好,倒也配得上你公公。」
稱心如意是不大得意的人,是她們平時沒機會跟蕭戰元皓一樣得意。這會兒可算找到機會,兩個人笑眯眯:「可不是?我公公是人人說好的美男子,都說三國周郎不過如此。見過我婆婆的人,也沒有一個不說只有我婆婆才配得上我公公。」
「三國周郎是誰?」小姑娘們茫然。
稱心如意恍然大悟:「是了,你們平時也聽不到說書的,聽我們告訴給你們,」撿最扼要的說上幾句:「生得好,能文能武,什麼都好。」
得意的時候太少,用得不能把握,一不小心就說走了嘴:「我家公婆房裡還沒有別人,這是最難得的。」
有一個最機敏的小姑娘順著猜一猜:「那你家是大家子?只有大家子才講究房裡有人。」
稱心如意微微一笑,請她們吃菜沒有再說。
菜式很好,不管是男孩子還是女孩子都吃得很滿意。熱菜在桌上擺滿時,送菜的在廚房開始吃飯。
沈沐麟邊吃邊道:「我難得在廚房裡吃飯,」蕭戰取笑他:「這是二女婿的待遇,我教給你別忘記。以後這廚房就是你的地兒,來人見客的,別再往桌子上跑。」
禇大路素來在蕭戰手底下吃癟,來個沈沐麟是岳父走一步帶一步,禇大路大快心懷,一定要跟沈沐麟好。聞言,揭短道:「也不知道在京里誰最愛占住廚房搶頭鍋菜。」
胖兄弟也是沐麟的好幫手,執瑜笑道:「原來二女婿到了,三女婿就要讓地兒,戰哥,認得你這麼多年,一直白認得,原來你也有守禮的時候。」
執璞樂不可支:「可見我們以前冤枉他,都以為他最愛搶上風。卻原來他守著長幼,謙虛禮讓呢。」
「哼!」蕭戰鼻子裡出氣,從舅哥筷子底下搶出一塊雞肉。這硬生生的搶,外面還請著客呢,讓沈沐麟瞠目結舌,還沒有說話,外面走來元皓的奶媽:「要果子露呢,哪位小爺給送送。」
奶媽不是不能送,而是送菜的專職有人,戰哥現在當這個是體面活計,奶媽丫頭一概退後。
「我去!」蕭戰一躥出了座位,風風火火的端上送出去。等他出去,沈沐麟問舅哥們和禇大路:「他怎麼總是針對我?就不能跟我有好的時候?」
執瑜執璞說不要理他,禇大路一針見血:「誰叫你是女婿?京里柳雲若他也不待見,全家老小上柳家鬧來著。」
沈沐麟倒吸一口涼氣,卻見執瑜執璞跟禇大路使眼色。梁山老王夫妻帶著孫子去柳家是爭加福,執瑜執璞覺得家裡的事情慢慢跟沈沐麟說比較好。
禇大路就想想,自己只顧抹黑蕭戰,不一小心話多了。就不提柳雲若,只說沈沐麟一個人:「從你來了,姨丈天天帶的是你,把他丟下來好些。要不是有個胖孩子也纏住姨丈他沒機會說話,不然,你搶了他的光兒,他能客氣才怪。」
「我好幾年不在岳父身邊不是嗎?我來了,應該多疼我的。這個人,平時對我說岳父對他怎麼怎麼好,一天見不到他都不行,氣我還不算,還要爭。」沈沐麟嘀咕著。
禇大路和胖兄弟嘿嘿:「他是這樣說的?是他一天不到家裡來就不行。」
沈沐麟對著外面的蕭戰一個鬼臉兒,這是新近跟加壽香姐兒學出來的。嘴裡道:「我就知道他是騙我的,幸好我不信他。」
「孩子們,誰來送這份兒菜。」寶珠叫著。沈沐麟正和蕭戰過不去呢,爭風似的出來:「我去,都別跟我搶。」執瑜執璞和禇大路一起讓他,沈沐麟端著新炒出來的藕片出來。
蕭戰回來,他出去,兩個不是迎面對上,也在一條路上遇見。蕭戰把個托盤在手上左一扭右一歪,一個人走路占住三個人的份兒。
褚大路在廚房裡嚷:「你又胡鬧了,看我告訴姨丈去。」沈沐麟已經躲開,回身對著蕭戰撇嘴:「我防著你呢,我今兒一定比你送的多,還要比你送的好。」
「多懂事體!」蕭戰這種油鹽不進的人立即反嘲笑:「這就明白以後進家裡,這就是你一生的活計。以後我上桌子,你記得好好干。」
沈沐麟嗤之以鼻,先把菜一一送去。一盤子先送到房裡給長輩,袁訓給他抹了抹汗水。大人全在房裡,包括家人。關安這幾天不在這裡,不知道去了哪裡。萬大同帶著家人也在這個屋子裡用飯,沈沐麟順手也送去,家人們含笑道謝。
這是袁訓的話,出來行走家人只會比主人辛苦。吃喝上主僕一樣,不然把家人累到了,或是病倒一個,不但不能侍候差使,反過來還要照顧他。
而把他們飲食照顧到,洗衣餵馬等粗活上更做得好。到今天為止,吃的東西上面每頓都差不多。除非很稀少的東西例外。給孩子們的細巧果子,也時常分給家人。
沈沐麟出去,萬大同招呼大家吃現炒的,文章老侯的家人陪笑最多:「哎哎,真是好哎,從不虧待咱們。」大學士出來一個家人也點頭哈腰,瞄瞄主人桌上有的魚蝦雞鴨他們也有,感嘆道:「這要是還不好好侍候,還想怎麼樣呢?可沒有什麼能容得下了。」
萬大同也由衷的點頭,從辭別老國公跟著對他來說是表公子的侯爺以後,不管是侯爺也好,還是侯夫人也好,都沒有虧待過他。
特別是他的女兒最占便宜,居然是個姑娘小姐。這在萬大同沒有成親的時候根本不敢想。如果他娶的不是侯夫人的陪嫁紅花,生下孩子來也是從小教他當個好家人。
想到,就往外面看女兒。剛才看過好幾回,每一回都看得心滿意足。這一次再看,見小紅正熱情的招呼人吃菜,用公用的筷子給大家布菜。小客人對她自然笑嘻嘻,一看就大受歡迎。萬大同應該是笑的,卻不知不覺的濕了眼睛。
直到叫他:「萬掌柜的,來喝一杯。」梁山老王酒吃到半酣,執意叫他過去。萬大同一笑,一滴子淚出了來,把他嚇了一跳,在老王的詫異眼神里抹去淚水:「這菜太好吃了,這不,我都吃哭了。」
梁山老王嘿嘿:「這是你太捧孩子的場,你現吃的那一盤,正是你女兒點的菜。」
萬大同一看,是盤子帶魚。他們帶的海味早就沒有,小紅說這裡水產沒有帶魚,讓買的乾貨來燒。確實是小紅所點。這扯個謊無意中也圓到今天的主角孩子們身上,萬大同忍不住一樂。陪梁山老王吃一杯,又敬主人們一杯,又回到桌前和家人們吃一杯。
守夜的小子們不用酒,早早用過飯在屋前後和山洞那裡守著。頭一個天豹是二老王費盡心思也沒能灌進一滴酒的人,蔣德是第二個,喝酒只濕唇,跟沒喝一樣。早讓二老王「不滿」。在這裡用飯的家人就可以用酒,萬大同看著他們並不肆意狂飲,也一樣的歡樂。
主要的關注點,還在院子裡。鍾南提醒道:「玩起來了,哈哈,好。」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一個孩子站起來學著鳥叫。
「嘰嘰喳喳,嘰嘰喳喳,」又一個孩子也在學。獲得一片喝彩聲。
這一片的房子是樹木自成院落,孩子們的家人不放心,有的在自家門外,有的走到這附近,間隙中能看得清楚。
見到玩的好,桌子上菜大盤子小碟子堆的滿滿的,三三兩兩都在談論:「這是大善人家,才肯請這麼好的菜。」
「看看那雞肥的,那麼大個兒一隻,這是買老錢家的,給的錢比集市多。」
「他們不知道明年來不來?肯多住幾天就好了。」
村長和老婆也是不放心自家孩子,怕他們不會做客走到這裡。聽過話後,道:「放心吧,我和萬掌柜的問好了,明後年他還來收東西。他不親自到,也打發人來。」
這話也收了一片喝彩似的眼神,村長喜歡的渾身痒痒的,又去看自家的小子坐席面。
「看他,哈哈,他個兒小,他知道站起來拿。哈哈,隨我不笨。」
他妻子笑道:「那是人家好,你看大姑娘給他擦手,對他照顧的多好。這一桌子菜,比你進城吃誰家的喜酒都好吧。」
「好多了去,吃衙門裡黃班頭嫁女兒那酒,哪有這麼多菜。」村長壓低嗓音:「孩子他娘,你饞不饞?」他口水快要出來。
村長妻子笑著讓他回去:「免得你在這裡看得眼睛裡出火。」
念姐兒和龍書慧分別又給另一個孩子擦了手,又布了菜。她們倆個溫柔可親,和氣周到,同桌的小客人們很快就跟她們親近,說很多的話給她們聽。
念姐兒倒沒有什麼,她進京的時候年紀也小,也是個太后懷裡的乖寶貝。龍書慧幼年經過父親死的難堪的磨難,看著這些身份懸殊的本村孩子,好似看到幼年的自己。
在山西的時候,雖然是住自己家裡,卻成了跟姐妹們身份懸殊的那個。初進京的時候,也擔心寄人籬下,但在九叔夫妻和姑祖母、老太太的關懷下,把那層陰影走出來。
表面上看她關切眼前的孩子們,其實她把稚氣的孩子們看成幼年的自己。當時無依無靠,好似前程無著。就像這些孩子們跟元皓他們相比一樣,元皓是無懸念的前程似錦,這些孩子們卻是什麼路還不知道。
種田打魚,都不算是前程似錦。
「哎喲,你們平時跟胖孩子學的字,可以好好的認下去,就是他走了,也想法子一直的念,會有大出息的。」龍書慧指點著,心裡還是有當年的影子,當成指點當年的自己,巴不得這些孩子們也能走出一條康莊大道,就好似她進京後的日子。
「會念呢,我叫張學。」
「我的名字梁康,小爺讓我身子好。」
「我叫趙全,小爺讓我事事周全。」
七嘴八舌的話里,元皓多出來一個主意。結束的時候自有饋贈是早就安排好的,由龍書慧的話臨時想到新的玩。
「咱們行令吧。」胖孩子站起來走到當中,擺手讓大家停下來,有了這麼一句。
孩子們先沒有回話,袁訓等人在房裡樂不可支:「聽聽他有什麼令,他倒會行令了。」
張學為難地道:「我們不會吧。」
「你會的,」胖元皓一本正經:「就行我教你們的字。」指一指張學:「比如你們三個剛才說你們叫什麼,這就很好。知道自己的名字。你們三個,我跟你們喝蜜水兒。」
端起他的小木碗,走過去輪流跟張學、梁康和周全碰碰。張學、梁康和周全樂了:「好好,」小臉兒興奮的通紅。
大人們在房裡也點頭,鎮南老王不居功,雖然這是他自家的孫子。對袁訓和趙先生舉杯:「來來來,這是你們二位的功勞,我敬你們。」
二殿下也說這令行得好,目不轉睛的看熱鬧。
元皓正在對別的孩子說話:「先是報自己名字,報出來的大家碰碰。再呢,拿紙筆來寫自己的名字,寫出來的大家碰碰。寫不出來的就罰,」
怎麼罰,他為了難,小腦袋瓜子開動到這裡為止。平時見大人行令要罰,但大人是喝酒的,孩子們不喝酒不是。
加壽笑盈盈:「表弟,你才當幾天的先生,不要太為難別人。到底,你是請客吃飯的。能寫出一個字的,就算過。寫不出來的,按剛才的學鳥叫也行,」
「學狗叫也行!」蕭戰送菜過來,壞笑添上這一句。
加壽嘟嘴兒正要說他,本村的孩子們卻願意:「我會好,汪汪。」這就學起來。
齊王笑得肩頭亂動,鍾南笑彎了腰,再直起來的時候,腦袋已到桌子下面,一抬在桌上撞一下,他哎喲一聲。
等他鑽出來,見外面的令規雖然有蕭戰攪和,這也算定好。餘下的孩子們紛紛報出自己的名字,大家喝彩,大家喝果子露和蜜水兒。
房裡取出紙筆的時候,幾天裡跟著元皓念書,在地上寫字的孩子們瞪大眼睛。
看著那月下瑩白的紙張,一看就不是黃表紙油紙可以比。張學顫抖著嗓音:「這是寫字的紙,給我們寫嗎?」
「是啊,你來,你頭一個寫。」元皓把筆給他。張學提筆就寫,韓正經提醒:「沾墨。」
念姐兒想的周到:「別甩到自己身上,明兒要仔細洗衣裳了。」請人家來吃飯,弄一身的墨汁回家大人總不會喜歡。
韓正經和小六就走到他身邊照顧他,張學屏住氣,院子裡也靜下來。房裡的大人想到這隻怕是他們頭一回拿筆,說看看元皓幾天的功勞如何,走到門窗前面來看。
見那個小子手臂僵著,卻又抖動,在硯台里沾了沾,提起來時,不用說,墨汁往下面滴。
一左一右,韓正經和小六比劃道:「在旁邊把墨汁多餘的去了,這樣,哎是這樣動手腕兒。」
袁訓倒也罷了,文章老侯兄弟充滿自豪。看看他韓家的後代,出來一個樂於幫人的孩子。
頭一回用筆,張學手一抖,沒甩到自己身上,一滴子墨汁直奔小六而去。張學一慌,忘記手中有筆,筆上有墨,雙手來救。
「哈哈!」一雙小胖手把他雙手托住,原來是元皓及時來救場。胖孩子開心異常:「看我拿住了你,不然你也甩自己一身。」小六說著沒事,直奔房裡,他的奶媽跟上,換一身衣裳又出來。
邊走邊道:「你要這麼沾墨,就不會甩出來。」
元皓幫著他沾好,鬆開手:「寫吧。」張學看看主人們,沒有一個不是笑著,沒有一個不在剛才的小爺換衣裳時說過不要放在心上,換一件就得。
他含上一包子眼淚,向紙上寫上平生的第一個字。
筆跟樹枝不一樣,筆軟,樹枝硬。就寫得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筆劃不錯。
元皓先生和幫忙的韓正經先生、好孩子先生一起滿意,爭著要跟他碰碰。
張學喜極而泣,拘出一額頭汗水的他喝了果子露,忽然長了精神,想到筆的柔軟,紙聲沙沙,捨不得的道:「我再寫,我還想寫一回。」
梁康卻不答應,早就眼饞的他道:「該我了,我也會寫。」趙全也躍躍欲試等著,也不答應張學寫雙人份的。
元皓晃晃胖腦袋:「不用爭,我備下有紙筆,一會兒送你們一人一份。」
「真的嗎?」跟他學的孩子們全伸長耳朵。
元皓小胖手先對房裡一招,有竹簾只能見到人影,道:「你們要多謝我祖父我舅舅,幫我備下來的。」小胖手再對廚房裡一招:「還要多謝我舅母,幫我備下來。」再對加壽等比劃下:「還要多謝我的姐姐哥哥們幫我備下。」
「好表弟,我呢我呢。」蕭戰正和胖舅哥爭菜吃,聽到有感激,筷子也來不及放,挾著個雞腿就出來。
這個姿態真不好看,一半雞腿在筷子上,一半雞腿在表哥嘴裡吃的正香。表弟鄙夷上來:「子曰,食不語。吃完了再來。」
房裡大人嘻嘻哈哈:「教訓的好。」廚房裡胖兄弟、沈沐麟禇大路捧腹大笑:「該,去碰釘子。」蕭戰老實回來,並不敢計較表弟正在又食又語。
小客人們驚呼:「哇,小先生好厲害,還會說子曰。」
「是呢,我有先生教,我會念全本論語,還會念大學。」說到這裡,元皓躊躇一下,問他心愛的加壽姐姐:「要請我的先生出來說幾句嗎?」
加壽還沒有幫他出主意,房中趙先生大為得意。起身來,理衣裳,扶髮髻,又用清水漱口,順帶的清咳幾聲。
外面說一聲請,在二老王嫉妒的眼光中,趙先生邁著方步,不慌不忙好個模樣往外面走。
鍾南此時很機靈:「我來服侍。」一轉腳步到了門邊,打起門帘來,等趙先生出去,咧嘴一笑,順理成章的跟出去。
小客人們抬頭觀看,見月色柔和中間,一位面容端正,衣著整齊的中年人出了來。
他有一身的儒雅氣,小客人們不會說,只覺得有一層柔光讓這個人帶著出來,又對小先生元皓敬仰,無形中都生出敬佩。
作揖是現學的,張學這名字起的好,起過就聰明很多似的,帶頭行上一禮。
「呵呵,晚生還禮。」趙先生還了半禮。孩子們都喜歡起來,梁康吃吃道:「我看到學裡先生就是這樣,您比他們行的好。」
梁山老王卻在窗內瞪著他:「他這就露臉去了,要是我露臉,我比他露得好。」大學士忍俊不禁:「難怪戰哥愛爭風,」袁訓快口接上:「此系家傳。」
齊王又笑了起來。
房外,趙先生讓小客人們坐下,徐徐說了起來:「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是北宋有神童之稱的汪洙之詩。他還有,少小須勤學,文章可立身;滿朝朱紫貴,儘是讀書人。啊,還有,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年紀雖然小,文章日漸多。」
一片寂靜,就是附近聽熱鬧的大人也聽進去。
「你們是有福的,能遇到小先生這等熱心人。等他不在這裡了,也不要辜負他,好好的學,堅持的學才是。不然讀書雖然高,你卻沒有份。」
趙先生也沒有說太多,今晚主要還是小主人們的光彩。他拿幾句淺顯的詩吟誦過,看得出來小客人們有聽得進去的,就覺得沒有白出來。對胖孩子頷首,鍾南有眼色的為他再打竹簾,先生先進去,鍾南隨從後進去。
月下,只餘一道竹簾輕輕晃動著。
但餘音裊裊,似人還在。不但小客人們聽進去,就是元皓、韓正經和小六也聽進去。
而房中,鎮南老王、張大學士一起翹起拇指,對趙先生道:「畫龍點睛之筆,說的好。」
趙先生還沒從身段里出來,就地形容瀟灑的輕施一禮:「不敢蒙二位過獎,有不當之處,還請多多指教。」
鎮南老王沉吟不語,張大學士沉吟不語,都還沉浸在趙先生剛才那段話里,認為他今天出去可圈可點,是神來之筆。是不是哪裡還可以更好呢?這會兒已經把事情上升成對一方的教化感悟,就真的思索起來。卻讓梁山老王打斷。
老王氣哼哼,把趙先生一通的指責:「你呀你,夫子,你就一個人出去了?這麼大的事情,你一個人擔上了?這外面是元皓教出來的。有句話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我等功勳家子弟也不輕易教人,既然教了,可見有個緣法,」
袁訓笑話他:「你又不信佛,緣法這話也出來了。」
梁山老王怒目:「小子別插話!」小子一笑閉上嘴。梁山老王繼續道:「既然肯教,就是慧眼識人,指不定以後這裡面有個狀元榜眼,」對袁訓壞笑:「興許還教出來個探花,」
袁訓也給他個怒目:「別扯上我。」
「探花沒什麼難的,一教就得。」梁山老王還是盡興又說幾句,再回到他的正根脾氣上,繼續說趙先生:「夫子你就不打招呼出去了,也沒有找個幫手?說不好,因為我們沒有出去,就你一個人,把以後這裡面的狀元榜眼全變成探花,」
前科探花無語喃喃:「我招誰惹誰了?總能說到我。」
「全變成探花那等自高自大的人才兒,你夫子還怎麼見人?全讓你攪和了。」梁山老王整一個胡攪蠻纏,但硬是說得頭尾全占住道理似的。
張大學士不樂意了:「本科探花是我門生的門生,您高抬貴手,口中留情。」
梁山老王樂了:「那我就說前科的探花如何?我只說前科的。」
齊王好笑地為袁訓打個抱不平,對袁訓瞅一瞅笑道:「您是一定要說到他身上不可。」
趙先生一直沒說話,見老王這會兒說完,一句話把張大學士又扯上:「老爺子,您說前科的探花,張夫子的門生中難道少得了?說來說去您少不了說上他。」
張大學士一想也是,也樂意上這當:「對呀,別說了,狀元榜眼探花我家全不少,您還是口中留情的好。」
大家你瞪我我瞪你,忽然都是一樂,哈哈一笑:「吃酒,話多的人酒要多。」
鍾南早捧起酒壺,也早站到梁山老王身邊去:「您請,我看著您。我數著您的話最多,您的酒可不能少。」
親家鎮南老王也不向著梁山老王,笑道:「你也應該喝,一番話把一甲全掃進去。當罰。」
梁山老王故意不承認:「一甲有三個,我只說最後一名,坐榜尾巴的探花。」
大家又對著那坐過一甲榜尾巴的袁訓笑,梁山老王下一句自己也好笑:「何曾掃進去三個?」
鎮南老王笑道:「你把一頭一尾掃進去,中間不提也順進來。」一指趙先生:「他家阮英明是個狀元,小袁是個探花,你說是不是全掃進來。」
梁山老王恍然大悟狀:「哎喲,我忘記了,原來有個狀元是你女婿。哈哈,」自己沒繃住一樂:「那你可以出去說一番話,掙一番剛才的體面,哈哈。」
趙先生也笑:「您吶,要是不戎馬一生,當個翰林院人才兒,也是氣死人不償命那種。」
大家都說有理,哈哈笑了起來。
房外,笑聲已不能再影響孩子們,他們令行得正熱鬧。先開始寫字寫的不好,後來寫寫就順了,燭火撥亮,寫一個字出來,就吃一口好菜,沒跟元皓學過的也寫起來。
小六、韓正經幫他們沾筆,這樣就不會有多餘的墨汁甩到身上。小紅好孩子念姐兒龍書慧照顧他們不要忘記吃喝,不寫也要多吃,玩的很是開心。
稱心如意那邊也有紙筆,把京里有名的花樣子畫出來送給小姑娘們,小姑娘們也畫心愛的給她們。
寶珠看著鐘點兒,夏夜雖睡的晚,也考慮到不耽誤第二天他們的活計。二更和三更的中間,提醒可以結束,讓把禮物拿出來。
凡是來的人,都有一份兒四個這村里沒有的果子,又是一包子干點心。是胖孩子小門生的人,加送一份筆墨紙硯,就是普通的那種。又送一本千字文。
家人們來領孩子,千恩萬謝的又有小半個時辰,實際上到了三更才散。孩子們洗過直接就睡,太子睡不著,在外面走動。後面過來一個人,齊王也沒睡。
「英敏,我有個主意,不知道你怎麼看。」齊王若有所思。
太子微轉眼眸:「我也有個主意,不知道你怎麼看。」
烏黑的兩雙眼眸中都帶有睿智出來,碰撞一下後,齊聲笑道:「這樣,咱們寫出來,看看想的是不是一樣。」
兩個人回房去,各取一張紙寫出來,放在燭下一起來看,見一張寫著:「呈請飽學之大儒出京遊學。」
另一張寫著:「阮英明為天下師,可令其遊學,令天下明理。」
這是兄弟倆對今晚趙先生說話的心思,都想到了一起。
太子侃侃道:「如果大家都明理,這不可能。但明理的人越來越多,哪怕他白天種地晚上看幾頁書呢?也比去聽林允文好的多。」
齊王循循:「這事情不能著急,徐徐的,但這就可以開始做。如我們追趕林允文在前,京中大天教巡遊在後。這還只是第二層。我朝以儒家為尊,信什麼都不如信聖賢為好。第三層,命阮英明出京會文正是時候。」
趙先生今晚的話很容易懂很淺,但把齊王折服。就對他的女婿阮英明寄予厚望。齊王又愈多一天愈發佩服袁訓,更對阮英明高看一眼。
阮小二中狀元的故事全國流傳,跟他打賭而雙雙高中,他是狀元,另一個是探花的人,不正是忠毅侯袁訓。
「不僅阮英明,各地飽學大儒名士都應該遊學。什麼是名士,理當傳聖賢之名不是嗎?如史上的狂生名士,只傳癲狂之名,空有才名不能為國為民做什麼,算不得名士。」這是太子的意思。
雖然話不一樣,但兄弟們這一回又齊上心。兩個人乾脆不睡了,各取奏章紙,先在尋常白紙上寫好,互相又商議一回,各自的意見總有不同之處,皇帝看著才有分辨,最後往奏章紙上抄寫。看看工整,已過四更。但完成一件心事,不但不疲倦,反而神采奕奕。
回房去,也睡著了,第二天,也不曾晚起。
過上兩天,關安從外面回來,帶來冷捕頭的話和聯繫準備齊備的消息。一個早上,留下萬大同落後一步和村長算帳。袁訓等人悄然離村。
分成兩路,寶珠帶著孩子們家人、還有大學士走村前水路。袁訓奉請二殿下,二老王,帶上兩個兒子兩個女婿,還有禇大路,多出來一個天豹是好勸才離開加壽當幫手,把蔣德留給加壽,一行人從山洞出來,前往揚州地面。在城外分手,齊王帶人入城。
……
這一天,也是圖門掌柜怒氣不能忍耐之時。
…。
「給你錢!你要多少都行!但把你們的王子下落告訴我!」自從行刺的人手一個沒有回來,又有林允文誇口,圖門掌柜就沒打算放過齊王。
阿赤的三百精兵在京中喪命,齊王在路上的時候不殺,等他回到京里更加難為。
林允文盤算著話哄他,心裡也納悶齊王怎麼沒影了,外面進來一個人,是圖門掌柜的手下。
「將軍!齊王出現在衙門裡。」
「好!」圖門掌柜一躍而起,一把揪起林允文:「你說他沒有走,他果然還在。」
「我說的還能有假。」林允文心想我除了算不清他的具體位置,這幾天他就在揚州城外還是能知道。
「現在把他引出來,越遠越好。不能近水,我們都不會水。」圖門掌柜戾氣於眸中。
林允文跟他約好,出來往魏行住處。魏行不在,他在衙門裡,在齊王面前。
齊王獨自見他,對他春風滿面:「聽說你布置引蛇出洞,呈上來的公文我看了,不過你打算用假的,我看不用了,本王親自會會他們。」
魏行又驚又喜,但還是先勸一勸:「殿下千金之體,怎麼能去誘敵。」
「他們沖我來的,你不用再勸,我怎麼能退縮呢。」齊王表現出滿面傲氣:「就這樣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