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六章,學菜
2024-07-23 10:01:19
作者: 淼仔
「小沈你來得正好,我們辦件兒有趣的事情,算你一個。」袁訓見到沈渭,高興的搓著手。
沈渭又上前去和他抱了抱,仿佛這樣才能讓兩個人之間的交情不滿得溢出來。自當的,接上話:「當年,你我在軍中的時候,有你的地方就有我。」
關安的大紅臉兒在房門外面晃上一晃:「嘿嘿。」沈渭正敘友情的好,不給他情面,把手一揮:「你老關退後。」關安嘴裡嘰哩咕嚕著退後。
「在京里的時候,你像是和柳至好一些,蘇先那人,見人沒個笑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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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似玉伸出腦袋來,不依的道:「別說我爹爹。」
沈渭道:「這是什麼耳報神,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他,就在這裡等著的?」
小六伸出腦袋來:「我們是叫二姐和二姐丈去,不是偷聽話。」
「二姐丈?」沈夫人興高采烈,催著丈夫:「說舊情不要攀扯人,說你就是。」
袁訓卻愛聽,兩個人好幾年沒見面,上一回見到沒有好生的說,不但沈渭有一肚子話,袁訓也是一樣。
打發女兒:「帶你婆婆去見母親,安個上好的座位。我們不過去,只等著吃就是。」
沈夫人忙道:「看我,我是來看六姐兒的,來看佳祿的。我不管你們說話,我去了。」袁訓請她自便,香姐兒沈沐麟、蘇似玉和小六,把沈夫人帶走。
袁訓和沈渭挽起手臂,帶著他也出了房門,走的不是同一條路。袁訓笑道:「你挑,殿下和二位老王,二位夫子,在那間屋裡。你要是不願意和他們同坐,我和你另外安排。」
沈渭看這院子,小小的,並不算宅院。離衙門不遠,稍僻靜的街上。來的時候見到街上有人走動,但精神氣足,袁訓並不阻止,應該是守衛。
因為小,屋子不會太多。另要一間屋子固然好,卻不知道會占住誰的房間。
沈渭收回眸光,笑道:「和他們一起坐吧,不過,我酒吃多了,就只絮叨你,他們煩,我也不管。」
「誰煩?」袁訓反問著笑:「你我在軍中的時候,你我在京里的時候,誰敢煩咱們?有一回那個…。外地進京述職的官兒,往太子門上去,候見等三天,見到咱們直進直出,表示不耐煩的那個……」
「這是我!」沈渭大笑,手點自己鼻子:「我約他出去喝酒,把他扔進大酒缸。好可憐的人兒,還以為給我幾句硬話聽聽,說我候見順序排的不對,有意把他搪塞三天。指望我服軟呢。卻不想想老爺們是誰?」
袁訓也大笑,另一隻手捶他肩膀,把沈渭帶進房中。
沈夫人這個時候見到寶珠,看下起坐的房間,是在廚房之外。沈夫人也見到院子小小,不解的問道:「怎麼把廚房擺設的這般大?雖然人多做飯是件大事情。但吃飯可以酒樓上送些。到底,住的舒服,歇息的好更要緊吧。」
「你跟我來,」寶珠請她到廚房的裡間,見到孩子們全在這裡。
加壽指揮著:「這是我的爐灶,放近些。」沈沐麟、元皓、韓正經三個,推的推,拖的拖,把個小巧的爐灶挪動著。
爐灶是鐵打的,有兩個耳,沈沐麟占一邊,元皓和韓正經占一邊足夠。執瑜執璞和蕭戰禇大路只看著。小六蘇似玉和好孩子抱著走來走去的,有蘿蔔有青菜。
第二個是香姐兒,「該我的了,」說過,沈沐麟帶著胖瘦二小,滿頭大汗又來幫忙。
跟苦工似的,沈夫人不但不見怪,反而對寶珠道:「看他搬得好不好?你來指點指點。」
寶珠嫣然:「他們是幫忙,怎麼會不好?請你來看,是我們要學這裡的名菜。派出最能幹的萬掌柜,和酒樓東家說了一整天,又給一道京中名菜的菜方,總算答應。你來的剛巧,」
手指輕點:「加壽佳祿加福,三份。稱心如意和似玉,又是三份。好孩子和小紅,又是兩份。念姐兒和書慧,再加上我和孔家的萬家的,我們一起學。你要學嗎?如不學,只請坐著當個品嘗的人吧。」
沈夫人自知的道:「我做菜不如你,學不好浪費東西。我給你打下手吧,也方便說話。」
「給,」好孩子分發圍裙,聞言,伶俐的給沈夫人一個,又去給胖孩子。這兩個當晚就和好,但胖孩子能不能的官司有沒有打完,卻不得而知。
院門上,萬大同帶進一個彎腰哈身的人進來。見過袁訓見過寶珠,請他到廚房,唯一的大鍋灶給他用,寶珠也是臨時鐵匠鋪子裡現買的。
孩子們小,更是得用小巧的,大家就位,目不轉睛看著名菜師傅。
「菜要好刀工,這菜的主菜配菜是這幾樣,主菜的刀工,」師傅說著切起來。
寶珠等和孩子們也切起來。
「配菜的刀工。」
砧板噹噹的響,大家都切的很認真。
小紅在母親身邊,紅花見到她斜著面龐,小刀子慢慢的切著,就有說不出來的歡喜。
萬大同、順伯帶著孔小青,負責各人的爐火。這是五月天,門窗大開,也很快熱氣蒸騰,衣裳很快濕了。但沈夫人沒有離開,她幫忙給各人送菜,走到香姐兒身邊時,就對她讚許的一個大大笑容。
蕭戰總要標榜加福的日子最好,跟加壽還比呢,更不輸於小古怪。沈夫人笑過,蕭戰無事也要對加福:「嘿嘿。」執瑜執璞懶得理他,禇大路揉自己面頰,喃喃道:「冷,哪裡這麼冷?讓人冒寒氣。」
「哧啦」。師傅的菜下鍋。
「哧啦」一大片的出來,大家的菜下鍋。
調料等放進去,香味出來時,執瑜執璞禇大路拿起托盤,而蕭戰緊走一步,硬是擠到前面,在後面三個人的白眼兒中,殷殷勤勤的把木托盤送到加福手邊。還不忘記提醒:「福姐兒,我在這裡。」
加福笑眯眯答應著:「我就好了,你且等會兒。」蕭戰堆笑:「慢點兒慢點兒,別著急,慢工出巧活哈哈。」
師傅勾芡,加福也勾了,盛到好幾個盤子裡。蕭戰端一盤就要走,加福叫住他,挾一筷子吹吹,餵到蕭戰嘴裡,帶上小心:「你先吃一口,不好,你先說。」
「天下美味,再也沒有比這個更好的!」蕭戰剛吸溜到嘴裡,估計只吃個湯水味道,也沒有細嚼菜,就一臉隨時樂暈的神情。
加壽香姐兒一起瞧不起他,也把各自的菜出鍋。稱心如意、好孩子小紅的也得了。每個人面前的盤子顏色不一。各人的頭一盤子,執瑜執璞沈沐麟禇大路裝上,端出去準備送到大人那屋裡。找蕭戰的時候,早就過了去。
禇大路抱怨:「又來了!爭是梁山王府的傳家寶怎麼的?說好,大家分著送這些,他只送一盤子就走了。」沈沐麟嘻嘻。
執瑜執璞笑道:「別理他,他是什麼人,你能說不知道嗎?咱們端得下就是。不行,就作兩次送。」禇大路沒了話,三個人把餘下的菜送去。
一進那屋,就見到蕭戰春風滿面:「祖父,怎麼樣?好上加好吧。」沈渭挑他的眼兒,小聲對袁訓道:「太子為尊,他卻先送自家祖父?」袁訓小聲地回:「他這是先聲奪人,他自家祖父會說偏心假話。」沈渭嘿嘿地笑了,見到另外四個小子的菜也送到。自家兒子端上來,沈渭感慨:「你長這麼大,頭一回侍候老子。」
「好菜好啊,」梁山老王在對面大聲地道:「孫子,雖然你是這一次出來才這般侍候祖父,但這招兒,你是受表弟指點。」
沈渭聽聽不對味兒,嘀咕道:「這話什麼意思?你不夸小袁還有理了。」取筷子吃上一口,沈沐麟滿面生輝等著,輕輕地道:「這是二妹做的。」
沈渭想我也會,也來個大聲喝彩:「好啊好菜!」
蕭戰給他一個大白眼兒,抄起布菜的筷子,這一回把菜送到太子面前,滿面笑容生生把黑臉兒也能映白:「哥哥,你請一口,」太子送到嘴裡,蕭戰迫不及待:「好吃吧?這是最好的。比請來的師傅做的還好呢。加福做的,從來高過別人。」
執瑜執璞和禇大路送菜有眼色,雖然胖兄弟背後還要說大姐分寵,但早就不搗亂,送給太子的頭一份兒是加壽的,盤子上沒有標記,太子也能知道。
除去沈渭是自家兒子送到面前,送給別的人,也是頭一盤加壽,第二盤香姐兒。為什麼不把寶珠的送在前面,寶珠的菜大家吃過,並不用品題。這一回學,主要是小姑娘們學手藝。
加壽三姐妹裡面,加壽加福是最沒做過女孩子閨中功夫的人。但加壽給太子做過湯,蕭戰時常帶著加福去蹭吃那種,算有心得的人。加福呢,五歲到梁山王府進學,梁山王府何曾讓她進過廚房。
一口加壽的下去,一口是加福的,高下已出,加壽的更好些。太子想我說實話嗎?戰哥虎視眈眈在旁。說假話呢?犯不著壓下加壽討戰哥一時的痛快。
就吃第三筷子是香姐兒,這一口更好,太子有了壞主意,笑顧蕭戰:「這是誰的,竟然最好。」
沈沐麟認認盤子,一蹦多高的出來:「是二妹的。」他的父親皺眉斥責:「不成體統!」袁訓不讓他說:「天性不可拘,只要他們到學裡,到眾人面前,以後到朝堂上不錯就行。你我當年,不也這野模樣。」
沈渭心服口服:「也是。」不再管兒子,沈沐麟沒有拘束,跟蕭戰吵了起來。
「分明加福的好!」蕭戰怒了。他的祖父為他後盾,悠然呷酒:「好呀好呀。」再拉一個幫腔的,親家手裡只有孫子不是,這老王叫那老王:「你外孫媳的好菜,你怎不夸上一聲兒?」
「二妹的好!」沈沐麟寸步不讓。他的父親為他後盾,悠然呷酒:「好呀好呀,我媳婦的菜做的香。」
梁山老王惱火,直接伸個手臂,要不是離的遠,這樣子應該是打人:「你小子,當年在老夫帳下不敢放個屁,如今肆意,討打麼?」
別的人竊笑,一一把菜品完。
太子一句話就把爭執引到沈沐麟和蕭戰中間,忍笑再把他們平息。把餘下的盤子裡品嘗完,確實都比加福做的好。吃一口,夸一口:「這個好,」
「這個也得了滋味。」
蕭戰果然不在這裡吵,跺跺腳,一頭沖回廚房。門外廊下涼快地方,幾張小几擺得停當。寶珠等就位,帶著孩子們,請著師傅正在品嘗。
母女們加上好孩子等,十個人出去做菜。品菜的人,要吃十口以上。元皓搖頭晃腦,正吃一口菜,喝口清水漱過,有條不紊的吃第二口。
還沒有吃完,表哥在面前蹲下來。送上一臉阿諛的笑:「好表弟,你說,加福姐姐做的最好。」
元皓胖臉兒對天:「我只會說加壽姐姐最好。」蕭戰灰溜溜:「問你也是白問,我就不應該來。」氣呼呼的就要走,寶珠叫住他:「戰哥兒,你也來吃吧。你別急,我們還要再做一回,直到大家全做的有模有樣。」
喜歡的蕭戰把岳母一通奉承:「那是那是,加福從沒做過,頭一回這滋味兒已是難得。自然再做。再說換成討嫌大姐和小古怪,是做過菜的人,也不過這般。」
念姐兒主持公道,打趣他道:「你怎麼說句話哄了加福,就要把別人說上一回。」蕭戰恍然大悟:「忘記說你,你眼紅了不是?」念姐兒趕緊閉上嘴,免得引火燒身。
半天裡每個人做了五遍,師傅只做二遍,第三遍走動著指點。直到加福,和小些的蘇似玉好孩子小紅也做的很好,寶珠另給他一筆賞銀打發離開。
見是飯時,來看袁訓等人要用哪些酒菜,二老王樂呵呵:「酒足飯飽矣。」
寶珠算算也是,每個人做五遍,幾十盤子的菜下去,不飽倒是怪事。隨意做些湯水,大家喝了散去。沈氏夫妻看完全程,見兒子過的比想像中好,走的心滿意足。
……
如是三天,每天花上半天功夫,學了三道揚州名菜。揚州名菜多了去,但姑娘們不是當廚子的前程。學上幾道,以後長輩面前有所敬奉,夫妻可以自娛自樂。
另,名菜學得多,跟熟讀唐詩一樣,不會作詩也會謅。自己就能開發新菜品。不見得個個比得上名菜,但吃起來味道差不到哪裡去。
姑娘們能在這裡學上三道,已都覺得不錯。已當人媳婦的龍書慧猶其開心。
第四天,花魁爭頭彩的消息傳了出來,孩子們摩拳擦掌,準備大玩一番。
……。
午後的雷雨,打得地面乾燥的塵土濺起落下,最後卷在雨流中泥刷乾淨。
石榴花殷紅的花瓣似風中飄晃的旗幟,在青石板上飛舞旋轉。
廳口上往外面探視的人,心也如這讓打落的石榴花一樣,沒會兒停的時候。
魏行坐在人堆里,表面上裝出熱烈的討論,內心卻靜靜聆聽,方便推敲這裡官員的心思。
這個讓席連諱起了疑心打發出京,有個密使招牌,又可以頂著出差名義跟本地官員相見的人,依然是個勤謹辛勞面容示人。
骨子裡靈活透了,跟有些人明明不認識,也說的推心置腹。
一個山羊鬍子的官員捉摸不定地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殿下到這裡就看各衙門的卷宗。咱們準備他問話,偏偏不問。這是查出什麼來了?」
魏行嗯嗯連聲:「這是給咱們頭上懸把刀,總會有落下來的時候。」
「是啊,」另一個發福的官員面色陰沉,目光閃了又閃,幾讓人找不到眸中的焦點:「揚州繁華,又接待外國通商,京里告咱們黑狀的人不是十個八個,」
另一個精瘦的人來了火,悻悻的生著氣:「他們在京里撈著錢還不足夠,有分一隻眼睛盯著咱們的,不如大把撈他自己的!」
魏行跟個知己似的勸:「您這話黑了自己也就罷了,不要把大家一起黑進去,」
「是啊,邱老三,你收了多少錢,報出來我們聽聽,殿下要問罪,只把你推出去。」有人戲謔。
邱老三意識到話不對,皮頭皮臉的一笑:「我是沒有撈著,所以對京里的人眼熱,你這樣說我?是你撈到錢不成?」
眾人嘻嘻哈哈的笑了,還在互相取笑時,有個眼尖的見到大門上進來一個人,忙著:「府尊大人回來。」一多半兒的人走到房門外面,見進來的人官袍在身,正是本地知府湯有亮。
「湯大人來了,」招呼的人與其說是討好,不如說是搜尋。湯大人只覺得面上明晃晃的,把個袖子一拂,笑了笑:「這哪裡是人眼睛,分明是幾十把出鞘的刀。」
眾人忍俊不禁,有幾個心腹的笑回:「不是我們出刀子,是大家全擔心。」伸一伸舌頭:「跟齊王殿下的人每天欽差似的進出各個衙門,要看什麼,不給不行。要問什麼,不答不行。這才是刀子呢。」
說話中,湯有亮從抄走遊廊走過來,先招呼道:「大家進屋再說吧,在外面說這樣的話,讓殿下知道怎麼想我們?」指點著說個笑話:「好說這不是一群官員,竟然是一群賊,個個帶著心虛。」
先知先覺的人眼睛微亮,有一個大膽的請教:「往常大人見過殿下回來,總不是開心模樣。今天卻肯說笑,」他走前一步打一躬:「我等焦急的五內俱焚,湯大人有好信兒,還請教我們。」
其餘的人讓他提醒,也齊齊打下一躬。
連日裡大家的擔憂,湯大人全看在眼裡。就輕嘆一聲:「好吧,我先用一句話說完,別的再細細的說。」
眾人睜大眼睛,有點兒像嗷嗷待哺的雛鳥兒。
湯大人微笑:「各位,讓你們猜中,殿下往各衙門裡調卷宗看,不是挑刺,而是熟知各位辦事的性情,就要大用各位了。」
雨水嘩啦嘩啦的下著,人人的興奮也嘩啦嘩啦般的出來。有的人張一張嘴,顯然是想問個究竟。也有的人聽出這裡有差使,急頭漲臉上來。幸好有兩個老成親信提醒眾人,對湯有亮道:「大人回半天的話想來勞累,這天熱的,走幾步都難過,何況是在殿下面前捏一把子心。請大人進去坐下,洗把子臉,喝點兒涼的,慢慢的再說不遲。」
湯有亮也說最好這樣,實在是他熱的受不了。五月的天氣官袍一絲不苟在身,見齊王以前,他也跟這裡的人一樣忐忑不安。心拘成一小把怕出錯,下再大的雨也硬是沒覺出涼快。又都知道夏天的雷雨憋悶死個人,肌膚涼快心還是蒸騰。
他進去,有人送上新打井水湃過的手巾,又一碗綠豆湯。湯大人也不故意讓人等著,匆匆喝完,徐徐的說起來。
「殿下今天喜歡,見到我就說歷年差使辦的不錯。我跟各位一樣,也以為殿下雷厲風行是整頓。聽到這句,我忙說不敢,只求年年通商增加,銀錢上不錯就行。梁山王打的是國之威風,我們賺的也是國之威風不是?」
眾人露出佩服之色:「大人此言有理。」
「殿下聽過,說我回的好。隨後他說花魁遊船的事情,並不是只圖玩樂。殿下命我把城裡城外,各國通商,併兼派系之首要人物,」湯大人凝著神色,生怕錯一個字,眾人也不住點頭,尖著耳朵竭力捕捉。
這是齊王的原話:「各國通商之首要人物,請來,與我一同觀賞!觀你等卷宗,各國通商,以國為分,也有爭鬥。各派系之首要人物,請來,與我一同觀賞!」
有人輕呼一口長氣,不是有意打斷湯大人,是在此時有感而發:「殿下這就弄明白各國通商的人,他們自己也爭?」
湯大人沒有怪他插話,只對他看了看,叫出他的名字:「鄭大人,殿下隨後點出的人,頭一個就是你。」
鄭大人雖然已隨眾放下心,還是嚇得身子一縮:「說什麼?」
「殿下說,鄭七,會說幾國語言?我回了。殿下說,讓他給我翻譯。」
鄭大人眉開眼笑,對著湯大人就拜倒:「多謝大人美言。」湯大人笑說:「與我無關。」眼角處見到亮了眼睛的人不止一個。
湯大人好笑:「不要打岔,我一一說完。殿下說張大人辦事幹練,在他手上的案件從沒有積壓過三天。幾個大案不能怪他積壓,也上報省里,不算他一個人的責任。」
張大人也跪下來,瞬間淚眼漣漣:「殿下是這樣說我?殿下……」他泣不成聲。
「姚大人,滴水不漏,事事精細。」另一個古板面容的人也跪了下來:「殿下火眼金睛。」他以辦事過細的名聲,湯大人是他直接上司,要有人,對他倒也賞識。但省里大員們嫌他事無巨細,細到十分,認為他不堪大用。
在齊王手裡得到中肯的褒語,這位也眼淚花花。
湯大人接下來又報出好些評語,感恩不迭的人越來越多,魏行卻眼睛越眯越細。
沒有想到齊王殿下這樣厲害!魏行在心頭震驚。在京里的時候,只當齊王是個年青人,占住年青二字,凡事總有青澀。但初到揚州細密卷宗,震的官場無人不驚,以為殿下不大開殺戒也展開雷霆,先立個威也罷。
萬萬沒有想到,他從各人公事中推敲出各人特長。這一手兒的震撼比雷霆大作還要驚人。雷霆大作,屈於權勢,不見得人人心服。但看此時的這個地方,凡是提到名字的人,包括傳話的湯有亮,都有臣服的神色露出來。
耳邊,有人戰戰兢兢的話,問出魏行此時的心聲:「原來殿下他他,他不是來…。」
湯大人怕下面的話不好,截住含笑:「是啊,殿下說揚州是通商的邊城,是重鎮要塞。他奉旨到這裡,協助咱們大傢伙兒辦好差使。說有難事兒辦不了,往京里去又路遠,直接面呈。他若能辦或調停,決不耽誤。他若是不能,大傢伙兒一起往京里呈。」
「殿下英明能幹,是我等之福。」廳上的人沒有跪的也伏下身子,魏行也一樣跪下。湯大人最後是心寬舒暢的語氣:「各位,殿下這算是體恤咱們,咱們可不要丟人才是。在殿下在這裡的日子,大傢伙兒自持自重,不要犯些拿不出手的錯兒。掃了你我的臉面是小,讓省里恥笑,可就難翻身了。」
……
「不是尋事情?倒是籠絡人?」林允文迷惑。
魏行沉思著踱步:「我高看他一眼,說實在的,這一位以前沒這麼犀利。」輕嘆:「只這一手,把揚州地面盡有的官員震得服服帖帖不說,還都對他感恩戴德。」
林允文忽然道:「這算搶名聲嗎?」
「算!」魏行回想剛才一片的「殿下英明能幹」聲音,眉頭微解:「他出風頭不奇怪,奇怪的是誰給他出的主意!又或者他一直隱忍,這心性可就厲害了,而且一旦發作,這第一把火得了名聲,下一把火又將如何?現在不知道他遊船見各國通商們說些什麼。如果中了皇上心意,再派他去別的地方,再有一個能幹名聲出來,將和太子爭風。」
「他敢嗎?」林允文勾起舊恨:「太子拿下他盡有的姬妾,也沒有見他說個不字。」
「那是你害的!」魏行眸中閃過寒光:「你帶著那異邦人舍布,從袁家逃出來,從他府上逃走。」
林允文冷哼一聲,魏行板起臉:「我可對你說了不下三五遍!你敢這樣對我,我可不助你離開。」
「你不助我離開,我讓拿,把你全部兜出來!」林允文面容更黑,晃動著戾氣:「你現在的風光密使官兒是從哪裡來的?先不說你任上的事情,那時候你不認得我。就從你認得王恩以後,你們倆個密謀升官路。王恩雖死,你沒有臂膀,但你一個人也玩的不錯。在外面當差的好,回京去席連諱一死…。」
「住口!」魏行眉頭跳動,暴怒地喝止住,咬牙道:「這裡是說這些話的地方!」
窗外,有幾株竹子搖搖曳曳。再往外面看去,就是街上。這是魏行在揚州的臨時下處。
林允文不再說,呼呼一個人喘會兒粗氣,平息下來後,淡淡地道:「算了吧,我聽你的,我離開內陸避避風頭。」
魏行見他答應,對於這個掌握自己很多事情的人答應洗手,也心頭一寬。
「我已經查到,伊掌柜和巴老闆的身份,殿下也在查。他剛到這裡不久,城外死了的人不少,這是大案。水陸都嚴緊。等放鬆些,我送你離開。天高任你飛,帶著你的神算,去哪裡沒有飯吃。」
林允文打心裡不認同這話,心想京里那假貨一步一步跟的緊。新得到的消息,他下一步就要往揚州來,看樣子要走遍全國,擠到自己沒路走為止。說不好,齊王反是給他打前站和護駕的人。要不是自己早有籌劃,只能步步後退。
齊王也不是個好東西!這樣想著,斜眼見到魏行還在揣摩。真笨!暗罵他一句。林允文淡淡道:「你要是把我送去邊城,還能幫你幾分。」
「你不再添亂就行!我到這一步不容易。如你所說,席大人頗為器重我。接下來我不要你,不過盡份朋友情意保你周全。」魏行聳起眉頭,仿佛在問,你還能幫我什麼?
這與真教主名頭盡失有關,而提到這事,或與這事情沾邊,林允文就噁心惡膽全起來。一怒之下衝口而出:「齊王為什麼膽子大?他梁家有文官,又有外戚陳留郡王不是嗎?」
魏行動容,他想到卻不敢說,或者不願意和林允文商議。但讓林允文說出來,他也不阻攔。
徐徐地剖析不可能的地方:「太子有太后。」
「陳留郡王自家有兵權!」
「據說和袁家很好。」
「那有屁用!自家女婿當皇帝不是更好。再說他風裡血里扶持起女婿,女婿會怎麼對他!這還用想嗎?太子已明旨出了京,」林允文恨的牙出癢了。
難怪從滄州離開,他在官道上就難找到袁家一行行蹤。原來,他們東拐西繞的,不是下江南,而是躲在泰山上。
依著他的恨,可以恨到明天也不完。但話說到一半,魏行定定看過來,林允文酸著臉吸溜一口涼氣,繼續道:「太子出京有光彩,齊王也出了京。隨便弄個好名頭兒。你看他在這裡,前面裝的跟酷吏似的,弄得人心惶惶。再就誇獎下來。這一片兒的人會不說他好嗎?他這是弄齊王黨。他敢弄齊王黨,會少得了他老泰山在裡面搗鬼?」
魏行低語:「有道理,太后身世一過明路,陳留郡王就跟梁山王分庭抗禮,是個抓住機會心思多變的人。如今他女兒要當齊王妃,他再變變心思也在情理之中。」
「等我去了邊城,你看我能幫你幾分嗎?我教眾滿天下,軍中也有。」林允文誇口。
魏行不易覺察的諷刺一笑,心想你教眾滿天下,卻大多是螢火之光。京里假的一到,大多即刻以假當真。
但說軍中有人,這卻是可能。魏行表面點一點頭,並不表露出有求於林允文,雖然打聽到軍中內幕,對他得力於席丞相面前大有益處。只欣然地道:「你肯去邊城?還以為你又要煩我,在內陸到處的跑。」
「我走遠些,去邊城再不好,我就去異邦躲避一時。」林允文道:「完全聽你的,讓你安心,你看好不好?」
「那你有的麻煩,我能為你解決的,我就為你解決。不能,我助你避開。」魏行還是隻字不提,但心裡已轉動開來。如能知道陳留郡王的心思,甚至掌握到證據……
林允文接下來告辭,走到門外,混於人中的教眾們接住他,一絲得意而盡在掌握的冷笑,從林教主嘴角逸出。
喃喃聲里,也帶著惡毒:「逼我走!哼哼。看我手段,我給你弄個斷根,大家過不好。」
……
遊河是在晚上,但白天街上就有小攤販們去占地方。允許入河的各青樓畫舫也早早下水。引的遊玩人無數,指指點點先把船評個高下。
孩子們上午還能完成功課已算收心,到下午舞拳弄棒的時候,已談論起來。
「舅母,有銀魚吃嗎?」元皓又走到廚房門外。
寶珠帶著媳婦女兒準備晚上吃食,是街上買一半,自己備一半。聞言,從灶後露出笑臉兒來:「有。」
韓正經過來:「上午點心剛吃過銀魚蒸蛋,你又銀魚上了。舅母忙呢,你只搗亂。」
寶珠說不妨事:「晚上銀魚羹湯,正經你也多吃些,離開這裡,可就沒有新鮮銀魚吃。」韓正經歡歡喜喜回答好,讓胖孩子瞧不起一回:「就會說我,你自己何曾少吃過?」
寶珠讓胖孩子不要爭執:「給祖父們下酒,咱們帶的辣椒還有,辣辣的炒上一大盤子。再給你們不辣,只用蔥姜一大盤子,晚上好喝果子露。」
胖孩子滿意,和韓正經重新去練功夫。無意中,聽到蕭戰對福表姐的私房話,因為這私房話聲音不小。
蕭戰舞一回錘,停下來的時候,當眾對加福道:「街上傳了好幾天,全城鼎沸。但我不看,我陪著你聽曲子吧。」
胖孩子納悶:「為什麼不看呢?說有好些好看的人兒。」執瑜執璞一起笑,胖孩子走到執瑜面前:「大表哥對我說。」
「晚上是本城的風塵女子比頭牌,元皓,她們不是咱們應該細看的人,咱們只聽曲子。」
胖孩子小臉兒一沉,不高興了:「大哥哥這事兒不好,為什麼不是清白人家。」邁開小腿就到太子房中,加壽在這裡和太子說話,胖孩子一頭扎進來,氣憤的告狀:「加壽姐姐,咱們晚上只聽曲子。據說晚上的人不好,不能看。」
太子和加壽笑起來:「正是咱們只聽罷了。」
胖孩子還是不高興:「今天是加壽姐姐生日,為什麼用這個賀?」
加壽笑眯眯:「哥哥正和我說呢,說這個本不應該賀我生日,但咱們出來一趟多不容易啊。再說揚州因為這行,歌舞有名。元皓,開心些吧。大哥哥讓選的人,全是上等的。就像花也有輕浮名聲的,但可以一觀。長個歌舞的見識。」
說的元皓重打喜歡,答應著:「長見識好。」一轉身子又出了去。他時常的無事忙人,太子和加壽也不管他。元皓又來到祖父面前。
聲色誰不喜歡?二老王說著晚上吃酒看美人兒,都笑容滿。鎮南老王甚至有個回憶:「這裡曾有個美人兒叫玉娘子,」梁山老王取笑他:「你會過的?」
「三十年前,我還年青,也還沒有成親。」鎮南老王有了悵然。梁山老王看見,更想問一齣子風流韻事出來,元皓進來。到膝前大聲道:「回祖父,晚上只吃銀魚吃果子露,不許看人。」
二老王笑了起來:「這又是怎麼了?」想想晚上有煙花女子可以看,猜得歪掉:「是你那一心一意的壞蛋舅舅說的話?」梁山老王吹鬍子瞪眼:「豈有此理,祖父我愛看就看,你去告訴他,他管不著!」
元皓二話沒有,利落的出去。梁山老王倒愣住:「這小子什麼時候這麼聽我反駁壞蛋的話?」外面腳步響時,元皓把蕭戰帶進來。
二老王大笑聲中,小胖手把蕭戰送到梁山老王面前,元皓沉著小臉兒,對表哥道:「祖父要看混帳女人。」蕭戰一把握住他胖面龐:「你呀你,出來見識有了,這些話也會了。全是從如意開始鬧的,再到蘇似玉,你就也學會了。尊貴的表弟人兒,這話不能學。」
元皓大力搖動胖腦袋,把蕭戰的手甩開,胖臉兒繃繃緊,堅持地再道:「我不說可以!但祖父要看呢。」
蕭戰抱起他在手臂上:「有我們主持大局呢。」把表弟故作陰沉的臉兒送到自家祖父面前,又把自己的黑臉送上來。
元皓胖臉兒嘟的,隨時下雨似的。蕭戰更是面沉如水。二老王放聲大笑:「出來是玩的,壞蛋拘著行程也就罷了,這鑑賞的事情上,又讓你們拘著。」
「祖母一個人在家裡多辛苦啊,祖父要多想想祖母。」蕭戰回道。元皓見事學事:「要多想想祖母。」勾得鎮南老王笑容一滯,勉強的說了個好字。
蕭戰帶著表弟出去,鎮南老王的苦笑還沒有下去。梁山老王瞭然的問道:「有古記兒聽了?」
「只別笑我就是。」鎮南老王黯然地道:「當年我很喜歡她,本來說要收到府里。沒成親呢,我說先安置在別院裡。不想回京後,我父親病重,為沖喜提前成親。剛成親,哪能為她讓妻子難過。給她一筆錢,把她打發了。」
梁山老王道:「後來,你又後悔了?」
「是啊。我讓人再找她,說從了良,嫁了人。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人還活著,也應是白髮滿頭了。」鎮南老王陷入沉思。
梁山老王和他是一樣身份的人,很理解「哪能為她讓妻子難過」這話,並不完全是夫妻情意,而是怕影響身份。見親家如今是告老的身份,可以無憂無慮的緬懷舊事,怕他傷心進去。
故意道:「興許,拿上你的錢辦一家青樓,今天晚上也出來,你也老了,她也老了。你們一樹梨花對一樹梨花,我見到了,是個大笑話,可以痛快的多吃幾大杯。」
說的鎮南老王哈哈一笑,撫下自己髮絲:「我還是海棠。」瞄一瞄親家比自己多的白髮,也打趣回去:「倒是你,聽說在軍中久曠,回到京里親家母已老。今天晚上相中一個,偷偷的去了。相比之下,你才是一樹梨花。讓孩子們知道,從此是個大笑話。」
梁山老王沒好氣:「說話歸說話,怎麼拿我妻子說起來。」鎮南老王也笑:「你不說我當冤大頭,我就肯說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