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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六章,天豹歸來

2024-07-23 09:58:55 作者: 淼仔

  對於袁訓出京的消息,早先沒有太子和梁山老王同行的時候,封鎖的就相當好。

  孩子們只在一定的地方吵鬧這事,而皇上在四月底下聖旨斥責忠毅侯和柳至,在五月初一又斥責他們,在加壽生日的前一天,又斥責了他們倆個人。

  看上去袁柳結親大大的觸怒皇帝,並且在五月端午的這個晚上,皇上遂走加壽和太子,沒有去往皇后宮中。

  加壽碰釘子,讓宮內宮外地震似驚動。自她養在宮中,皇帝為太子的時候,就對加壽和自己親生的女兒不同。

  皇帝登基以後,小皇子小殿下更是加壽姑娘的跟屁蟲一樣,跟在她後面吃小鎮,跟在她後面跑竹馬。

  

  這大紅人兒吃癟,消息傳出來,官場上有一定的震動,擅長和喜歡分析的人謠言不斷,在嫉妒恨的人眼裡,把風波甚至說到小小的加喜身上。

  「這來的哪裡是喜姑娘,分明是災姑娘。」

  「忠毅侯也應該多摔幾個跟斗,他也太得意了!」

  「這是福祿壽招的太多,物極必反。」

  袁訓閉門不出,也正方便他多陪加喜和寶珠,和看著家人收拾東西。袁家的親戚出門沉默居多,像是原風采不再。

  各處街口和城門設的解暑湯,也由祿二爺交由瑞慶長公主照管,香姐兒在家裡樂陶陶收拾東西,跟著哥哥妹妹們去太子府上按時「哈哈」。在有些人眼裡看上去,像忠毅侯發動孩子們去太子府上,指著長女的好親事好求情。

  有些百姓實在想不通,這解暑湯每天還在擺,為什麼侯爺就一點兒翻身跡象沒有。認識田光的,紛紛來到田光家中。

  「給二爺侯爺捎個話,我們想著他們呢。」

  田光花很大的耐心把他們勸走,同時也耽誤他收拾行裝的鐘點兒。

  寶珠還沒有出月子,但隔簾見了他。命他:「我一走,只怕你受人排擠。你請長假,鎮南王那裡已先為你說好,我有事情讓你辦,你跟我出京。」

  田光猜出另有內幕,他就不擔心,也守口如瓶。就是小鄒來打聽,田光也沒有告訴,小鄒抹一把子眼淚,說他想見見袁二爺,但袁二爺坐月子呢,田光不費事的打發了他,送出門對他有個鋪墊:「以後收著些,不瞞你,自從侯爺要和柳國舅成親家,不受待見以來,我在衙門裡不痛快。有心尋二爺說說,二爺不方便,去尋侯爺,又怕二爺不方便,侯爺未必見我。我有個調去京外的同僚,說京外好,不受氣,說我一輩子靠著侯府沒出息,早半年地里問我要不要出京,如果我出京去,你別吃驚。」

  小鄒傷心的回去,無心吆喝生意,痛醉一場直到今天心裡也沒有過來。

  很快,到加壽生日這一天,太子府上來的人還是不少,但禮物比去年差的遠。去年堆的阿諛笑,今年變成探詢的多。

  太子府上也辦的不如去年,熱鬧下去不少。到下午,街上謠言更轟轟烈烈,魏行踩著謠言走進席丞相家中。

  ……

  一叢綠草木,三間小軒亭。東西不多,但古樸大雅,更顯出四面的幽靜,是個說話的好地方。魏行正端詳著八寶雲石五福流雲大屏風,耳邊聞到微微的氣喘聲,抬眼一看,席連諱進來。

  「讓你久等,」席連諱說著,眸中儘是迷茫,乍一看像找不到方向的人陷在迷霧中。

  魏行又吃驚又想打聽事情,問道:「您怎麼了?老大人快坐下。」

  席連諱還真的說了出來,帶著還在震驚中,喃喃道:「皇上還真答應了?」

  「什麼?」魏行敏銳的追問。

  「皇上他,」席連諱喘一口氣,嘆息而又不安地道:「太后對近來忠毅侯處境不滿,對皇上提出既然不喜歡他,讓他回老家反思去吧。」

  魏行敏感的道:「這是以進為退?這是太后逼迫皇上給忠毅侯恢復官職?」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皇上順水推舟的答應。太后隨後又說,那既然是祭祖,加壽也去吧。皇上也答應了。」

  「天吶!」魏行忍無可忍叫出來,這事情出乎他的想像:「太子殿下大婚已在準備,這時候命壽姑娘回鄉祭祖?如果回不來了呢?如果中途病到了呢?如果……」反正太子殿下不會等著她一直不大婚是不是?

  魏行緊緊閉上嘴,內心震撼不能自己。

  他是嫉恨袁訓的人,但一時間不知道得意好,還是為他惋惜好。看看你上有太后,大捷軍功也有,就為全一個「十年之約」翻身落馬,十數年侍候皇帝的辛苦付之東流,這值得嗎?

  他怔了怔,又想到一件事情,吃吃的說話不能流利:「那太后和皇上?」

  「太后震怒而去,皇上也置之不理。隨後下旨,忠毅侯嬌縱不遜,令其返鄉思過……」席連諱說到這裡,才如夢初醒的睜大眼睛,仿佛這時候才看到面前站的是魏行。

  他皺皺眉頭,好似省悟自己不檢點話說的不對,沉聲沉面叮嚀:「這是密旨!」

  魏行深深欠身:「請您放心,卑職我不會外傳。」想想又加上一句,也算試探一下自己在席老大人心中的地位當下如何:「大人您是知道我的,」

  「我信你,我不信你,也就不叫你來了。」席連諱露出笑容。

  這話裡有話,最近深覺得自己不得上司歡心,夜裡做夢全是輾轉反側的魏行哪有不跟上的,機敏的問道:「大人請說,」

  席連諱笑容加深,有意在不言中,你可以看出之態。

  魏行驚喜的不敢相信有好差使要給自己,有盞茶時分的頭暈腦脹,隨後咬了咬舌尖,利用痛感定住神。撲通拜倒:「大人如有差遣,卑職我赴湯蹈火,定當辦成。」

  「呵呵,」隨著笑聲一雙手臂扶下來,把魏行嚇得急忙起身,反扶住席連諱。

  「您請安坐,您身子不好,不能控頭低身,小心頭暈。」

  重回座中,席連諱對魏行打量著,看模樣打算從魏行面上看出朵花。魏行竭力肅穆,眸中透出正氣凜然,由著老大人打量。

  「當官的事情,時運有高有低。」收回眸光後,席連諱緩緩說出。

  魏行心花怒放,知道席大人這就開始交待,欠身道:「是。」

  「去年定迎使臣的正副使,我滿心裡舉薦於你,奈何馬浦動了手腳。一定是他在禮部里找了舊同僚,皇上對我說起他,我是思來想去,順應聖意為上啊。」席連諱滿面的不甘心。

  這恰恰暗合他當天獨自呆上良久才定下副使,魏行心頭一暖,淚水奪眶而出。

  「沒有多久,馬浦病故。我想這一回可以舉薦你了,那個阮英明!」席連諱怒了:「小兒囂張!」

  魏行捧上茶水:「大人息怒,這事情已經過去了。」

  席連諱又呵呵地笑了:「但官運來時,是擋不住的。這副使的事情是親戚帶上親戚,全然不聽我的意見,讓老夫我對你內疚於心。」

  魏行淚流滿面,心裡長存的侍候效力那麼久沒有回報的想法不翼而飛。他泣道:「老大人對卑職有栽培之恩,卑職粉身碎骨也不能回報,老大人這樣說,折殺卑職了。」

  「呵呵,你別哭,仔細的聽我對你說說。」

  魏行收淚坐好,席連諱侃侃而談:「皇上久居京都,對外省的事情全由奏章和密報才能知道。公開的密報,各省有監查御史,由都察院指派。但實際上,各司都有密報,各司都有在外監管本司官員的人。我丞相官署在外共計五人,一個查軍機上,一個查水田上,一個查稅收上,一個是政績。還有一個,」

  他凝重語聲:「是攬大總兒,有事情便宜行事,在外人等以他為首。」

  魏行的心跳聲雜亂好似胸口打雷,致使他差一點兒把呼吸都忘記。憋氣時想了起來,狠吸一口氣,長長的吐了出來,膽戰心驚地問:「這這,是要由我去嗎?」

  「出京的人身家要清白,要絕對的相信他。一般不換,但剛報上來病故一個,」席連諱希冀的看過來。

  魏行再次拜倒,看出這官職當得好,前程無量的他顫聲道:「多謝老大人,多謝老大人,」

  「謝我做什麼?這是你素來用心於公事,素來的辦事讓我放心。」席連諱帶笑說著,讓魏行起來:「還有話要說,你總跪著咱們怎麼談呢?」

  魏行擦擦淚水,卻不肯再坐,必恭必敬侍候在一旁。

  這些官場奉承的小意兒,魏行算是拿手的,跟他的公事一樣嫻熟,席連諱也好似受用,沒有勉強他,讓魏行站在身邊,也方便他們低聲說話。

  「這官職權力雖大,卻不是過了明路。你只對我回話,其餘的四個人只對你回話。可查一切不明之事,權利不小,如果讓外省官員知道,或者是京里各司知道,輕則他們防備,重則,你妨礙到他們權柄利益,不聲不響丟掉性命的也有。但我呢,卻只對皇上回話。」

  魏行熱血沸騰,他以前知道本司有這樣的官職,行走不忌,不聽從除宮裡出來以外的調令,當然,秘密的官有風險,他也早知道。

  對於席大人的話,魏行用力點頭,狠狠點頭,在席大人告一段落的時候,插話表個忠心,表示他不害怕。

  前後足講了半個時辰,以席連諱的身體來說,一氣不停這麼久,也算難得,也足見這官職的重要性。

  魏行因此深信不疑,拜過席大人,接過他親手給的公文,他的官印赫然在上,字跡上寫著:「今有我司魏行在京外公幹,一應事情便宜行事……」再次熱淚狂奔。

  但這個人心思太慎密,淚水狂呼而出以外,應該是心情激動到只想著差使,他卻還問上一句:「我走了,在外面只擔心老大人的身體,常保養才好。袁柳二家的事情,近來理當牽掛在老大人心頭。卑職有話也許不當說,忠毅侯總是有功,還有太后在,還有壽姑娘在,想來不倒,您有功夫幫他進言也有人情。」

  席連諱唉聲:「剛才下面一半我還沒有說,皇上下過密旨,忠毅侯府回話,還想拿壽姑娘當倚仗,也和太后的口吻一樣,奏請加壽姑娘同出京,一同祭拜袁國舅。皇上已答應。」

  「啊?」魏行愣住:「太后說氣話,忠毅侯也跟著說?」

  「沒有想到袁家失勢如此,又連累太后皇上母子不和」席連諱說著,又加意叮囑:「這是絕密,先不可說。」隨後氣喘上來。魏行服侍一回,見病情不解,叫來席家的丫頭家人侍候,他辭別出來。

  他一出門,席連諱讓扶進內室,另有兩個官員等在這裡。

  老大人面沉如水:「公文已給他,已知會外省大人,這公文並無效用。但提防外省衙門不知道,給他便宜行事,卻方便大天餘孽!所以派你們兩個隨後跟上,他不認得你們,方便你們小心提防於他。都察院在各省有御史在,二位都御史處我也知會過。你們防不了他的時候,可以往各省御史處求救。」

  「遵命。但,老大人怎麼知道魏行出京,大天餘孽會跟著出京?沿路會有接應?」官員們疑惑。

  席大人撫須不語,暗道,因為我剛告訴他,忠毅侯失勢到女兒在太子府上也失勢,他是失勢出京,林允文難道不打他的主意嗎?

  ……

  絕密的話沒有傳出來,但太后在加壽生日上面色不佳,卻人人看得出來。

  客人們東猜西猜你猜我猜的時候,太后宣蔣德到身邊。單獨問他:「那個人,可學成了?」

  蔣德下意識的眼睛一痛,苦笑回話:「臣三月里去看一回,已學成。」

  「可忠心嗎?」

  「他母子的性命,是忠毅侯夫人所救。他的母親現在侯府為家人,他的妻子是忠毅侯夫人為他所尋,他的孩子現養在侯府里,他的忠心可以信得過。」

  太后還是沒有笑容,淡淡道:「要處處小心才好。」蔣德應是,太后才道:「接他出來吧,我已和皇帝說過,從此算有了他,從此他是加壽的人。」

  ……

  山蒼翠欲滴,湖水也依然青碧,小船一隻大白天出來不太習慣,擺渡的臉色如喪考妣:「大白天的你怎麼來了?」

  蔣德騰身往船上一跳,小船左右搖晃之下,擺渡的氣的臉色發青:「看看你的功夫,看看你還好意思當總管,看看你把船……你這是什麼姿勢?」

  蔣德在亂動的船上站得穩當,他金雞獨立,提一隻腳起來,作好準備往下踹,壞笑道:「快開船,少廢話!再多說一句,我把你船踹壞,我和你游著過去如何?」

  擺渡的不知所措:「你今天倒橫的狠?」

  「以後我不用每年往這裡來,不用每年看你們臉色,你說我橫不橫!」蔣德笑出一嘴白牙。

  擺渡冷笑開船,邊劃邊用蔣德聽得到的嗓音自語:「這一行死得快,死了以後這裡立牌位,說不好你明年魂靈就回來,說大話小心回來的快。」

  蔣德悠然,裝聽不見。

  一陣香氣飄過來,蔣德吸了吸鼻子,再看看天色:「還沒有到中午,你們這就吃上了?這麼香,像是烤魚、小牛肉?」

  蔣德饞涎欲滴:「我來的是時候,外面不許殺小牛,不過小牛肉真好吃,」擺渡的斜眼他,沒好氣地又道:「不喜歡回來,別吃我們東西。」

  下船的時候,能看到林間一片空地上,一大片的篝火,蔣德傻住眼。那修長而步子輕快的身影,在火堆旁邊翻動著吃的那個人……

  「豹子?你不好好學功夫,你這是做什麼?」

  金色日光下,是通紅火光。這兩樣都是耀眼的東西,卻比不上身邊這個人耀眼。

  他有細而挺拔的腰身,滿身散發出強悍氣息。

  聞聲扭轉過來的面龐上,有著濃黑如山尖黛色的眉頭,挺直如林間樹木的鼻子,微抿就有厲色的嘴唇。盡如刀刻斧雕一般的這好眉眼兒,亦是他發光的原因之一。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袁訓送到這裡接受訓練,準備送給女兒的侍候人,天豹。

  天豹應該在這裡舞刀弄槍,但蔣德看到的是他在擺弄吃的,不由得蔣德驚駭大呼:「你這是耽誤鐘點兒不是?你到底有沒有好好的學?」

  隨著他的話落下去,天豹好似破空的一桿槍衝到他身邊。蔣德有上一回的教訓,一揮拳頭護住自己眼睛,罵道:「你再打老子,老子這輩子不再讓你出去!」

  身下一空,衣裳一緊,他讓天豹騰空舉起。

  笑聲頓時讓空曠林間有滿溢之感,天豹在他身下放聲大笑:「哈哈!你是來接我的?這一回是真的?」

  他笑得很是開心。

  「以前有哪一回是假的?我以前什麼時候說接過你?只這一回!小子,把我放下來,不然過了這村就沒有這店。」蔣德對著天豹高吼。

  他也算是不錯的個頭兒,武藝也相當的精良,但在天豹手裡不值一提的讓在半空搖晃著,氣得蔣德幾乎吐一口血在天豹臉上。

  篝火旁邊,是等著吃飯的人,對蔣德的話,嘿嘿樂不可支,沒有一個人的神色是打算幫忙,蔣德就氣得更加厲害。

  他是想還手來著,但肩頭讓天豹制住,把他倒舉上天,竟然讓他動彈不得。

  嘴角正歪得跟中風的人似時,天豹把他打量完畢。明明蔣德有話,還要問一聲:「你說的是真的嗎?」

  「不真我作什麼跑一趟來!」蔣德破口大罵。

  「我信你一回,如果你敢騙我,我……」

  天豹的話還沒有說完,讓大罵的蔣德給打斷:「那咱們打一架吧,權當我沒說,我重新給壽姑娘找一個人,準保比你小子聽話!」

  「壽…。姑娘?」天豹頓時神色大變,把蔣德這就放下,急切的追問:「是真的?是壽姑娘要我去?壽姑娘……。」他麵皮上擁出歡喜,手也一動一動,隨時大樂特樂的前奏。

  蔣德厲喝:「給老子別急!我要你,但還得你能勝任才行!」

  天豹眼睛發亮:「能勝任?」一陣風跑開,丟下一句話:「你等著!」蔣德要叫時,見身影跑進林中,已不見蹤影。

  揉著肩頭,蔣德還在罵:「這算什麼!幾年白訓練了不成?」旁邊等吃的人有總教頭在,正要反譏過來,大笑聲出來:「哈哈,你看這個!」

  「呼!」一陣風回來,是天豹又返回到蔣德面前,把一抱的東西往他臉上塞:「你看,你看,這是我訓練的成果。」

  那一團有青有黑,再聞還有汗味兒。蔣德後退開來,見到是一堆的舊衣裳,抽抽嘴角正要責問,天豹的話把他嘴堵上:「你說我要學繡花,你好好看看,」

  蔣德想到這是他說過的話,勉強接住一件衣裳時,「呼」,天豹又跑開,這一次沒有跑遠,而是到篝火旁,取下上面一塊烤得滴油的肉,「呼」,回去,蔣德猝不及防,嘴裡讓塞進一塊肉。

  剛從火上拿下來,燙得蔣德「唔」地一聲,往外就吐,隨後追著天豹就打,讓天豹抬手架住。

  沉下臉,天豹瞪眼道:「快吃快驗看,別耽誤我去侍候壽姑娘!」最後三個字出來,天豹傲慢不馴的神色現出可疑的溫柔。

  在他的催促之下——天豹帶著一刻也不能等,蔣德吃了他想吃的小牛肉,看過他縫製的衣服,辦過交接,小船一隻,把兩個人送出來。

  岸邊繫著蔣德帶來的兩匹馬,蔣德丟一個給天豹。兩個人上馬馳入寂靜山林,蔣德若有若無的警告神色:「別說我沒有提醒你,你有妻子,給你生個兒子,你心愛的,只能是你的妻兒。」

  天豹不滿的怒目他,好似在說這簡單的話還用你說嗎?

  ……

  「豹子,豹子,你這幾年都去了哪兒?」袁訓的書房裡,關安激動的熱淚盈眶,把天豹不住拍打著。

  蔣德費點兒功夫把關安攆開,關安氣呼呼的出去,跑到外面把蔣德在心裡又是一通大罵。

  房中,袁訓手指桌上兩個包袱,沉聲對天豹道:「你換上衣裳再聽我說。」

  一個包袱打開,天豹閃了閃眼皮,這是嶄新的一套官袍,跟他當下對外所說的官階對得上。

  天豹謝過袁訓,就在這裡換上給袁訓看,蔣德也喝一聲彩:「別說你小子生得人模狗樣的倒不含糊。」

  面容冷峻的天豹穿上官袍,看上去威嚴之極,把他的年青壓下去幾分。

  天豹微紅眼睛:「要是我爹能見到,不知道他會多喜歡?」

  「等下去見你母親,先讓你母親喜歡喜歡。現在,你把這上面寫的東西記住,」袁訓遞過來兩三張紙箋,天豹接在手中,袁訓道:「這是你這幾年去的地方,你都是什麼職務,免得你母親問起來,你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天豹沒一會兒,就把假履歷記在心裡,袁訓反覆盤問也沒有出錯時,滿意的有了笑容:「你這小子跟以前一樣聰明。」

  衣裳只占一個包袱,另一個包袱推過來:「這是當地的土儀,你是我舉薦去外地當差,如今調回京中,準備直接去往太子府上,這是你給家人帶的東西。」

  命他:「拿上,我帶你往內宅里去。」

  天豹說不激動是假的,他自有兒子以後,這兩年再沒有回來看到過母親,也就沒有見過兒子。他提著包袱的手有了幾下哆嗦,又很快恢復鎮定。

  蔣德就此告辭,往加壽麵前銷假。袁訓和天豹進二門,先往安老太太和母親袁夫人面前叩見,寶珠還有幾天才出月子,天豹在門外叩了頭。

  辛五娘住在園子裡,天豹沒忘記路,但袁訓還是陪著過來,在離房屋十幾步開外,滿面春風手指住一個人:「你的兒子。」

  知道有兒子,和親眼見到有兒子,是兩個感覺。天豹一眼望去,那花架子下面掐花的小胖子,在瞬間讓他淚光漣漣。

  天豹的幼年,他的父親還在,守著大草場,閒下來打劫商旅,過得是少爺日子不愁衣食。

  但和這個小小子比起來,他身上金線銀織的衣裳,小胖身子圓滾滾,都帶著無憂無慮的富貴氣向,讓天豹淚盈於睫。

  他心中更燃起一團熱火,火中有什麼對他叫著。侯爺對你母子照顧上無微不至,你有什麼理由不好好侍候壽姑娘,你有什麼理由要讓侯爺擔心壽姑娘?

  抹了把淚,天豹輕步走過去。小孩子看過來,父子對上眼時,又酸又澀的暖流在天豹心裡拱來拱去,讓他情難自禁的放柔嗓音:「小豹子?」

  這是他兒子的小名兒。

  小豹子虎頭虎腦:「咦?你怎麼知道我叫小豹子?」嗓音軟軟的,是他年紀小小的。卻能反問,天豹放下包袱,又開心又自豪的把他摟在懷裡。

  「母親快來,有人要抱走我呢,」小豹子在他懷裡又踢又打。

  「我是你爹,快別叫了!」天豹說著話,也落到房中出來的人耳朵里。

  辛五娘是袁訓交待在家裡等著,小衛氏也早得到消息,在房中梳妝換衣裳。

  婆媳出來看上一看,辛五娘紅了眼圈。天豹身上的官袍,讓她喃喃:「天豹的爹,你看看你兒子,他以後再也不做賊,你在天有靈,也喜歡喜歡吧。」

  小衛氏則痴痴的,又是驚喜又是羞澀。

  成親數年,她加起來見到丈夫的天數不止一巴掌,卻也少得自己晚上想他的時候,隨便一數就數得乾淨。

  一早接到消息說她的丈夫從京外調回到太子府上,小衛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隱約聽說家裡收拾東西,侯爺官場上不得意,有出遊的意思。她足不出戶,沒有地方去說,在袁訓走以前不會泄露,也沒有聯想到自己丈夫回來與這齣游有關。

  她像一位盼望多年的妻子那樣,不敢輕易的走過去,又不願意把目光離開他。

  小衛氏家的富貴,由她的姑母衛媽媽而來。親事也沾光,由見過她的寶珠指給天豹。

  在天豹不在家的時候,家裡人一直都說天豹是有前程的,你是一位官娘子。但女婿經年不回,成親的時候也是由關安代接新娘,如果不是孩子真實的抱在手裡,小衛氏時常有做夢的感覺。

  她的父親衛大壯早就疑惑重重,他因為沒見過這樣神秘的官兒,對著姐姐衛媽媽問過來問過去,衛媽媽不是罵得他不敢再問,就是勸得他無話可說。

  「婆婆由著,不尖酸不挑刺兒。侯府里住著,不用洗衣不用洗菜。園子好景致,勝過小江南。這樣的好地方,是女婿出外掙來的。他不在家,又怎麼了?」

  這樣說上一說,可以管得衛大壯有陣子不羅嗦,而小衛氏也能有陣子心安。

  她本以為這日子只怕就這樣過下去,她的丈夫說不定在外面討的有人,所以不回來。

  卻在今天,日光燦爛的日子裡,不可能是虛幻的場景中,見他獨自回到家中。

  輕輕的哽咽著,在婆婆辛五娘走過去,小衛氏還手扶門框原地怔忡。

  辛五娘抱過孩子,對天豹努努嘴兒。袁訓眸光中笑意加深。天豹毫不猶豫對著小衛氏走過去,離門有幾步,深深的揖下去:「我回來了,從此陪著娘子,我不在家的時候,多謝娘子操持家中。」

  說過,他悄悄打量的不是痛哭失聲,蹲身還禮的妻子,而是一瞥飛快,在袁訓面上掃過。

  他幾年的功夫不是白花的,這一眸光又是無處不照亮的日光下,又快的似鐘點兒般溜走,袁訓沒有發覺,對著這一幕,繼續放心的有了欣慰。

  天豹的心思,袁訓和蔣德不會放過,把最細的地方,最不可能,純屬兩個人猜測的地方也細細說過。給女兒的人要百般放心才行,侯爺親自送天豹過來,就是親眼看一看這夫妻相對,此時,他放下心。

  他笑容滿面,天豹也放下心。

  天豹禮節不錯,小衛氏放下心。

  夫妻看上去融洽,沒有離別而產生的隔閡,辛五娘放下心。

  一家人對著袁訓再次拜謝,袁訓含笑:「今天好好團聚吧,明兒一早,豹子到我書房來,我送你去太子府上。」

  「是。」天豹知道不管他過功夫關,煮飯關還是縫補關,都不如侯爺這一關難過。這就算過去,天豹躬身送袁訓離開,這會兒才認真的把妻子看了看。

  見她姿容算秀麗,面相有單純。天豹咧開嘴角有了笑容,這樣的妻子,才不會看出自己的心思,而且好哄不無事尋釁夫妻情意吧?

  當然,他幾年沒有白學,也不會虧待於她。接過兒子放到肩頭,另一隻手臂挽過妻子,小衛氏幸福的流著淚水,在辛五娘歡喜的注視下,夫妻走入房中。

  ……

  在最初討要加福的幾天裡,柳雲若出來進去防著蕭戰和梁山王府。眼看近一個月過去,蕭戰也沒有半點兒動靜,夜巡遇到的時候都只是瞪瞪眼就作罷,柳雲若暗想自己討的小王爺不敢囂張,至少算去了一件頭疼事情。

  另一件頭疼事情,卻不是他想避開就能避開。

  從學裡回來,見到往內宅的門在即,柳雲若對小子打手勢,悄聲道:「我等著這裡,你們先去看看母親在做什麼,家裡可有人來找我?」

  又怕守門的媽媽看到要去告訴母親自己回來,而還不知道今天又有沒有人給自己送東西時,把個身子往一間屋拐角處一跳,眼前見到熟悉的葡萄紋杏色羅裳,這是母親今早家常穿的,柳雲若無可奈何,對著柳夫人送上笑臉兒:「母親卻在這裡,我以為您在房裡?」

  「我往隔壁和親戚說話,不從這裡回來,難道還拐到大門走一趟?」柳夫人沒看到兒子以前,面容平靜。見到兒子以後,面上火冒三丈。

  柳雲若頭皮發麻,拔腿就想溜:「我得回房做功課,我先走了。」

  「站住,跟我來。」柳夫人叫住他,柳雲若不情願的跟她到正房。

  最近開始的一天至少一頓罵,這又開始。

  「叫你檢點,你父親不在家,你拿我的話當耳邊風?今天又有林家的姑娘來尋你,這姑娘你又是幾時玩到一處去的?你是有親事的人了,再不要跟別家小姑娘多說話,加喜是你的媳婦,你要尋小姑娘玩耍的時候,就往侯府里去看看加喜吧。」

  柳雲若低垂下頭,心裡敢怒卻不敢言。悄悄聲嘀咕:「這又不怪我,她們喜歡我,聽到我讓加喜栓住,她們跑來哭,我有什麼辦法?」

  柳夫人沒聽到,就繼續對兒子展現苦口婆心。說上幾句狠的,再說上幾句勸說的。

  「為你父親想一想好不好?皇上幾天一道聖旨,惱極了不想饒恕他。娘娘那裡皇上更不去,只有你才是家裡的盼頭兒。」

  柳雲若又無聲嘟囔:「是我的親事是家裡的盼頭兒吧,倒不是我。」

  母子正各說各自的話,門上人過來回話:「馮家的小姐來尋公子說話。」

  柳夫人嘴角抽動,卻沒有失了禮數,讓門人請她進來,就來叮嚀兒子:「不是小時候了,也不是你沒定親的時候,」

  「我不還算是沒定親,加喜那個還不算。幸好,不算。」柳雲若聽得多了,不這樣無聲回母親,他心裡挺難過。

  「小的時候和姐姐妹妹玩耍那叫熱鬧,這大了要知道迴避,等下你親口對她說,就說咱們大了,該防的要防。她再不走,你就說,還要去看加喜呢。」

  柳雲若嘀咕:「要防,把加喜也防。」

  廳外過來一個小姑娘,一個奶媽一個丫頭時,母子住了語聲,柳夫人滿面笑容起身來:「喲,這不是若娟嗎?說你回老家避暑,卻回來的早?天還正熱著呢。」

  馮小姑娘跟柳雲若一年的人,生得眉目娟秀。往常來伶伶俐俐,今天只顰著小眉頭。

  「見過夫人,父母親是要我過了夏天再回來,可我聽到消息,我想還是回來看一看吧。」

  馮若娟瞄瞄柳雲若,弱聲弱氣請教柳夫人:「收到我京中叔伯的信,說太后不答應雲若和袁加喜的親事是嗎?柳伯父還因此受到拖累?好好的,怎麼會和袁家說親事?」

  柳夫人春風拂面的回她:「沒有的事兒,太后說還小,等大大再說,可沒有說不定。」

  馮若娟大驚失色,稚嫩的面容本是白裡透紅,這就變成土色一般,她的話也張張嘴,來前想好的對柳至的問候也說不下去。

  雖然她小,柳夫人表面上笑眯眯的也不得罪她,只在心裡早就煩了。

  自從兒子和加喜的事情傳出來,家裡的表妹先來上一波,有兩個是柳夫人的外甥女兒,喚她做姨母、表姨母,讓柳夫人一通的說,親戚間因為這個,還僵上好幾天,直到端午互相送節禮才緩和過來。

  外面的小姑娘,以前和柳雲若認得的,來的門庭若市。

  柳雲若因此挨母親的說、提醒和告誡,而柳夫人應付得多了,對上她們也不再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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