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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發動

2024-07-23 09:57:01 作者: 淼仔

  「以後我天天信祖父的!以後我和祖父,還有加福,你信我,我信你。哈哈哈哈,」蕭戰開心的蹦跳幾下,把奏章恭恭敬敬還給祖父,拿上東西就走:「我明兒和加福一起回來。」

  老王爺一把揪住,嚴肅的道:「不應該早說的話不要說。」蕭戰用力點頭。

  「還有你答應祖父的事情,什麼時候辦?」

  蕭戰小胸脯一挺:「放心吧,祖父讓我滿意,我也讓祖父滿意。」這種面對長輩並不能算尊重的話,卻讓梁山老王真的很滿意,隨意在蕭戰頭上拍一把,慈祥地道:「去找加福吧,祖母給你們準備好些吃的,包上再走。」

  蕭戰說聲好出去,他的小身影從背後看,寬厚的已經能撐起大山石般,老王自語道:「後繼有人吶。」

  你讓我滿意,我就讓你滿意,這一條蕭戰也學出來。面對皇家,梁山王府是讓皇帝滿意,而陸中修等人,就得讓老王滿意才行。

  蕭戰沒有成為那種,自以為你們都得讓我滿意的人,讓老王覺得他一片苦心沒有白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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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到底是夏天,日頭一出來,花兒舒展青草筆挺,立即就欣欣向榮一片生機。

  廊下涼快的地方,鋪著金絲竹墊,擺著紅漆雕十八式花鳥的小桌子,坐在桌邊的加福手裡是筆,大眼睛卻對著碧青藍天。

  加福實在沒心緒寫字,但每一天也都完成得很好。也每一天,她寫著字卻分著神。

  蕭戰回家的時候,留下兩位先生陪加福。加福水汪汪大眼睛裡出現他們時,又一次動了詢問的心思,但又一次按壓下去。

  七歲的加福已經不是同年紀的孩子可以相比,先生們是梁山老王祖父的人,加福問他們祖父怎麼想,這可不是笑掉大牙的事情?

  加福就扁著嘴兒,寫幾筆字,再出一會兒神。先生們知道福姑娘和小王爺最近都生出心事,都裝看不見,沒有上來說話。

  「姑娘,吃個瓜果吧?」丫頭也知道最近兩家的風波,體貼地送些解悶的東西來。

  加福嘴兒更扁,她哪裡還吃得下去。嘟囔著:「不想吃。」

  「那,寫累了字,玩會兒鞦韆?」丫頭竭力要為加福解悶。

  加福聳拉著小麵皮,更無精打采:「不想玩。」

  丫頭為了難,隨意地一看,嫣然道:「姑娘快看,小王爺來了。」加福有三分喜色,戰哥兒總是站在加福這邊的,也就是站在爹爹這邊,加福歡歡喜喜地遠遠叫著:「戰哥兒。」

  「加福我來了!」蕭戰笑不可支的過來,加福和丫頭都疑惑,兩家大人正不和呢,你怎麼高興上了?見蕭戰懷裡取出錦繡盒子,打開來,送到加福面前,跟他平時送東西一樣的殷勤:「給,我說過會給你,看,我拿來了。」

  血也般丹紅的珊瑚珠子,上面還有一塊綠松石。熟悉的斑斕是加福記得的,也知道收到這珠子就表示梁山老王祖父要對爹爹大打出手,加福打個寒噤,狠狠對著蕭戰黑下小面容。

  對加福一直寶貝的蕭戰,今天可就跟平時不一樣,他一點兒擔心沒有,反而笑得嘴咧到最大,手指自己鼻子:「加福你看我,你看看是我戰哥兒,加福,你相信我嗎?」

  閃動真誠的眼眸,並沒有任何改變。

  加福有所動搖,慢吞吞在珊瑚珠子和蕭戰的臉上來回看著,蕭戰又一叉腰,胸膛挺起,極是認真的再次問道:「加福,信不信我戰哥兒,信我一回怎麼樣?」

  這對青梅竹馬是真正從小耳鬢廝磨,可以說蕭戰渴了,還沒有說出來,加福就能知道。而加福眼皮子一抬,想要什麼蕭戰即刻就會吩咐下去。

  面對這張在別人看來極不中看的黑臉盤子,銅鈴似眼睛,跟以前沒有變樣。加福很想說不,但有另一種衝動讓她嗯上一聲。

  蕭戰異常的喜歡,把珊瑚珠子往加福不情願的小腦袋上一套,直到脖子前面放好,再一把握住加福的手:「跟我走。」

  加福就跟他去了。

  丫頭們看著恢復活潑的小王爺,也生出幾分底氣。互相的說著:「看啊,小王爺不再難過,一定是把老王說服。」

  她們有了笑容,隨後跟著去侍候。

  ……

  淡淡的荷花香味兒,從房中新插的玉瓶上漫出。跟墨香混在一起,又生出另一種香氛出來。

  袁訓嗅上一嗅,覺得神更清氣更爽,又有清風從竹簾外吹進來,靈思大增的侯爺提起筆來,滿意的寫下幾個大字。

  看上一看,筆走龍蛇,俱有靈氣,侯爺自己都道:「好,這字更上一層樓,這要感謝姐丈。」

  別人都以為忠毅侯在家裡喪氣滿面,少數的幾個人知道侯爺在家裡自得的取樂。

  讓小子進來:「趕緊給我收好,送進內宅里去。一不小心,就讓兩個混子混走。」

  教導兒子們要敬重長輩,袁訓自己在私下裡,卻也以「混子」稱呼兩個算是他長輩的人。

  忠毅侯讓二混子攪和的實在尊重不起來。

  提著筆笑:「梁二混子有時候還跟我攀兄弟,這傢伙沒皮沒臉的,跟我的沒皮臉王爺親家有得一比。」

  梁山王在軍中胡扯親家,忠毅侯在京里沒有聽到,但也是個沒客氣過。

  他重凝神思,正要再來幾個字,隔著竹帘子,小子的回話和加福蕭戰的身影一起出來。

  「福姑娘和小王爺來了。」

  袁訓放下筆,以為自己又要哄孩子們一回。

  仗打到激烈的地方,最苦的卻不是大軍,而是兩個從小兒就要好的孩子。

  當父親的看在眼裡,著實的心疼,但沒有辦法,只能勸解自己,是自家的孩子,就得早早會承擔。

  好在,秋風一起,這事情漸漸水落石出,孩子們不用難過太久。

  而在他們憂愁的這段日子裡,侯爺能做的,就是哄他們開心。

  堆上笑容,袁訓張開手臂先等著。

  加福先進來,還有些戚戚然:「爹爹,戰哥兒有話對您說。」她的小手擋在身前,不想讓袁訓到,但袁訓也看到那裡有一串嶄新的珊瑚珠子。

  這是戰哥兒又送女兒東西,袁訓視角就變成把這東西好好夸上一通,讓加福高興她又有好首飾時,一把微泛寒光的短劍擋住他眼睛。

  一雙黝黑的小手,和同年紀的人相比,骨節寬大。蕭戰不無討好的黑臉兒上帶著小心:「送給岳父。」

  袁訓接在手上,抽開一看,寒光浸人,這是把古劍。以寒冷殺氣來看,沒有少喝人血。

  「好劍,戰哥兒你又亂花錢。」袁訓板起面龐。

  蕭戰見說好,知道岳父滿意,他咧開嘴兒,加福的話先出來。加福帶著傷心:「爹爹,這是祖父收了東西,就要跟你算帳了。」

  雪白肥胖的小手還是擋著身前那串珠子。

  袁訓微笑蹲下身子,和女兒平視著:「讓我看看,加福的這串上好珠子,也是答應了別人和我過不去收下來的?」只看女兒這為難的維護自己,就讓侯爺縱使有無數傷痕,也能瞬間癒合。

  蕭戰驕傲的回了話:「是這樣的!」小王爺看過奏章心裡有譜,面對袁訓他底氣十足,祖父要跟岳父開戰,那真是太好太好太……所以岳父,戰哥兒先來哄哄你。

  當然岳父你會很生氣,但偏偏戰哥兒太喜歡。

  「這還是戰哥兒的主意。」加福泫然欲泣。

  袁訓和蕭戰一起慌了手腳,哄著加福不要哭,袁訓的笑意終於沒忍住,失笑道:「戰哥兒你可越來越鬼了,再大幾歲,豈不是個人也讓你算計進去。」

  蕭戰得意洋洋:「岳父喜歡就好,就不會生祖父的氣了。」再狡黠地試探著,湊到袁訓身邊蹭一蹭,嘻嘻道:「岳父以後也不要生我的氣,以後有好東西,戰哥兒送你。」

  「怎麼著這沒了官,反而收上賄賂?」小女婿一個勁兒的哄,哄的侯爺心花怒放。把劍拔出再看一回,雪臨大地萬丈冰一般,是把上好短劍。

  侯爺倒也好賄賂:「看在這把劍的份上,我可以不生氣。」

  眼前一閃,蕭戰翹起大拇指,跟巴結祖父的語氣沒有改變:「岳父你最好不過。」

  又一次把岳父逗笑,岳父也是個鬼精靈,何況這讓孩子為難的事情他參與其中,自然不會問蕭戰,你家祖父打算怎麼辦?只是看著小女婿志得意滿,越看越想樂。

  「嗚…。」加福終於哭出來:「怎麼都不難過嗎?」加福邊哭邊道:「公公打輸了,為什麼要怪上爹爹。祖父又為什麼要跟爹爹過不去,加福好傷心。」

  這樣才把本打算把岳父按一個時辰討好的蕭戰,和打算把奉承話接收到底的侯爺,把他們再一次從討好與被討好中拔出來。

  袁訓把女兒抱到膝上,蕭戰在房中亂跑一通:「加福別生氣,看我像不像大飛蛾,」

  加福嘟起嘴兒,今天不捧場:「不像哦。」

  蕭戰把個大臉晃動過來:「那我像不像戰哥兒呢?」

  加福格格一聲,又重嘟起嘴兒:「像呢,你本來就是戰哥兒啊。」

  蕭戰把胸脯拍得通通響,來問袁訓:「岳父,你信不信戰哥兒。」袁訓又要笑,拿起短劍柄在他頭上一拍:「渾小子,我信你。你要怎樣?」

  蕭戰聳起肩頭,把一隻小手伸出來:「那咱們約好了,不許生氣,不許不讓我和加福在一起。」

  大手伸出來,「啪啪啪」,三擊掌過後,在蕭戰腦袋上一巴掌:「你小子還敢跟我擊掌。」

  蕭戰嘻笑著要躲避,但左閃右閃,這一巴掌如影附形般的還是打下來,不輕不重的,蕭戰居然從中感受到岳父對他沒有芥蒂。他嘿嘿地揉著巴掌印子,對著加福一個大鬼臉兒:「不哭了哦,看一看你就知道了。」

  袁訓也道:「加福乖女兒,你且看看再說。」

  加福屏住呼吸,好一會兒把父親和未婚夫打量完畢。細聲細氣地道:「那好吧。」

  ……

  夜晚,星辰不多,但熠熠明亮,把街道有限的照亮。宗御史換上普通的衣巾,從自家的後門溜出來,確定沒有人看到以後,撿暗影中行走,來到常家角門外面。

  「當,當,當」,三聲敲過,閃身出來一個家人。接進宗御史以後,留在門外等了等,見沒有可疑的人走動,把角門關上。

  宗御史讓人帶著,已走在貫穿這宅院的道路上。道路的盡頭,隱約見到一個人坐在燭光下面,似在沉思,又像在等人。

  他看著斯文彬彬,面上有皺紋,還有一把鬍子,已是老人。宗御史走得稍近,腳步聲讓他注視過來,一雙眸子中都有書卷氣,這是新任的右都御史常大人。

  宗御史走上台階,帶路的家人無聲無息守在外面。

  「大人,」常都御史肅然迎客。

  「大人。」宗御史默然拱手。

  廳內左側一溜四把椅子上,都御史和御史並肩坐下,開始喁喁私語。

  「梁山老王接了禮物,他們這就要動手。」

  「知道是從哪裡下手嗎?」

  宗御史搖著頭:「梁山老王我可不知道,我只知道陸中修和丁前準備近一年,」

  常都御史再怎麼壓抑,也有吃驚溢出來:「近一年?這是在陳留郡王大捷以前就……」

  「你和我全是老臣,還能不知道陸中修的心思。他擔心自己的官職不保,丁前讓你說中,他確實報私仇。」宗御史喃喃地罵:「丟死人了,跟他共事。」

  常都御史忍俊不禁,丁前跟蕭瞻峻的仇,當事人最有數。作為袁家的親戚,常都御史也就得知。

  他是個老牌御史,侍候過幾任都御史,箇中沉浮眼見過好幾回。別的都御史都擋過別人的前程,常都御史想我也不能例外。

  他上任以後步步小心,陳留郡王第一次報大捷,多疑也好,慎重也好,常都御史聞出同僚中味兒不對。

  但好在他和宗御史自收拾過歐陽住以後,表面上還是一般。這就拜託宗御史走上一回,背後發幾句牢騷:「這朝里有人好當官,老頭子花白鬍子,全沒有個俏模樣,也能有個裙帶關係?這還講理不講,又不是紅月樓新來的紅姑娘,裙帶還說得通情理。」

  嚴御史一聽,就知道是說常都御史。嚴御史把宗御史扯下水,宗御史半推半就的跟上。

  所以丁前的內幕,宗御史早早聽常都御史說過。但二品大員戀上青樓女子這大新聞,宗御史哪裡肯信。他將就著聽,直到張良陵親口說出,刑部尚書還能說錯嗎?再說丁前也當場翻臉,算明白的承認。

  宗御史一面覺得常都御史肯對自己說私房話,一面暗暗慶幸這一回又攀上他。

  上一回幫著常都御史陷害歐陽住,是宗御史有把柄落到常都御史手裡。

  這一回的事情,宗御史暗自盤算過,袁家能把這不算仕途精明的老書呆推到都御史的位置上,聖眷是過人,能耐也不小。要知道這老書呆學問是不錯的,但與上司下屬相處的花天酒地和諧度,他可是差得太遠。

  玉珠嫁進常家,可算沒進錯人家。玉珠惱恨二嫂好幾年,也沒有恨錯。她的公公常都御史跟她一樣的性子,清高的只知道詩和竹,酒氣脂粉全是不屑入眼的東西。

  當官幾十年改變不少,但沒攀上袁家以前,他是紅也紅不起來,黑也黑不到哪裡去。

  這樣的官員在沒有突出的表現時,本應該如此這般的直到告老,但也能一飛沖天在都察院亮了名頭兒。宗御史暗想的還是朝中有人好當官。

  這一回宗御史內奸當的心甘情願。

  把丁前說完,再來說嚴御史。這是在常御史家裡,宗御史也嗓音更低近耳語:「老嚴這老小子,是非扳下你不可。他這半年裡廢寢忘食,把你以前監查過的公事都看了一遍。真沒想到他拼命的架勢,這是他自己對我說的,他要是不說,我哪裡猜得到。」

  常都御史沉吟:「幾十年的公事,錯誤還是有的。但只這些,未必扳得倒我。」

  「只這些,扳得倒你,卻挨不上忠毅侯。老嚴的口風,他跟陸中修、丁前三個人另有籌劃,但是什麼,他不肯說。再多問,只怕他起疑心。」

  常都御史感激的拱起手:「老宗,這已經感激不盡。你只管放心,等這件事情過去,你要當外官,我記在心裡。」

  宗御史也感激滿面,有幾分扭捏:「不是到老了要失足,是久在京里當官,趁著還走得動,孩子們也成了家,都不用掛念,出京逛一逛去。都說外官有錢,我身為御史,倒不敢太貪。但想來任上吃喝總有,算出公差玩山水,呆上幾年,也就告老,一生就這麼過去了。」

  打趣幾句過來:「跟你常大人不能比啊,你是老了老了,倒生發上來。如今你是親戚中重要的人物吧?好生讓我羨慕,卻是我學不來哈哈。沒這樣的好親戚。」

  「哈哈,你老宗拿我開心不是。我不過是盡份兒力。」常都御史陪他笑上一回,親自把他送出月洞門,鄭重的同他道別,

  宗御史身影隱入花樹叢中後,常都御史收起笑容,帶著沉重回到內宅。

  正房裡,或坐或站著全家人。見到常都御史進來,常夫人和兒子媳婦們欠身一禮:「老爺,你讓我們等你,有什麼話要說呢?」

  眉睫之上都有不安,忠毅侯最近的窘迫顯然也影響到他們。

  常都御史讓全家人坐下,腰杆一繃,老書呆從來沒有過的凌厲:「外面的事情我不多說,都應該有數。波及到我身上,也不奇怪。但要老夫倒下,還沒有那麼容易呢!」

  他的長子以謹慎出名:「父親,依我來看,忠毅侯不是不顧王法的人,這是陳留郡王不顧親戚情意。山西還有他的岳父老國公在,不如請老國公出面調停,」

  「老大!」常都御史斷喝一聲,把他打斷:「現在就是陳留郡王面縛梁山王認罪,也解救不了忠毅侯眼前的難關,為父我也一樣如此。」

  長公子迷惑的一驚神,呆若木雞似的盯著他。

  常都御史更為不悅:「你只是看我做什麼!難道我滿面晦氣不成!」鬍子抖動幾下,火氣加重不少。

  長公子傻住眼,忽然失笑一聲:「父親,我沒有取笑的意思。」

  他的兄弟、弟妹們震驚住。常夫人也生氣地責備:「老大,你父親就要讓人對付,你怎麼還在笑?」

  「母親您也誤會我,」長公子連連擺手,對著父母親深深一躬:「不是兒子取笑,而是從沒有見過父親怒髮衝冠,兒子我是意想不到的笑,是驚駭的笑,是出其不意,是……」

  常夫人放下心:「這也罷了,」對丈夫道:「老爺,他不是看你的笑話。」常都御史嗯上一聲,還是陰沉著臉。

  長公子走上一步:「父親,兒子不但不是看您的笑話,再說哪有兒子看父親笑話的道理。兒子的意思,是從沒見過父親豪氣如此。」他把個拳頭一握,也有個大義凜然出來:「父親不怕,兒子理當追隨。要我常家倒下來,還早得很呢。」

  與袁家有真正親戚關係的,是常五公子。見父兄們都如對生死,五公子也想失笑。但有長兄前車之鑑,五公子強忍住,走出來道:「父親大哥聽我說,忠毅侯是什麼人?雖然年青,卻已是曾經威震,讓瓦刺名將蘇赫為殺他不惜進京的大將軍。太后還在,壽姐兒也還在,兒子相信此事很快風平浪靜。一旦忠毅侯安然無事,父親的官職也自然穩如泰山。」

  另外幾個兒子紛紛點頭:「老五說的有道理,父親大哥不要太過擔心。」

  「你們吶!」常都御史今天安心在家裡大展威風,把個袍袖重重一拂,還是斥責:「為父老書呆,出來你們這一堆的小書呆!為父難道想不到這件事情雖有波折,但忠毅侯不是那容易壓倒的人。為父難道不知道忠毅侯好,為父也就無事。」

  兒子們一臉的糊塗,常夫人問出來:「老爺,既然您件件知道,還著什麼急?」

  「夫人吶,聽我對你慢慢道來。」常都御史露出神秘的神色,見到妻子和孩子們都屏氣凝神恭聽著,他又多出來一絲滿意。

  「我為官數十年,都察院是我呆得最久的地方。這裡詭異也好,人情世故也好,我自問一本清帳在肚子裡。但帳目再清,沒有花花世界的手段,官運也就一般。我是一邊兒詩酒說灑脫,一邊兒瞅著人家能耐不見得有我好,官升得讓我眼熱。」

  他一本正經的說心裡話,兒子們啼笑皆非。雖然父親面上鄭重,但兩副心思由平時肅然古板人說出來,有滑稽感。

  只有常夫人把個帕子向眼角一拭,竟然出來兩滴子淚。語氣也心酸出來:「幾十年裡我看在眼裡,怕你難過我沒有說。老爺,你如今升上官職,偏又遇上這不如意的事情。唉,那郡王,唉,他眼裡不想著親戚嗎?」

  玉珠動動眼神,在最後這句話裡面容微挪,與斜上首的二奶奶碰在一起,兩個人一起低頭。

  聞言,兒子們收起好笑的心情。轉思一想,是啊,父親不是沒有才幹,但這世上光有才幹還不行,他們也輕嘆不止。

  「所幸!……為父我不是驕傲的人,卻也算不得謙虛。但我思來想去,用所幸這兩個字再貼切不過。所幸的,老五娶進老五媳婦,」

  妯娌們都對玉珠陪個笑臉兒,玉珠這會兒清高用不上,也忙還個笑臉兒。

  「為父我升了官!有人說我裙帶?宵小之輩罷了!難道我沒有裙帶以前,全是呆在都察院白混日子!」常都御史憤然不滿。

  常夫人帶頭:「是啊,老爺你平素起早睡晚,公事上勤謹在我眼裡是當朝第一人。」

  「夫人,你這有吹捧的嫌疑。」常都御史露出笑容。

  「是啊,我們也和母親一樣的看父親。」兒子們附合。

  「兒子們,你們也是吹捧。」常都御史笑容加深。

  等到奉承的話落下去,常都御史加重語氣,緩緩地道:「所以,為父我不是無能之人,這是一。二,幸有袁家相助。三,袁家助我,是要酒囊飯袋嗎?忠毅侯不得意的時候,就是要我們這受過他助力的人出頭,擋下來挺下來熬下來!」

  一口氣沖騰出來,鬍子直橛橛挺著,眉頭緊簇簇撮著,燭光下的老大人吹鬍子瞪眼睛停在這裡。

  這情景還是透著可笑,但看一看這一家別的人,從常夫人到公子們,再從公子們到進家門最晚的媳婦玉珠身上,都隨著話挺直腰身。

  人在世上,誰不想天生富貴有人幫忙。但天生富貴也要能扛得下來,敗家二世祖難道是鳳毛麟角?滿心裡期盼著有人幫忙,一點兒回饋也沒有,這種人放自己身上,誰肯再幫他一把?

  大難來臨各自飛,難成參天樹與山。

  這樣的話在常夫人和公子奶奶們腦海里轉了又轉,終於他們不約而同的起來,對著常都御史彎下腰去,以從來沒有過的整齊嗓音道:「謹遵父親教誨,一家人自當的齊心合力,把這個難關渡過去。」

  常夫人則是眼含喜悅激動的淚水:「老爺你放心,我們家裡沒有人會後退一步。」

  「老夫我可再也不讓步了!」常都御史說得目露凶光,似乎要把一生不平事都在這裡橫掃一空。

  隨後,他愛憐的看看妻子,又慈愛的看看孩子們,掩不住的大笑聲響徹房中:「哈哈哈哈……這樣的一家人,對得起祖宗!」

  ……

  月光又一次從烏雲後面出來,把床前照亮一片時,玉珠動一動身子,還是沒有睡意。

  在她的面前出現幾個虛幻的身影,一個是噓寒問暖的,一個帶笑殷切的,一個是戾氣四溢地叫嚷著:「公婆偏愛你們,給你們的好東西多,如今是亂世,福王造反,這些東西大家分了也罷。」

  這是一個人,常二奶奶。

  公公在今晚的話,像幻影的話外音,「我們一家人要一心起來」,玉珠嘆著氣嘟囔:「真沒有想到,我會跟她在這樣的情形下和解。」

  她以為自言自語不會有人聽到,卻沒有想到看似沉睡的丈夫,常五公子輾轉下身子,探究的望過:「跟誰?」

  「哎喲,」玉珠漲紅了臉,慌忙的枕頭旁邊拿起一條帕子,往臉上一蓋,胡亂地道:「你怎麼沒有睡?」

  常五公子沒有乘勝追擊,他也還沉浸在常都御史的話里,喃喃道:「真是沒有想到,父親還有這豪放的一面……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

  玉珠溜圓眼睛,由不得撲哧一笑:「這是千古詞帝李煜的詞,箇中意思用來比喻父親今天心境雖然契合,但父親是打算投降嗎?你念這投降皇帝的名作?」

  說得五公子也笑了,還是年青俊朗的面上,眸光頗有意味的在玉珠面上一轉,先回玉珠的話:「詩詞由心而起,管他投降不投降,你也親耳聽到,父親他可不投降。」

  「是啊,」玉珠也正要感嘆幾句,冷不防的五公子笑道:「但這詞形容你倒也合適。」

  玉珠嗔道:「你這是什麼話。」

  「你頑固數年,這就要同二嫂和解了是嗎?」五公子學著玉珠的口吻:「真沒想到,我要同她在這樣的情形下和解。」

  玉珠飛紅面龐,把個帕子打過來:「你這個人不好,不睡覺卻來笑話人。」把個被頭蓋到額頭上,好在常五公子在他自己心事裡,也沒有再來追問。

  紗帳內,五公子不時有一聲讚賞的嘆息,為他的父親。而玉珠則自由自在的想心事,回想她對常二奶奶的數年不滿,玉珠不得不承認,有時候自己是錯的。

  一時的看別人不習慣,但不能抹殺她的本質。一時的令自己不痛快,下結論也不必過早。

  ……

  一早,天色重又陰沉起來,花草的蒼翠就格外顯眼。袁訓踱步進書房,在廊下叫一聲:「老關」,笑道:「看看這梧桐如碧洗一般,你說我只寫字,只怕不會作畫。你好好看著,我畫給你看。」

  小子回話:「關爺陪老婆孩子呢,還沒有過來。」袁訓輕拍一下額頭,說聲是,走到房中來。

  清壁靜暉中,大書架透著古樸,但不習慣的感覺還是在袁訓心裡。

  一連數天他沒有去衙門,正在大戰的當中,袁尚書適應不了。就像天天陪在身邊的關安得了兒子,袁訓讓他以照看妻子為主,不在身邊,這就少了什麼。

  聽說他要作畫,小子們送上東西來,公文在這個時候才到來。鬼鬼祟祟的裝在包袱里,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繁花,怎麼看也像女眷們用的衣包。袁訓忍無可忍的罵道:「荀川出的好主意!正經有公文匣子他不肯用,非說掩人耳目,用包袱送來。這什麼味道?是他老婆的壓箱包袱嗎?香的怪怪的。」

  小子們聽見也不敢笑,欠身退出去。

  打開包袱,袁訓拿出最上面的紙箋,打開來,面上現出錯愕。

  「我們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尚書說著,把紙箋放到一旁。

  這個時候的街上,一行人威風八面,吸引住行人的眼光,對著袁家過來。

  一輛華麗的馬車,後面是一排青色小轎,隱約可以見到是女眷。後面跟著高頭大馬,為首的一個老人,面容驕橫,趾高氣揚,正是梁山老王爺。

  兵部侍郎荀川陪在他身邊,笑容里全是討好:「您這算是奉旨前往的不是?忠毅侯一定知趣,乖乖把福姑娘送出來。」

  老王哼上一聲:「他敢不送,今天要他好看!」

  「對!要他好看!」馬車裡鑽出一個小腦袋,黑臉蛋子粗肌膚。老王樂了:「戰哥兒,你不能這樣說,那是你岳父,你得尊重他!」

  「那好吧,當我沒說。」蕭戰又鑽進去。

  直到馬車在忠毅侯府角門外停下,蕭戰重新出來。馬後跟的幾個家人,抬來一把太師椅,往地上一放,老王大馬金刀坐上去,蕭戰荀川一左一右。

  「那看門的,叫你家侯爺出來!老夫我宮裡請過旨意,來接我的孫媳來了。」

  看門的見到不對,早就去一個請侯爺。留在這裡的人不知道怎麼面對,把他轟走,這是親家。都尷尬的呆站著。

  老王揚眉吐氣的撫須暗想,老夫我可是皇上面前、太后面前,都過了一遍的。

  ……。

  「某年某月某日,給加福做一箱新衣裳,第二天加福沒有穿,這是怠慢老臣,」

  瑞慶長公主念完,太后對太上皇抱怨著:「這不懂事的,人家做好衣裳,怎麼不趕緊給加福穿呢?」

  太上皇添油加醋:「不像話!」

  「大雪紛飛,天寒地凍,接加福早了半個時辰,這是不把老臣放在眼裡。」御書房裡,皇帝也在看,厚厚一疊,成了皇帝看奏章累時的消遣。

  「笑壞朕了,」皇帝這樣說著,對侍候的太監:「打起來沒有?」

  太監也笑:「奴才讓隨時傳話,老王又往太后宮裡去告狀,這會兒剛到侯府門外。」

  嬌縱不知事體,目中沒有規矩……皇帝瞬間就出來好幾個罪名,準備等爭鬥結束,挑一個安給袁訓。

  在皇帝來看,敲打表弟正是時候。雖然他也揪心遠方的大戰,盼著下一回報上來的,是他心心念念的喜訊。

  丁前在戶部下馬,走進來單獨會見陸中修:「聽到沒有,老王去袁家的名頭,還是為了兩家的親事。」

  丁前不滿意:「這不能壓制忠毅侯吧?」

  「恰恰相反,這是最好的法子。」陸中修一直關注,在丁前進來以前收到消息,他早就琢磨過,這就指出來。

  「軍中打仗的事情,老王遠在京里,就評點上說,是鞭長莫及。用忠毅侯和陳留郡王串通的名頭動他,老王手中證據不全。兩家要撕破臉,要等到這一仗打完,梁山王再拿出新的證據。現在拿加福姑娘說話,倒是個好說法。」陸中修冷笑:「你往這裡來的時候,我收到新的回話,老王指責忠毅侯的罪名有一名,跋扈霸道。」

  「好,」丁前深吸一口氣,有什麼緊迫的從他心裡迸出,他熱烈地低聲問:「你都準備好了的,可以發動了。」

  陸中修用力點了點頭。

  ……。

  丞相官署,魏行從懷裡取出一道奏章,上面的封皮是從外省來的。魏行提筆,在上面蓋上今天收到的印章,把奏章神不知鬼不覺的放到呈送的匣子裡。

  放下筆,讓心安定下來。三三兩兩的官員們才過來,有兩個走進他這間房,招呼道:「魏大人最勤快,您辦來得真是早啊。」

  「呵呵,昨兒值夜的老田,讓他早回去休息。以後我有事情晚來,他也讓我。」魏行輕鬆的把話掩飾過去。

  「哦,席大人來了,今天要給他看的,現在可以送上去。」一個官員說道。

  魏行有些意外席連諱來得早,但也沒有多想,托起匣子往大的公事房裡去,手中滾燙,托的像是隨時就要爆炸的火藥。

  開始了,魏行對自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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