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28無極殿主

  殷解憂轉過身來，輕輕的擦拭了一下百里玉額頭上的汗珠，又拿了一粒固元丹給百里玉服下，才道：「休息一會兒再走吧。」

  冷宵點點頭，問道：「還有多遠的路程？」

  「以我們現在的腳程，再有半個時辰，便到了。」

  「那……」冷宵有些遲疑，「我們這是要去見什麼人？」

  殷解憂沉默了會兒，「無極殿主。」

  冷宵越發奇異，「無極殿主不該在無極殿中嗎？」

  殷解憂回眸看他：「你們朝陽穀的消息速來靈通，怎麼卻沒有無極殿主的信息嗎？」

  「沒有，無極殿主速來神秘，這無極殿也像是一夜之間拔地而起的江湖霸業，根本無從查起，據說，也沒有任何人見過無極殿主，所以即便是朝陽穀的信息網如此全面，有關於無極殿和無極殿主這一塊，卻一直是空白的。」

  殷解憂笑了笑，沒說話。

  是啊，無極殿，這個令江湖朝堂兩方中人聞風喪膽的地方，的確是十幾年前忽然就拔地而起，年齡也未必比她在這個空間的年齡要大，更別提那她的師傅，無極殿主了。即便是她自己，都並不知道師傅的名諱，何其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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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這樣的神秘，似乎變得有跡可循，月然之絕對不會空穴來風，若一切都是真的，那麼無極殿主，極有可能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郡主？」

  冷宵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殷解憂垂了垂眼眸，扶著百里玉站起身來，道：「走吧。」

  「是。」

  二人一前一後上了石階，繼續前行。

  石階上青苔遍布，許久沒有清掃。

  這條道路，原本是通往後山落日崖的一條小道，修建的時候也頗為簡單倉促，後來殷解憂發覺上落日崖有了一條蹊徑，便從未在走過這條路，只是那條蹊徑卻需要施展輕功橫跨大半條山谷，帶著百里玉自然是不便，才選了這條路。

  半個時辰之後，殷解憂和冷宵面前的視線也豁然開朗。

  天邊微白髮涼，要日出了。

  氣溫因為清晨而顯得有些清涼，地面上油綠的翠葉上也掛著晶瑩剔透的露珠，綠意怏然之間，有些不知名的各色小花點綴，不遠處，蒼松古樹凌然屹立，也被朝霞染上了別樣的顏色，燦爛而奪目，幾隻鳥兒飛旋游轉，發出悅耳的聲音，讓人的心情無端舒爽。

  殷解憂目光微微一轉，落到了蒼松古樹之後的一處小院上。

  那座小院十分的樸素簡單，卻打掃的分外乾淨，乾枯的樹枝圍成的院牆內，還有木製桌椅和茶壺水杯，一眼看去，十分别致而精巧，木屋門廊之下，掛著兩隻酒壺，殷解憂看的出來，那該是烈炎送來的。

  殷解憂悠悠的吸了口氣，頗有些近鄉情怯的感覺。

  卻在此時，那緊閉的木屋的門，卻忽然開了，一張完美到令人屏息的臉露了出來。

  那身影頎長，即便是身著素服，依然無法掩蓋他周身自帶的光環，疏淡的長眸，微垂的雙目，深瞳之中是淡薄而平靜的光芒，微風拂過，吹起他一片衣角，端的是一副清幽出塵之氣。

  冷宵立即瞠目，他自幼跟在百里玉身邊，日日看著百里玉那張臉，被以為早就已經對樣貌之事麻木了，卻沒想到世上居然還有如此令人震驚意外的人物。

  他的容貌的確完美，但他的氣場卻更耀目，那是一種看盡悲歡離合，花開花落之後淡然超脫的模樣，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竟然讓人忍不住的心生折服。

  「您就是……無極殿主？」還未意識到之前，冷宵就脫口而出。

  那男子唇邊掛著清淺而淡漠的微笑，如春風和煦，流泉習習。他看向殷解憂，道：「解憂，你來了。」竟然沒有半分意外。

  殷解憂默了默，才道：「是，師父，我回來了。」

  ……

  冷宵愣愣的坐在一旁，看著無極殿主微微彎下身子，為自己主子百里玉探視脈搏，緊張的連呼吸都快忘記了。

  殷解憂立在一旁，也靜靜的等著，心卻卻複雜了幾分。

  師傅素來不問世事，這種不問世事，是從不多管閒事，包括她和烈炎有事，都不會去向師傅開口，因為知道師傅的性子，可這次居然什麼都沒說，便為百里玉診治，給殷解憂一種，他們早就相識的感覺。

  可能嗎？

  無極殿主慢慢直起身子，難得的嘆了口氣，「這孩子，如此不愛惜。」

  殷解憂忙道：「師傅，他的情況如何？」

  無極殿主慢慢抬眸，看向殷解憂，「去了半條命，剩下這半條，也差不多了。」

  「師兄曾說過具體的救治辦法……」殷解憂面色微變，卻有些遲疑的道：「我已見過月先生了。」

  「月然之嗎？」

  「是。」

  無極殿主的目光微微一頓，卻並未有什麼變化，這種頓悟了父女身份之事後的淡漠，形成了一種違和感，殷解憂唇瓣開啟半晌，卻慢慢閉上，道：「月先生說，如要用內力為百里玉療傷，還需師傅指點一二。」

  「嗯。」無極殿主輕應了一聲，道：「先休息一日吧，明日準備。」

  語罷，慢慢起身，準備離去。

  為什麼？

  殷解憂這三個字到了口邊，卻還是咽了回去，只是看著無極殿主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處。

  這一夜，註定無眠。

  第二日，殷解憂起了大早，為百里玉擦洗了手臉之後去尋無極殿主，卻發覺人早已出了門。

  落日崖上風景極好，但是能去的地方卻不多，殷解憂左右各處都尋了一遍，卻是沒有找到他的下落，心中不由十分的疑惑。不是說要準備嗎？怎麼卻不見了人影？

  她昨晚一夜都沒睡好，也未曾聽到師傅出去的聲音……難道是自己心思太沉，並沒有注意到？

  冷宵從外面回來，沖殷解憂搖頭，「沒有，殿主會否下了山？」

  「不會的。」殷解憂直覺道：「師傅從不下山半步。」

  「那會去哪裡？」

  「許是去了別的地方，既然找不到，那我們就等著吧。」

  「是。」

  殷解憂轉身入了小院，找到廚房，皺著眉頭研究了好一會兒，喚來冷宵，在一旁指揮著冷宵做飯。

  冷宵自然不敢多說什麼，唯命是從，待到三盤看起來不怎麼樣的小菜端上桌的時候，門外卻忽然傳來腳步聲。

  殷解憂和冷宵對看一眼，抬眸看去，一襲灰色布衣長衫的無極殿主慢慢踱步進來，手中還握著一隻用灰布包裹的東西。

  「師傅。」殷解憂站起身來，「你這是去哪了？」

  「出去了一趟。」無極殿主淡淡說罷，將布包交給殷解憂，「洗乾淨，好生處理一下。」

  「是。」

  殷解憂立即接下，順勢打開一看，忍不住蹙了蹙眉毛，「這是……」布包之中，是幾枚漆黑的果子，每一隻果子上面都開了一道極其細小的裂痕，隱隱露出裡面白色的果肉來，果殼的周圍，還有些細微的泥土，這東西，若殷解憂猜得不錯，應該是無根果，可是無根果不是在百里之外的月華山山陰處嗎？

  「即便比不上菏澤蓮藕的功效，但若輔以其他的藥材配合，想必效果還是可以的。」

  真的是無根果。

  她震驚的抬頭看向無極殿主：「師傅，你下山了……」

  無極殿主微微一笑，「即便是不念我與他父親的交情，也得念著你。」

  殷解憂的視線掃過無極殿主衣擺上那些微弱的泥土，一時之間心緒波動，複雜而奇異，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如被堵住了一般，竟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般勞心勞力，是為她。

  無極殿主容色淡然，拍了拍殷解憂的肩頭，轉身去休息了。

  殷解憂緊緊握住手中的布包，好半晌都沒有言語。

  冷宵隨在一側，有些看不懂，更是不敢多言。

  殷解憂坐了許久，已然沒什麼心情吃東西，將無根果處理好了之後，便去了百里玉住的屋子。

  百里玉依舊靜靜的躺在床上，她坐在榻邊，輕輕的握住百里玉的手，一坐便是幾個時辰，也不知外面天色何時變暗，何時漆黑，只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回眸一瞧，卻是無極殿主。

  殷解憂怔了一下，站起身來，道：「師傅，您怎麼來了……」話未說完，殷解憂的實現落到了無極殿主身後木桌上的小碗上。

  無極殿主道：「吃一些吧，明日還有些事情要做。」

  「明日？師傅，解憂想知道，我們都需要準備些什麼。」

  「需要一些藥材，最要緊的無根果已經有了，其餘的明日讓人送上來。」

  「那……」殷解憂眼睛變得晶亮，「師傅的意思是，明日就可為百里玉療傷了是不是？」

  「你很想救治他。」

  「從未這樣想過一件事情。」

  無極殿主深幽的眼眸一直看著殷解憂，看的殷解憂有些不知所措，「你可知，你所習的功法，喚做朱雀玄功，而百里玉所習的功法為玄武乾坤，雖然同出一個師門，卻是一個屬水，一個屬火，南轅北轍，不可相容，強行療傷，無論是對傷者，還是對救治者，都會造成無法逆轉的危險，你若放棄以內力救治，我可保他十年安穩。」

  「十年安穩，做這樣沒有神思的人嗎？」殷解憂慢慢抿唇，直視，「他是百里玉，那麼驚才絕艷的人物，他已經病痛纏身十年有餘，又如何甘心繼續這樣渾渾噩噩的生活再過十年？我也曾設想過可能會發生的任何兇險之事，但只要有一絲希望，那麼再兇險，我也要再試一試。」

  「即便賠上你自己的性命？」

  「在甘州，在京城，他數次生命垂危，我都可以拉他回來，這一次，無法坐視不管。」

  「如此執著……」無極殿主低低的喃語一聲，原本深幽的目光越發的清淡悠遠起來，殷解憂覺得他不是在看她，而是在透過她看別人，可是很快，無極殿主便收回了自己的視線，淡淡道：「早些休息吧。」

  語罷，轉身離去。

  殷解憂看著無極殿主的背影，又看看床榻上安然入睡的百里玉，心中的信念堅定無比，她要救他，必須。

  這一夜，她依然無法入眠，但她卻命令自己必須入睡，明日，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她去做。

  可越是這樣，越是無法入睡，直到第二日清晨東方發白，她依舊沒有半點睡意，反而越發的精神起來。

  無極殿主生活素來規律，一向早起，推門嗎而入的同時，微微一怔，「你沒睡？」他看著坐在榻邊的殷解憂，那動作一如昨夜他離開的時候。

  殷解憂點點頭，「有努力過，但是睡不著。」

  無極殿主垂了垂眼眸，邁步上前，捏開百里玉的唇，餵了一粒藥丸進去。

  「這是什麼？」

  「固本回元的東西，服下八個時辰之後，便是最佳的療傷時機，到時帶他到後面的寒玉冰床上去，我會為你護法。」

  殷解憂一喜，道：「多謝師傅。」

  無極殿主直起身子，頎長身影離開了房間，卻在門口的時候忽然止住步子，「你到書房來。」

  殷解憂一怔，「是。」

  這落日崖的小院，雖然看起來簡單，卻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書房就設在無極殿主臥室的左側，卻比臥室還要大上一些，周圍的書架上早已被放滿。無極殿主從最里側的書架之上，拿了一隻捲軸出來，放到了桌上。

  殷解憂視線掃過，幾不可查的動了動眼眸。

  「師傅，換我前來，有什麼事情。」

  無極殿主兀自慢慢的展開了那副畫卷，才道：「過來。」

  殷解憂上前一看，那畫卷之上，竟是一身紅衣烈烈的自己。不，不是，只是容貌相似而已，那個女子，容顏無雙，嬌艷似火，卻又冷漠如冰，分明是差異明顯，卻赫然出現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這是……」

  無極殿主修長而雅致的指尖輕輕的點著畫卷之上那人的容顏，像是親手拂過了她的臉，「她是月盈，你的母親。」

  殷解憂怔住，卻力持鎮定。

  她本以為無極殿主不打算與他說這些事情，至少不會是現在，但卻沒想到會如此突兀，讓她意外。

  「她……」殷解憂看著無極殿主那溫柔似水，又帶著幾分壓抑痛苦的眸色，這是她這麼多年來，首次從師父的眼中看到一點情緒，她覺得自己需要說些什麼，「是洛水之濱的月盈嗎？」

  「你知道她。」無極殿主說著，視線，卻依然眷戀的留在那張畫卷上。

  「聽過，還曾和她的兩個徒兒交過手。」

  「徒兒……」無極殿主的眸色越發的深沉痛苦，慢慢的閉上了眼睛，「比翼斷翅，鴛無成雙……」

  殷解憂不知如何回應，只得沉默以對。

  過了許久，無極殿主情緒恢復尋常之後，慢慢道：「可怪我？」

  「什麼？」

  「可怪我，讓你做了殷王郡主。」

  殷解憂沉默了。

  怪？還是不怪？

  到了今時今日，其實她自己也並不清楚。

  前世里，她無父無母，唯一視之為親人的養父卻待她如棋子，最後還落得死無全屍的下場，從此，她便再也不稀罕所謂的親情。穿越而來，這個身子又是父母雙亡，時隔十年之後，才出了一個原本的生母現在的姨母梅太妃，而此時的殷解憂早已對親情沒有任何期盼和眷戀了。

  畢竟，當初發生了那也大的事情，這個身體的親生母親，也未曾插手管過，十年時間，足以讓她冷漠到近乎無情，然而前些時日，月然之卻道破了她的身份，她除了意外和驚奇，當真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得知無極殿主很可能是她的父親，心中奇異的划過一股情緒，她自己辨不清楚，後又有百里玉療傷之事，這件事情便就此被自己擱置在內心最深處，此時被無極殿主如此直白的問出，當真也是愣住了，無法回答。

  無極殿主悠悠一笑，道：「這件事情，是我做的，若你要怪，我亦沒有任何怨言……」說到此處，他嘆了口氣，「獨自留你在京中，又發生獨孤一脈滅門之事，你在京中無所依靠，我只好託付辰王幼子玉兒入京，卻沒想到玉兒也……」

  殷解憂心中咯噔一下，百里玉的忽然出現，是因為父親的託付，託付什麼？

  「你我父女，終究是欠百里家的人情，便是萬般危險，也得救護百里玉周全才是。」他慢慢看向殷解憂，「我知你此次抱了以命換命的決心，但若你真的以自己性命換了百里玉的命，他這多年的苦痛，終究還是白受了。」

  「我……」

  「我的名字，叫做諸葛宸。」

  諸葛宸，這名字的確配他。

  殷解憂分辨的清楚，方才所說，是要她在竭盡全力救治百里玉的時候亦要護住自己的性命，可後面這突兀的一句話，又是何意思？

  諸葛宸卻在此時輕輕的拍了拍殷解憂的肩頭，淡淡一笑，「有些事情，若你有興趣知道，也許等療傷結束，我們可以聊一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