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226南方朱雀

  月然之卻忽然道：「我可以為郡主批命。」

  殷解憂烈炎都是一怔，「先生……」

  月然之道：「三日之後。」

  「好，我等先生。」殷解憂淡淡說罷，吩咐非白陪同月然之前去休息。

  殷解憂看著月然之那飄逸絕塵的背影，總覺得月然之看待自己的眼神很是不同，可是哪裡不同，她卻又說不上來，莫非真的有什麼特異的命格落在自己身上不成？

  「師妹……」烈炎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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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殷解憂回眸，只見烈炎欲言又止，往日瀟灑的神色盡皆斂去，倒是帶著幾分歉意。

  殷解憂心中一動，很快變知道了烈炎的想法，她眼眸動了動，道：「師兄先回去吧，有什麼事情，我會喚師兄的。」

  烈炎沉默許久，還是道：「凌虛閣上的事情，師妹其實不必放在心上。」

  殷解憂淡淡一笑，笑容飄渺而虛無，「有些事情，並不是想不放在心上就可以不放在心上的，凌虛閣上發生的事情，其實與師兄並沒有什麼關係，師兄不必介意。」

  烈炎欲言又止，卻看著她那樣的笑容，終究無法再說什麼，只道：「當年之事，我會盡力查探，有消息就來找你。」

  「好。」

  殷解憂微笑的看向烈炎，看著這個從小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師兄，她從未懷疑過烈炎對自己的好，她也從未懷疑烈炎在凌虛閣上的那些話是別有用心，她知道，烈炎只是擔心，擔心她處在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危險境地，所以她不會怪他。

  烈炎回以一笑，淡淡起身，轉身離去。

  ……

  宮中因為太后之事翻了天，皇帝一大早就傳了旨意要殷解憂進宮處置。

  殷解憂領旨入宮之後，倒是碰上了同樣領旨進宮的納蘭羽，看來皇帝真的是什麼事情都不關心了，連太后這樣的大事，都是交給她和納蘭羽全權負責，自己只躲在養心殿研究書籍字畫。

  納蘭羽本就是能力卓絕之人，這數年來為皇帝分憂的事情何其之多，也不見意外，有條不紊安排人點算牽涉的宮人和財務，以及收錄重要的證據，殷解憂自然樂的清閒，露了個面便算了事，回自己的官邸忙別的去了。

  一直到晚間，正準備回府，一個小廝卻疾步來到殷解憂面前，「郡主，我家爺有話要小的轉達郡主。」

  「相爺有什麼事？」殷解憂認得這是納蘭羽身邊的小廝。

  小廝道：「相爺說，太后娘娘想見郡主一面……」

  殷解憂垂了垂眼眸，道：「知道了，你去吧。」

  「是。」小廝恭敬的退下，他跟在納蘭羽身邊的時日雖然不長，但也極其懂得分寸，斷然不會多問不該問的，至於殷解憂，則是根本沒想過還要再去見太后，她與太后之間，不算血海深仇，也是道不同不相為謀，今生不必再見，她知道納蘭羽必然明白她的心思，派人來傳話，只不過是道義罷了。

  眨眼時間，三日過去。

  這三日內，後宮前朝真算是翻了天。

  林氏一族在朝中影響深遠，林芳華林芳音姐妹更曾是權傾前朝後宮，如今一旦倒台，所要牽扯到的關係網簡直密密麻麻，什麼雞鳴狗盜的事情便都出來了。

  所有人都急著和林家的人撇清關係，就連一向和太后交往密切的魏國公也閉門謝客，更不用說速來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姚本清了。但是，雖然御千里當初雖然氣急，卻只是想整垮太后，還不想把還能利用的關係網弄的全部崩盤，所以檢舉上去的證據都是直接關係太后的，與其他人模稜兩可，若是真的還牽連別人，也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蝦米。

  納蘭羽也算得上極其精美的政治天才，借著這個機會，將官員又做了一次洗牌，只是太過忙碌，小川追著幾日又是枯燥無聊，只好跑來殷王府，卻沒去看她的母舅月然之，而是跑到殷解憂這裡。

  這不，昨日才用了早膳就來了，晚上的時候得知納蘭羽要留在宮中不回府，一氣之下也睡到了殷解憂的解憂閣，大清早的起床，便和殷解憂大眼瞪小眼起來。

  殷解憂好脾氣的伺候著，小川像是也知道殷解憂近日心情欠佳一樣，倒不過分折騰，只是偶爾冷嘲熱諷的說上幾句，便作罷。

  早膳剛用罷，非白便來了，「郡主，月先生有請。」

  殷解憂一怔，慢慢放下手中的絲帕，道：「好，我這就過去。」三日已過，今日，便是月然之為她批命之日。

  殷解憂看向小川，道：「你是留在這裡，還是……」話沒說完，小川就打斷她，「我才不去，你自己去吧。」

  殷解憂點點頭，轉身出門的時候，她覺得小川的表情也有些怪異，想著也許是因為納蘭羽最近太忙，太久沒陪著她的緣故吧？便隨著非白一路前往為月然之安排的居所，烏月軒。

  月然之是風雅名士，無論是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樣，這烏月軒倒也算配月然之的氣質，前廳後院都十分的別致小巧，既不奢華，也不粗糙，院內的八角亭中，擺放著一張特製的石刻桌子，月然之正坐在桌前，卻並未如殷解憂以為的，在看書，或者別的，而是靜靜坐著，在殷解憂和非白出現在門口的第一時間，便轉過視線，向殷解憂看來。

  殷解憂下意識的笑了一下，她覺得今日月然之的神色，又和初見的時候不一樣了，第一次是奇異，是遲疑，這一次，卻是淡然。

  月然之起身道：「郡主。」

  「先生請坐。」殷解憂邁步上前，二人入座。「三日已到，先生請我前來，可是為了當日我所說之事嗎？」

  「是，也不是。」

  「怎麼說？」殷解憂眉心微微一動，有些遲疑。

  月然之的目光落在殷解憂的臉上，準確的說，是落在殷解憂眉心位置的火紅色鳥型印記之上。

  「郡主可知，你額心位置的這個印記，是什麼？」

  「百里玉曾告訴過我，這個是宮印。」

  「那你也該當知道，常人是無法凝聚宮印的，更不要說，如此形狀，如此顏色。」

  殷解憂慢慢的垂了垂眼眸，斂去眸中的疑惑，接著起手端茶水的動作，微微一笑，道：「這個我倒是不了解，只知道這個東西很難形成，一旦形成，終生無法去除。」

  「看來你對百里玉倒是十分的信任……」月然之微微一笑，笑意之中，卻帶著殷解憂看不懂的顏色，「既然如此信任，何必要執著批命？」

  殷解憂端著茶杯的手一頓，「這是兩回事情。」不知為何，她覺得在月然之面前，所有的掩藏和刻意都十分多餘，這個人的眼睛，似乎能看透所有人的內心，讓你的真實想法無處遁形。

  「既然郡主執意想要知道……」月然之微微一頓，「那麼，我們就從這個眉間宮印說起吧。」

  「哦？這個印記，有何說法？」

  「眉間宮印原是四大世家師祖的師傅傳下，唯有四大世家之人，才能凝聚出宮印，而所凝聚的形狀，也因不同的人會產生不同的形狀。」

  「這個，我略有耳聞。」

  「在眉心凝聚印記以示人，委實也有些招搖，而四大世家又是各有所長，各有所精，那眉間宮印的術法，在年深日久之後，漸漸被人所遺忘，說來，已有數百年，不曾有人凝聚出眉間宮印了。」

  「那又如何？」

  「但四大世家之中，有一族血脈，卻與別人有所不同，不需以外力術法輔助，便可自行凝聚宮印成型，而且唯有女子可行，男子不可。」

  「你的意思是說，獨孤一族？」殷解憂有些意外，這個說法，的確新奇。

  月然之淡淡笑道：「錯。」

  殷解憂一怔，她看著月然之抬眸，向她平平看來，然後道：「有這一種能力的，並非獨孤一脈，而是早已失去傳承多年的諸葛世家。」

  殷解憂面色微變，腦中極快的閃過無數個念想，但她終究還是鎮定自如，面色凝定，問道：「還請月先生為解憂解惑。」

  「數百年前，輔助雲家立朝的四大世家師祖，對應的便是東西南北四方守護，東方青龍是納蘭一脈，西方白虎主戰，是獨孤一脈，北方玄武為百里一脈，南方朱雀，則為諸葛一脈，月某聞得郡主已去過凌虛閣，想必也曾見過那四位師祖的畫像，諸葛一脈師祖的畫像，可是有何不同？」

  殷解憂努力維持鎮定自若，道：「他是背對著……」腦中閃過一個想法，她覺得十分荒謬，但卻下意識的道：「難道諸葛一脈的師祖是個女子……」

  「不錯。」月然之像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何種震驚的話語，依舊淡淡到：「她是唯一一個可自行凝聚宮印的四大世家之人，也因為她眉間的宮印，所以他們的師傅才研究了可以凝聚宮印的術法，這也是她留下的畫像只是背影的緣故。」

  殷解憂發覺自己徹底亂了。

  宮印只有諸葛一脈可以形成，宮印只有諸葛一脈可以形成，宮印只有諸葛一脈可以形成……

  什麼意思？！

  她眉間的宮印真的是百里玉種上去的，還是……

  她已經不敢去想了，今日所聞，大大超出了她的預料之外，將要面對的奇詭經歷和身份，讓她措手不及。

  月然之卻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淡淡道：「宮印是自身內力修為達到一種境界之後自行凝聚而成，並非外力可為，也絕非可以種上去，即便是當年四大師祖的祖師，所研究出的術法，也只能讓宮印維持一段時間不去，並非久遠。」

  這一段話，徹底打破了殷解憂唯一的一點希冀，她已聽懂了月然之的言下之意，但她卻還是無法相信。殷解憂慢慢的抬頭，視線不確定的落到了月然之的身上，得到的，卻是月然之的淡淡嘆息之聲，「我與人有過承諾，郡主的身份，本不該是由我告知郡主，但如今情勢所迫，也是不得不為。」

  殷解憂徹底的楞住了，她看著月然之，知道他所說的一切，都並非空穴來風，他也沒有立場來撒這樣的瞞天大謊，可她……她一直自認是梅太妃的女兒，是獨孤一脈的後人，可如今卻莫名變成了諸葛一脈的傳人，當真奇詭而意外。

  她沉默了良久，終於道：「我的父母呢？」

  既然她是諸葛一脈傳人，她的父母又在何方？

  「我不能告訴你。」

  殷解憂抬眸看向月然之，他說的是不能，不是不知道，那便是說，所謂與人承諾的那人，不是她的父親，就是她的母親了？

  然而，她前世便是孤兒，今生也未曾感受過父母親情，本就對此事十分淡薄，說來，是梅太妃的女兒，或者是別人的女兒，與她來說，根本上沒什麼改變，只是很是意外震驚自己居然也有這樣的傳奇身份。

  但是，她到底還是好奇，這個身體的父母，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既然生下她，又為何送到皇宮之中去，做了梅太妃的女兒。

  她的視線未曾離開過月然之，那犀利的像是要穿透人心的視線，饒是以月然之的淡漠出塵，都有些意外。

  殷解憂慢慢問道：「諸葛忘川的諸葛，是不是和我的諸葛，是一個諸葛？」

  月然之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確是頓了一下，才道，「你的原名，叫做諸葛三生。」

  ……

  午後剛過，便下起了綿綿小雨。

  雨勢不大也不小，大在春水湖平靜的湖面上，形成了大小不一的水圈，水圈兒的邊緣碰撞到了另外一個水圈，盪起大大小小的漣漪，然後漸漸消失無蹤，雨點再落下，凝成水圈，周而復始，如同此時殷解憂的心情一般，明明應該波濤洶湧，卻安靜的異常。

  她就坐在春水湖的欄杆之上，目中無神的看著湖面上的波紋漣漪，以及湖面上盛開著的荷花，也沒人敢上前去問。

  小川站在小亭子裡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忍不住了，走上前去，一屁股坐到了殷解憂的對面，道：「喂，你這是幹嘛，倒是說話啊。」

  殷解憂慢慢抬眸，看向小川，「說什麼？」

  「我的天，我還以為你不會理我，準備了一籮筐的話呢，浪費感情。」小川誇張的哼了一聲，道：「那誰，不是該都跟你說了嗎？我還以為你有什麼話想說，怕你憋出內傷來。」

  殷解憂唇角動了動，「你早就知道。」

  小川鼓著腮幫子，「你在甘州看到月如梅的畫像，後來還有我和你相似的事情，你也沒問過我，現在可別怪到我這來。」

  「還真是。」殷解憂意味不明的哼了一聲，當時她只是覺得世上之事無所不有，就算有那麼一兩個相像的也很正常，小川和月如梅那麼像，她恰巧是和這二人有一點相似罷了，可卻沒想到，她與小川如此相似，只因為二人是孿生姐妹。

  事情真相居然如此狗血。

  「你哼什麼？」小川瞪了殷解憂一眼，「就算你要找我麻煩，你也打不過我，哼。」

  殷解憂別過臉去，沒有說話。

  小川本就喜歡熱鬧，殷解憂這樣，她自然有些受不了，閒著沒事就開始找話說，「哎，我說，舅舅都跟你說了些什麼？有說咱們老爹的事情嗎？」

  「我都這麼大了，從沒聽他提起過，還真想知道，到底是哪個混蛋玩意把我娘肚子搞大就不管了。」

  「你想不想去洛水之濱看看？我早就想去了，但是聽說她脾氣不是很好，你說她生了我們還送了人，是不是根本不想要我們啊……」

  「哎，這沒爹沒媽的孩子，都不知道爹媽疼著的感覺什麼樣……」

  「啊對了，你說我們誰是姐姐誰是妹妹？」

  殷解憂慢慢回眸，看向小川，小川立即閉了嘴，弱弱的道：「幹嘛，我就是好奇。」

  殷解憂看著小川，小川這一些噪舌，終究還是把所有的問題都說了一遍，但這些並非殷解憂最為關心的事情。

  烈炎曾經說過，百里玉的身子，要同是四大世家所出的武學內力才可能做到最完善的修復，如果她真的是諸葛一脈傳人，那她是不是就可以救治百里玉於水深火熱？這竟然是她在知道自己身份的時候最快想到的事情。

  如果是這樣，何其有幸。

  可是月然之卻像是知道所有她的想法一般，淡淡的說了一句話，「想要救治百里玉，的確需要四大世家同宗所出的內力，但並非你想的那樣簡單。」

  她意外之餘，有些急切的問道：「還要什麼？」

  「四大世家雖然師出同宗，但功法各有不同，想要以內力強行修復他的內傷，不是不可能，而是需要有人指點，從旁護法。」

  「你是說……」

  「去落日崖吧。」

  落日崖。

  師父獨坐落日崖十年有餘，自己的功夫都是師父親傳，而救治百里玉，更要師父指點。

  師父……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