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二更
2024-07-21 11:16:11
作者: 鸚鵡曬月
「你們在聊什麼?看這天,一會又要下雨,我們今晚在驛站住一天如何?」何索聲音輕快,一身淡紫飛服長袍,把玩著手裡的玉扇,腰間玉佩金環,姿態隨性的掀起衣袍,長腿一伸踩在長椅上,一副風流不羈的姿態。
端木徳禹見狀不禁無奈的搖頭:「外面秋高氣爽,你哪隻眼看到要下雨了,是不是又纏上什麼不三不四的人了?」
何索年紀不大,二十浪蕩歲,一雙百轉千回的桃花眼,永遠閃著獵奇的光,眉宇流轉間顧盼生姿:「這位兄台瞧你說的,我是那種人嗎。」
「你是不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端木徳禹無奈的搖頭,也虧得何老先生明智,早年給這個不著調的兒子買了個知縣噹噹,否則非成紈絝流氓不可,雖然現在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不過總還有一個遮羞布在,讓他不至於在自己的地界也一副調戲良家婦女的不正經樣子。
一旁的催懷生看何索一眼,這也是一個不著調的,不過家裡有財有地,北縣第一霸的獨苗兒子,寵的無法無天,早年花巨資給這個不著調的兒子弄了一個小官,怎奈,何索有幾分狗屎運,做到了一縣之長,還莫名的入了端木徳禹的眼,這次回京,端木徳禹竟然破格的帶了他,真是鴻運當頭了!
想想自己,一把年紀了,拉不下臉求人,放不下文人的風骨,可又知道不鑽營,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看著何索便更不順眼三分:「你自己那點事誰不知道。」
「催兄,這你就怨不得我了,是那些小婦人前仆後繼的往我身上撲,我也是受害者好吧。」
「你後院那幾個呢?」
何索坐好,拎過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一杯:「那不是兩情相悅嗎,我也給了她們夫家賠償呀。」
催懷生聞言簡直沒臉聽:「對方已經告到知州了,你小心這次述職之後官降三級吧。」
何索覺得他冤枉呀,這件事又不怪他,他覺得自己跳進黃河也說不清了:「六月飄雪都沒有這麼冤枉的,她們非賴在我家不走,我沒有辦法才安撫她們的男人,想帶走!走啊,我是沒有意見的。」
端木徳禹開口道:「行了,別說了,你自己那點事只是那點事嗎!你的事罄竹難書,就看上面怎麼動你了!你也真是,關鍵這幾年你就不會收——」
「哥——你就別念叨了,都已經這樣了,再念叨我頭都大了,行了,行了,你們歇著吧,我去睡個午覺,走的時候叫我。」
端木徳禹搖搖頭,他呀就是太年輕,沒遇到過挫折。
……
端木徳淑笑盈盈的看著雷冥九:「很驚奇嗎?」
雷冥九趕緊把人拉進鎮西王府,何止驚奇簡直驚嚇,不是說好臨近中午他去宮外接人,怎麼皇后娘娘突然出現在他門外,連塊面紗都不帶,她是想嚇死人嗎:「我的祖宗,您怎麼出來了,還就帶了兩個人,您是覺得您——」
「哎呀——」端木徳淑不樂意聽了:「這不是給大哥一個驚喜嗎,再說了有你在有什麼危險,我直接讓品易把馬車趕到後門的,你鎮西王府的後門連只螞蟻都沒有,哪裡有什麼人。」
雷冥九也嚇的夠可以:「皇上知道嗎?」
端木徳淑歪著頭,滿眼無辜:「不是說了嗎?皇上同意了?」
「皇上同意您這麼出來?!」
端木徳淑笑笑:「皇上在和文臣商討事宜,我想著怎麼也是批示了的,就提前出來了,放心我已經囑咐鳳駕準時啟程,不會耽誤事的。」
雷冥九看著她高興的樣子,想來也是想端木大公子了,何況在宮中多年沒出來,偶然想些新奇的想法也不稀奇,他多說也無益:「現在走嗎?」
端木徳淑點點頭。
雷冥九看看周圍,再看眼戲珠:「面紗呢?」
「我都一把年紀了——又不是小姑娘,我——」
品易:「在馬車上。」
雷冥九突然低頭。
端木徳淑瞬間拍開他的頭笑了。
品易垂下頭,心無波動,他昨晚靜了一晚上,已心無貪念,這本就不是他能想的,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他怎敢容它冒頭!
雷冥九鬆開,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也忍不住笑了:「現在還說自己不是小姑娘嗎?」
端木徳淑掏出帕子,不緊不慢的沾沾手:「那是你審美有問題。」
望著她含笑的容貌,他就是腦子有問題也行!聲音不禁放低,一字一句的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端木德淑輕緩的點點頭,任他拉住自己的手:「好了,下去吧?」
「去拿面紗。」
長到膝蓋的面紗下綴著一個個指甲蓋大小的白玉壓風鈴,繞了長長的一圈固定在她的頭髮上。
雷冥九覺得這樣不保險,又取來了斗笠戴在她頭上,周圍的紗簾長的可以蓋住她的腳踝。
端木徳淑要瘋了:「我還要不要看路了……好不容易出來一次的。」
「不要鬧,不影響你看路。」在宮裡呆的多膩煩了,出來後這樣高興,覺得整個人都活躍起來,是有什麼高興的事嗎?
雷冥九嘴角也揚起一抹笑意,只要她高興……就好……
……
端木徳淑只高興了半個時辰,便在城門外六里處的涼亭內等的不耐煩了,四周荒涼一片,除了出城的大道還是出城的大道,周圍綠野悠悠一眼看不到頭,風吹過來毫無新意。
雷冥九看她一眼:「無聊了……」讓您不要早來,非要在這裡吹著:「去山後面的茶肆坐一會嗎?」
「不要。」
「你大哥不知道什麼時辰才會來呢。」
端木徳淑看眼周圍荒涼的景色,覺得自己傻乎乎的是不是來的太早了,皇后做了半年以為大哥在不知道她會來給他驚喜的情況下,也會乖乖的出現在她面前,她魔怔了:「錯過了怎麼辦?」
「不會,我讓人在一里地外候著了。」
端木徳淑看著雷冥九,
雷冥九點點頭,其實也看不見她眼睛,只是覺得她把面紗移了過來,應該是看著他了。
品易默默的站著。
一刻鐘後,山腳下唯一一間茶肆的雅間內。
端木徳淑摘了圍帽,打量著周圍不俗的擺設,還有堪稱商品的家私,忍不住道:「不錯嘛。」
雷冥九給她倒杯茶:「這裡經常有官員女眷、富家女眷在此等人,這家茶社雖然看著不起眼,卻是數得著的清雅之地。」
端木徳淑點點頭,抵著下巴坐在床榻上,轉著手裡的杯子:「你最近幾年見過我大哥嗎?」
「還是去年見了的。」雷冥九幫著抬起她的手,幫她把杯柄順到手邊。
品易見狀退到了門邊。
戲珠也退了過去。
「我已經四年多沒有見過大哥了,不知道大哥有沒有把我忘了。」
「陌生感肯定有的,但國舅心裡肯定高興,只是一開始可能會不知道怎麼表達。」
端木徳淑瞥她一眼。
雷冥九深知自己可能又說錯話了,但這也是肯定的事實,小的時候再好的兄弟姐妹,多年不見也要有個適應的過程,雖然他的小仙哪哪都好,永遠能讓人第一眼記入心裡,可國舅跟她分開的時間太長了,抱頭痛哭這種事以國舅的年齡是絕對不可能了,所以皇后娘娘想都不用想。
「也不知道我二哥怎麼樣了?」
雷冥九將糕點往她面前擺去:「最想你二哥?」
「誰都想。」
但最想的是二少爺,端木二爺也是最疼她,她是他每時每刻都要捧在手心裡的妹妹,剛離京那段時間,每個月都要跑回來看看。後來小仙遠嫁,他不好往返,才漸漸改成了書信往來。
端木大少爺有繼承家業的壓力,有時候難免嚴肅一些,二少爺則完全不考慮這些,對小仙是沒有底線的喜愛:「聽說這次二少爺也嚷著要回來,但他那裡實在走不開。」
端木徳淑點著茶杯的蓋子:「二哥給我寫信說了。」
雷冥九見她不喝,也不強求:「去倒壺開水。」
「是,王爺。」
雷冥九握住小仙放在桌子上的手,不要傷心,慢慢都會見到的,這不是就要見到你大哥了嗎?
端木徳淑看眼他握上的手,抬起眼帘無波無動的看著他。
雷冥九回視著她的眼睛,即便裡面看似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她能綻放出怎樣瑰麗的光。
端木徳淑輕輕一笑:等待想見的遙遙無期是不是就像她此刻一樣,總是心有記掛,想到要見便坐不住的開心。那麼你呢?是已經學會心平氣和的等待,還是依舊十分期待。
雷冥九看著她笑,看著她沉靜的眼睛慢慢滴入一點漣漪,看著她柔軟的臉龐,永遠讓他沉迷的容貌……
端木德淑看著他專注的目光,整個神色溫柔下來……
愛嗎?
應該……有些吧……
房內所有人已經退了出去,品易端著水站在門邊。
戲珠打量著走廊上的布置,雅致溫馨,是個有想法的地方:「你怎麼還端著,找個地方放回去吧,有的累的。」
品易恍然一笑:「謝謝姑姑提醒……」
……
戲珠看了眼依舊緊閉的門,站在門邊,皺著眉,沉沉的嘆了一口氣,這是要走上一條不歸路了。
品易看眼戲珠,又垂下頭,娘娘的事,只要娘娘高興就好。
……
「我就說這顏色不好看吧,襯的我都丑了。」端木徳淑伸出胳膊不喜胳膊上的紅玉襯在粉底的衣袖上,聲音不高,像是小聲低語。
雷冥九聲音也不高,兩人慢慢的在前面走著:「哪裡不好看,我看著挺好看的。」
「你選的你當然說好看了,可紅的配粉紅色真的不好看嗎。」
「好看。」
「不好看。」
「……」你說不好看就不好看:「上轎吧。」
端木徳淑搖搖頭,越看越覺得鐲子不好看:「你就沒有別的顏色送我嗎?」
「有,但我這次就拿了一個,我的那些珠寶放在……」
「一個就一個吧。」
雷冥九看著她,目光溫柔的能滴出水來,他希望這條路悠悠漫長,永遠沒有盡頭才好,雖然珠寶首飾討好不了眼高於頂的她,但哪怕一句抱怨,他都想聽的。
戲珠忍不住上前:「娘娘,這個時辰了,鳳駕恐怕已經到三里外了,娘娘真的不過去嗎?」
端木徳淑看看遠處的長亭:「不去,在這裡挺好。」轉向雷冥九:「你知道這枚血玉鐲的出處嗎?」
「不知道。」
「相傳在……」端木徳淑聲音輕柔的講完了一個略帶悲傷的故事,賦予了血玉無法言說的寄託。
雷冥九心裡絲毫觸不到這個故事背後的哀傷,這樣一聽便是為了賣出好價錢編撰的閨中故事,他接受力平平,但不影響這個故事,因為是小仙講的,又格外讓他珍惜:「我記得還有一塊大的紅玉石,回頭我進獻進宮。」
端木徳淑掃他一眼,笑笑,坐在之前的涼亭內,看著外面風吹草瑩的景象,明明初來的時候還覺得荒涼,現在卻看著分外滿意。
雷冥九看著她的神色,確定她沒有一點因為茶館的事不高興後才鬆了一口氣。他或許不懂哪種配色好,哪種石頭代表了什麼,但他能看懂她是不是高興,只要她高興,什麼都可以。
想到剛剛……雷冥九臉頓時紅透,現今都覺得像是在夢中一樣,她那樣安靜,是他想都沒有想過的,其實……他也不是非要……但若是她不反抗,他又知道自己沒什麼自制力。
他愛的,其實愛的也已經心智扭曲,即便知道她會難做還是忍不住想得到!
得到?雷冥九自嘲一笑,他們三個,誰不想得到!隨著地位的漸升,野心也會一點點膨脹,想占有的心不會隨著愛意停止,說白了,他們在他們三個人的世界裡,裝的下多大的世界,就裝的下多大野心,多大的不容反抗,他們天生不屑於成全,除非身死道消!這份執念才能停止,所以他的小仙在不需要他的時候直接殺了就好,否則誰又不會成為誰的噩夢。
不過,他頂多怕髒了她的手,自己動手罷了。
「王爺!」戲珠猛然開口!眉頭緊皺!您收斂一些!您都看到現在了!
雷冥九看向遠方,目光沉穩堅定,心中疏朗闊達,這個天下從來就是因為她才有了色彩,小仙,小仙……
「報——王爺,端木大公子已經到一里外了!」
端木徳淑聞言高興的就要站起來。
雷冥九壓住她的肩,讓她穩穩的坐在石凳上,語氣威嚴肅穆,帶著久經沙場的淡漠:「知道了,退下吧。」
品易直覺要上前幫娘娘,但在鎮西王的語氣中生生頓了腳步,皇后娘娘的鑾駕在幾里之外,斷不會出現在這裡。
端木徳淑驚訝自己竟然一動也動不了,他就用了一個胳膊!?想到第一次時候不太好的經歷,他好像覺得是很小的力氣都能把她撕扯開來,頓時壓著火氣坐在原位。
雷冥九待人走遠後,急忙拿過桌上的茶杯塞她手裡:「砸吧——」
端木徳淑本來憋了一肚子氣的,見狀,已經沒了沖他來的心思,眼裡都是笑意:「大哥要回來了——」
雷冥九從戲珠手裡接過圍帽。
端木徳淑指指自己帶著的紗巾:「我們怎麼讓大哥停下來,劫車嗎?」
雷冥九笑笑,忍不住想抬頭揉揉她的腦袋,發覺場合不對生生忍了下來:「我來。」
端木徳淑整整身上的衣服,對著雷冥九笑:還精神嗎?大哥會認出我來嗎?會不會嚇到他?
雷冥九也笑,看著她笑,他就忍不住笑:會認出來的。誰會認不出你呢?
戲珠撇開頭,覺得皇后娘娘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誰……還是覺得活著沒了意義……這若是被皇上……在場人的九族誰也跑不了。
品易轉過頭安撫的看眼戲珠。
戲珠嘴角僵硬的扯了一下,或許是她憂患意識重吧,她是寧願娘娘簡單一點也好過……
馬蹄聲越來越近,一行車馬駛來的時候,雷冥九手裡的石子飛出,『叫』停了遠方的車馬。
「何妨賊人!竟然敢襲擊官家!」
端木徳淑早已從涼亭中跑出去!
品易、戲珠、一旦急忙跟出去!
端木徳禹勒住馬冷著臉向涼亭中看去,見到站在涼亭幾步外衝著他揮手的身影,還是那幾層面紗也掩不住的純真笑容,端木徳禹平靜的心一陣激動,瞬間下馬,向他回京後第一個震天般的驚喜奔去。
端木徳淑也欲下來。
這一舉動,頓時嚇壞了端木徳禹,腳下生風一般向這個不著調的妹妹衝去,按住她便一通訓斥:「你想如何!你還想跑過去不成!這麼大了!怎麼還像小孩子一樣毛毛躁躁!還敢跑出來接我!」
端木徳淑看著眼前的哥哥,眼睛亮的像一彎中秋的月亮,大哥留鬍子了,大哥好像還長高了,大哥好嚴肅啊,大哥凶起來一點不好看,那個在櫸木院聽她念詩誦詞的大哥回來了。
端木徳淑立即紅了眼眶,伸出手臂撲入大哥懷中:「大哥,我想你了……好想好想……」想家,想你,想自己的小閣樓。
端木徳禹多少年沒有讓人如此在他身旁撒野了,而立之年,表達情感也越發內斂,即便是自家女兒也不敢如此粘著他,可那是兒女,都不是小仙,他牽著手帶大的妹妹,被如此需要,即便是現在的端木徳禹也微微動容,感受到回京後的第一份溫暖。
端木徳禹伸出手內斂的拍拍撒嬌的妹妹,小姑娘現在再放縱也是一國之母了,怎可還如此沒有規矩。
心裡念叨著,端木徳禹也不禁紅了眼眶,卻倔強的咽回去,擺出老大哥的樣子:「讓人看見了像什麼樣子……」小仙呀,就像多年沒變一樣,這一哭一笑,便衝散了他回京途中莫名的陌生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