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 梅園子裡的妖怪
2024-07-21 10:41:37
作者: 文笀
黃昏時分,天運城染著橙紅色的餘暉。
載著常言和珺珺的馬車,晃晃悠悠抵達梅園子門口。
陳管事早就候在門口,等著兩位小主子了。他不太知道自己現在服侍的主子到底是什麼身份,但他知道藍知微是什麼身份。六殿下都那麼敬重的人,也就沒有去猜想身份的必要了。
珺珺跟早上離開的時候一樣,精神滿滿,臉上一點都瞧不到疲憊之意。
常言則完全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看起來沒少受念書的煎熬。
在念書這回事上,珺珺可算是找到了作為一個師姐的尊嚴,頗為關切地問:
「師弟啊,你累了嗎?」
「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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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下去可不行啊,才第一天。不是說了嘛,起碼要讀十年書,才能算是有所學問。」
「饒了我吧……修行十年多好,幹嘛要讀十年書……」
珺珺嬌聲訓責,
「不許氣餒!可不能辜負了師叔的期望。」
「好吧。」常言苦巴巴地跟著珺珺進了梅園子。
一進園子,珺珺就甩下常言,迫不及待地往後院衝去。她想第一時間跟師叔分享自己今天的經歷,以及收穫。
「師叔,師叔!」
她一邊跑著,一邊叫喊。
沒聽著回答後,她想,難道在睡覺嗎?
於是乎,她放輕步伐,穿過一條條廊道,走到喬巡睡覺的廂房。
然後,輕輕推開廂房的門。看到被子隆起後,她想,果然是在睡覺啊,還是不要打擾了。
正打算轉身帶上門離開,但轉念又想,師叔睡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呢?
「好奇……」
小孩子的好奇心哪裡壓得住。
她腳步更輕地向著床的方向走去。
到了床頭後。剛好,睡在床上的人,翻了個身,面朝向她。
看到睡顏,她愣住了。
然後,被嚇到了,驚聲叫喊,
「師叔變成女孩子啦!」
她這一嗓子,把睡得美美的藍月冬嚇得驚坐而起。
「怎麼了,怎麼了?」
藍月冬看著站在床前發呆的珺珺,
「小孩?」
珺珺退後幾步,
「你,你是師叔嗎?」
「你是說走川先生嗎?」
「嗯。」
「不,我不是他。我只是借用了他的床而已。」
珺珺咽了咽口水,轉身,邊跑邊喊,
「師叔,你的床被一個女的霸占啦!」
藍月冬頓了頓,伸手喊:
「不是霸占,是借用!」
她連忙起身穿戴,頭髮都來不及梳,追了出去。
剛走出小院子的月亮門,就差點跟循聲趕來的常言撞個滿懷。
常言還是會點小法術的,一個浮空術側開身,然後警惕地問:
「你是誰?」
藍月冬想了想,說:
「嗯……走川先生的嗯……朋友的妹妹。」
「走川先生的朋友……你是藍公子的妹妹?」
「藍公子……哦,是的是的。」
常言嘆了口氣,
「唉,沒意思,我看師姐那麼慌張,還以為碰到妖怪了。」
「……」
隨即,常言蹙起眉,
「不過,你為什麼霸占師叔的床?」
「不是霸占。是借用,我早上……」藍月冬說到這裡,反應過來……我幹嘛面對一個小孩子這麼心虛啊!她直起腰板,反過來問:「你師叔呢?」
「不知道。」
藍月冬挑起眉頭,
「居然丟下客人消失不見,太沒禮貌了。」
「客人應該睡客房才是吧。」常言對藍月冬的身份表示懷疑,「你到底是誰?」
藍月冬有種被緊緊相逼的感覺。
她望著常言,
「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告訴你。」常言擺出架勢,「不過,你最好證明你不是什么小偷,妖怪之類的東西。」
藍月冬有些無奈,
「你不信我,不妨去問問你師叔啊。」
「師叔在哪?」
「我怎麼知道!」
「那我不能信你。你連師叔在哪都不知道,更可疑了!」
「算了,我自己去找他。」
藍月冬剛邁出步伐,常言立馬緊張又大聲地喊:
「站住,不許動!」
藍月冬被嚇了一跳,
「你這個臭小鬼什麼意思啊,把我當強盜嗎?」
常言憋紅了臉,
「誰知道你是不是強盜!師叔不在家,我是家裡最年長的男人!有責任保護好這個家,還有師姐,不能讓你去傷害師姐!」他摸了摸自己的腰背,然後想起來自己沒帶桃木劍,咽了咽口水,心裡有些緊張,但是硬著頭皮擋在藍月冬面前。
藍月冬很無語。她沒把常言這個十一歲小孩子的話當一回事,
「算了算了,不跟你鬧了。」
說著,就要越過他去找喬巡。
但她剛邁出一步,就聽見常言大喊:
「強盜,吃我一招!」
接著,從他指尖彈出一顆石子。石子帶著一股勁道,打在藍月冬的膝蓋上。
小孩子的力氣是不大,常言的修為也不高,但要把一個凡胎血肉之軀的姑娘打疼還是能做到的。
藍月冬先是覺得右邊膝蓋有些發熱,然後刺痛感隨之襲來。
她愣愣地看著常言,一點一點蹲下來,坐在地上,抱住膝蓋,嘶嘶吸氣,接著忍不住叫喊,
「好痛!臭小鬼,你做了什麼!痛死我了!」
膝蓋被攻擊真的很痛。
眼淚在藍月冬眼睛裡打轉,細皮嫩肉的皇家公主哪裡吃過這種痛。
「啊,這麼弱嗎……」常言先是嘀咕一聲,然後反應過來,該不會她說的都是真的吧。他有些慌,「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你這麼弱。」
精神攻擊。
藍月冬不止膝蓋痛,這下心口也痛了。被一個小自己五六歲的小屁孩兒說弱……
「你才弱,你個臭小鬼!」她噙著淚,硬是不讓眼淚掉下來。
在小孩子面前哭,太丟臉了。
她忍著痛意,想站起來,但剛起身一般。刺骨的痛立馬讓她朝地上跌去。
一雙手,恰當此時,扶住她的腰背,讓她站了起來。
喬巡扶住藍月冬,問常言,
「小言,怎麼回事?」
對於師叔的突然出現,常言還沒反應過來。他不理解,明明自己一直盯著前面,為什麼沒看到師叔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呢?
「小言?」
「啊,師叔!」常言又緊張又害怕地說:「我我……我以為她是壞人,就,就用一顆小石子彈了她的膝蓋。」他低下頭,「對不起,我沒搞清楚,傷害了別人,請師叔責罰。」
喬巡看著藍月冬,挑起眉,
「你還好嗎?」
「痛啊,好痛啊!」
她伸手撩起右邊裳下褶襉的外擺,露出膝蓋。紅腫了一片,中心處已經有些發青了。
「你看嘛,你自己看嘛,我好不好?」
喬巡說,
「你倒是一點都不含蓄,當著外人的面撩裙子。」
「我痛啊!哪裡管那麼多!」
喬巡丟開她,
「沒傷到骨頭,自己去貼片化瘀膏藥就是了。」
藍月冬說,
「我去哪裡貼啊?在你家裡受傷,你不負責的嗎?」
喬巡看了看一臉痛苦的她,又看了看在旁邊自責的常言。
他想,不讓常言好好彌補過失的話,這個小傢伙怕是要自責消沉幾天了。
常言是個認真的小孩。認真的人往往容易鑽牛角尖,比較在意別人的看法。
他呼出口氣,
「小言,去墨山世界裡采幾株草藥來。」
「什麼草藥?」常言立馬來了精神。
「三尺高的鼠目草,一尺寬的照光苔,然後取五滴垂落在碧玉草上的露珠。」
「是療傷的嗎?」
「嗯。既然是你傷了別人,那就要你自己去彌補過失。」
「我會的!」
「還有,在採藥前,先著色。」
「嗯,我記住了!」
常言說完,轉身朝墨山世界所在的花園跑去,跑得飛快。
這邊,喬巡隨手一揮,藍月冬膝蓋上的傷就消退了。然後他轉身邊走邊說,
「你的膝蓋好了,別傻站著。」
「誒,真的好了啊!」藍月冬揉了揉膝蓋,眼中冒光,「怎麼做到的,怎麼做到的?快教教我!」
「你臉真大。說教就教你啊。」
「我可以拜你為師!嗯,師叔也可以!」藍月冬興致勃勃地說。
喬巡呵呵一笑,
「那你就得管那兩個小傢伙叫師兄師姐。」
「嗯,我願意!」
「……」
喬巡沒想到,這麼要面子的她,居然一口答應了。他咳了咳,
「願意的話,當我沒說。」
「你這人,別耍賴啊!」
「你太老了,已經沒有潛力了。」
「你之前還說我是小孩子,現在又說我老?」
「小孩子,也分小小孩,中小孩,和老小孩。你顯然是老小孩了。」
「我聽明白了。你就是不想教我。」
「聽明白了就好。」
「你居然辯解都不辯解一下!」
喬巡說,
「你一面要我尊重你,一面又說我連騙都不騙你一下。怎麼,耍公主脾氣了?」
藍月冬望起頭,
「沒有。」
「我還沒說你一言不合霸占我的床呢。」
「……我怎麼知道那是睡的房間,裡面一丟丟的私人物品都沒有,看著跟客房一模一樣。再說了,我當然要睡最好的房間!你那個房間一看就是這園子裡最好的。」
「要點臉啊。我沒趕你走,已經是仁至義盡了。你六哥,未來的皇帝,都沒在我面前耍威風,你最好收斂點。」喬巡嚇唬道。
藍月冬完全不吃嚇唬人這一套,而是蹙起眉,嘀咕道:
「未來的皇帝?你這麼確信六哥能當上皇帝?」
喬巡看著她,
「別多想,隨口一說而已。」
「我不信。」
「不信算了。」
「……」藍月冬表面一副公主的驕縱之相,但並不是蠻橫之人。她很快轉開話題,問:「既然你能那麼快治好我的傷,幹嘛還要讓那個小傢伙去什麼地方采什麼藥?」
「采他自己的心藥而已。他是個認真且負責的人,很容易給自己莫名的心理壓力。不讓他為你做些什麼,怕是睡覺都睡不安穩。」
「容易自責啊……這種性格,在朝廷可混不下去。你以後會把他送到朝廷去嗎?」
喬巡瞥了她一眼,
「你在試探我嗎?」
藍月冬歪了歪頭,
「嗯……我其實很想知道,你跟六哥之間的關係,到底是如何的。六哥很敬重你,他也許需要你幫助他爭奪皇位。但,你想從六哥那裡得到什麼呢?」
「你不夠資格關心這件事。」
藍月冬聽到這句話,沒有生氣。她不覺得喬巡是在羞辱自己,反而是發自肺腑的誠信之言。
她吐出口氣,望著遠空逐漸顯出輪廓的圓月,
「皇權之下的女人,大概就那麼卑微吧。」
「你活得還算清醒。」
「清醒說不好是種痛苦呢。」
兩人拐過廊道的轉角。迎面碰上一臉焦急的珺珺。
珺珺在短短的兩個眨眼之間,上演了神態的急速變化。
從焦急到欣喜,從欣喜到疑惑,從疑惑到茫然,從茫然到恍然大悟,從恍然大悟到冷漠。
她雙手環抱,一副大人語氣,
「珺珺我啊真的要生氣了。」
喬巡眨眼問:
「怎麼了珺珺?」
「我叫了你那麼多,那麼多聲!你居然都不回答我,不回答我就算了,還跟著這個霸占了你床的陌生女人有說有笑地散步!」她惱火地問:「你心裡到底還有沒有我這個師侄了!」
喬巡:?
怎麼搞得自己像是犯了什麼大錯似的……
他咳了咳,
「珺珺。她叫藍月冬……嗯,是藍知微的妹妹。」
珺珺愣了愣,
「藍知微的妹妹……」
她心裡想,按照輩分,那豈不是自己的姑姑?
「姑姑……」她下意識嘀咕一聲。
藍月冬:
「什麼?」
珺珺急忙說,
「沒什麼!是我餓了,肚子在咕咕叫。」
「哦……我聽成『姑姑』了。」
珺珺:好險……
知道藍月冬是自己的姑姑後,她一改先前的態度,變得友好又熱情,
「我可以叫你公主姐姐嗎?」
「不不不,不可以。」
「為什麼?」
「你看啊,你管走川先生叫師叔,管我叫姐姐,那我豈不是小了他一輩?」
「啊?」
「所以,你可以叫我……」藍月冬想了想,發現找不到什麼合適的稱呼,「算了,就叫姐姐吧。不過,可以不用帶『公主』。」
「好的,月冬姐姐!」
「哎,小傢伙嘴巴真甜,吃蜜糖長大的吧。」藍月冬笑得那叫一個歡。
等兩人回過神來時,卻發現喬巡已經走遠了。
「誒,等一下,走那麼急幹嘛!」藍月冬趕忙追上去。
喬巡說:
「我說,公主殿下,你不回家的嗎?」
「這麼晚了,外面多危險啊。」
「讓你六哥來接唄。」
「六哥太忙了,不打擾他。」
「那叫你的內衛來。」
「這麼大晚上,多難為人啊。我可是體貼下屬的好公主。」
「所以,你成心賴我這兒了唄?」
「小香廷的梅園子本來就是六哥送給我的嫁妝!所以,按理來說,你才是外人!」
喬巡一頓,嘀咕:
「好個藍知微啊,進了天運就開始盤算我了。」
他看著藍月冬,
「你們兄妹,有一個算一個,都是不省油的燈。」
「什麼跟什麼啊……我又不是非得賴在這兒了。只是,我是說話算話的人,沒給你還禮前,我是不會走的。」
「得,你想怎樣就怎樣。你是一國公主,誰管得住你。反正,我馬上就要閉關,到時候你也打攪不到我了。」
「閉關?!」
一句話,三個聲音。
珺珺和藍月冬,驚奇地看著他。包括從墨山世界采來了草藥,跑得氣喘吁吁的常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