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卞流光視角
2024-07-20 11:36:18
作者: 公子莘
卞流光的父親權傾朝野,母親卻只是父親當年書生時期娶來的鄉野村婦。
母親很美,不然也無法生出現在的京城第一美人卞流光。
父親當年窮苦時口口聲聲說著這輩子只愛她一人,把母親哄得團團轉,竟願在他還是書生時就下嫁於他為妾——僅僅是因為他說沒有正妻的書生更容易得到孔夫子的眷顧,才更容易高中。
就這麼一席一聽就是瞎說的話,母親竟還信了,也許是內心清楚但是卻無法捨棄想要嫁給他的願望——哪怕只是為妾。
父親的家裡有著各種煩心事雜事,自從母親嫁進來之後,這些事情都得母親料理,地里的活家裡的洗衣做飯,全都被那些所謂的「親人」硬壓到了母親的身上。
就在那種環境下,母親生下了第一個孩子,那是個女孩,也就是今後的京城第一美人。
可現在的卞流光,卻是個壓垮她母親的最後一根稻草。
父親家裡不需要空有美貌卻生不出男孩的女人,哪怕母親任勞任怨為這個家付出了整個青春。
她還是被那家人逼死了。
在父親高中的那天。
小小的卞流光只記得那天的雨很大,一直護在她身前的母親為她抵擋著那些所謂「親人」打罵。雨很大,母親被人強行剝光了丟在了雨夜裡。
那是村口。
小卞流光跌跌撞撞的,用她剛剛學會的小步伐連滾帶爬地來到了村口。
村口圍著一群人,他們嘴裡污穢的言論是她那時不可理解的,她擠不進去,卻被人發現。
那人笑著說的話讓卞流光記了一輩子。
「瞧瞧,通|女干|盪|婦的女兒來了,大家趕緊讓讓啊。免得等日後人家當了樓里的紅牌不讓咱們進吶!」
明明聽不大明白,但是卞流光知道,這就是侮辱的話。
她無言,頂著所有人的嘲笑或不懷好意的目光擠到了前面,那場景是她一輩子的噩夢。
慈愛的母親趴在泥地上,她因為多年勞累已經黑了許多的身體上全都是髒兮兮的泥水。長發已經濕透,她死死捂著自己的臉,長發把她整個人圍住,仿佛為她抵擋雨水。
可是卻抵擋不了所有人淫|邪的目光和侮辱性的話語。
卞流光哭著跑上去抱住她,母親卻狠狠把她推開,不去看她。小時候的卞流光不明白這是為何,長大的卞流光卻能體會到母親當年的感受。
母親不想讓她的女兒看到她這副模樣。
所以便有了接下來的事情。
母親死了。
一頭撞死在村口的大石像上,大雨洗刷了石像上鮮紅的血跡,卻洗不掉卞流光的記憶。
母親是被她害死的。
卞流光內心深處這麼說道。
直到她成年後,直到她成為所有人誇耀的對象後,直到她的父親因為貪污受賄被抓捕後……她的內心依舊如此說道。
父親被抓的那天,雨很大。
所有人哭得都很慘,唯有卞流光,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哭喊著冤枉的人。
面慈心狠的正妻,多次搶她首飾衣服的二小姐,看她一直不順眼的三少爺,多次訓誡她的老夫人……道貌岸然的父親。
父親很狼狽,頭髮黏在臉上的模樣讓她恍惚間好似又回到了小時候那噩夢似的一天。
卞流光想著被抓了也好,全家為母親殉葬也好。
她那心中驀的一松,而後又不合時宜的浮現了那道白色淡然如修竹的身影。
那是她午夜夢回間最好的回憶與慰藉。
到底還是不甘心。
不甘心沒有再次見到他。
不甘心沒有告訴他……她心悅於他,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國破了。
卞流光被押送大牢中才知道這件事,她本不在意,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了靈魂,甚至不想存活於這世間。
國破了與她何干。
可她卻在牢獄裡看到了她心底藏得最深的影子。
他變了,卻又沒變。
他更加頹廢了,她心疼了。
卞流光突然有了一種想要活下去的想法。
她笑著拿出母親生前最愛的花兒,她知道的,他喜歡白花。
果然,他的眼神變了。
卞流光覺得牢獄內的這幾天是她這輩子最開心的幾天。哪怕之後她寵冠後宮也沒有這麼開心過。
可惜開心的日子都是短暫的。
她被人派到去當下等宮女,每天除除草,澆澆水,日子倒也算是清閒。
直到一日她除草時看到了一朵白色的小花兒,那花瓣顫顫巍巍的,在陽光下仿佛變得微微透明。
卞流光不可避免的想起來兩人第一次相見時的少年。
少年每次看向花兒的笑容總是讓她忍不住動容,她也對著花兒露出了個與少年如出一轍的笑容。
這個笑容,改變了她的一生。
卞流光自始至終都沒有對周帝動過一分的心思。
那個男人太強勢了,不是她這種普通的女人可以掌控的。
她很聰明。
也很敏銳。
她發現了周帝喜歡她當時露出的笑容,於是她見到他便這麼笑。
果然,就因為那笑容和她偽裝出來的淡然,周帝對她愈發寵愛。
卻始終清冷。
他不愛她。
也不喜歡她。
卞流光不明白,卻發現了那麼一絲的不對勁,周帝喜歡偽裝淡然的她,而她某次對鏡看去,卻發現那樣的她,好似是在模仿自己記憶深處的少年。
她在那一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不敢細想。
也不能細想。
少年要被問斬了。
卞流光哭了一夜——那是她自母親去世後的第一次哭泣。
她無法阻攔,也阻攔不了。
卞流光甚至還想著若是少年去了她也不如跟著走了。
反正這世上,她唯有他了。
可少年卻被周帝赦免了。
得到這一消息後。
卞流光的第一反應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完了。
這是她第一想法。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她只知道,自己藏了許久的少年,被自己攔了許久的人,發現了。
但少年還活著也是天大的好事。
卞流光時不時派人為他送衣服,又時不時親自過去看看他。
直到為他送琴後。
那是卞流光第一次看到周帝發怒的樣子。
周帝闖進她的寢宮,砸了一地的碎片,看著她,道:「你不是她。」
卞流光也不知道他口中所說的是男人還是女人。
她只知道,她失寵了。
宮內所有的妃子都逮著機會來落井下石,唯有那位貴妃娘娘。
她聽說過她。
婢女出身卻能翻身成為貴妃,成為現在宮內最大的女人,不可謂是沒有本事。
卞流光第一次見到這位傳奇的貴妃時,是在她被人欺負時。
貴妃竟不似傳聞中的美貌。
她只生著一張普通的臉和極美的眼睛。
貴妃時不時就會來看看她。
竟大有一種想與她搞好關係的意思。
卞流光不動聲色,只附和著她。
次日貴妃便受寵了。
那一段時間的恩寵大大蓋過了她之前的風頭,牡丹大紅這種只有皇后才有資格穿的衣服周帝竟許諾貴妃可穿。
這是什麼意思已不言而喻。
卞流光竟鬆了一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松這麼一口氣。
也許是因為周帝把注意力轉移了吧。
卞流光那段時間很安分老實,幾乎把自己當做透明人,她想要偷偷去看容儀,哪怕只是一眼,也想要去看看他。
卻被琴閣口的侍衛攔住。
周帝不允許任何人看他。
他整個人都仿佛被周帝所占有,仿佛成為了周帝自己的,不允許任何人來搶奪。
卞流光是怎麼回宮的她都不知道。
她愣愣地癱在地上。
眼角竟不自覺滲出一滴淚。
之後她各處打聽容儀的消息,所有人卻避之不及。
周帝把容儀這個人都設為了禁詞。
完了。
卞流光也不知道什麼完了。
再次見到容儀是在宮宴上。
那是宴請番邦外國的宴會,容儀卻以琴師的身份出現。
那一襲白衣,淡然如雪的模樣勾起了卞流光久遠的回憶。
她卻看向周帝。
周帝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那是她看向容儀的眼神。
卞流光慘然一笑,面色蒼白似雪,提前離場。
後她才得知容儀那天暈了過去。
還不待她有什麼想要去看容儀的反應,周帝就傳喚她了。
太監來時還帶著幾箱衣裙首飾,都是卞流光過往的人生中都從未見過的奇珍異寶。
她不動聲色:「這是?」
往日對她萬分不屑的太監此刻笑得諂媚:「美人還是快些梳洗打扮好罷,聖駕馬上就到。」
卞流光心頭一跳,卻恭順應下,任由宮人們把她打扮成華貴的模樣。
聖駕內坐著周帝。
周帝依舊不喜歡她,看向她的目光都是冰冷無比的。
還帶著以往不曾有的厭惡。
卞流光低著頭行了禮就安靜下來了。
她大抵猜出周帝想做什麼了。
而後她果然看到了自己內心深處的少年。
他更瘦了,也更蒼白了。
周帝對她親親熱熱的模樣,讓少年跪在雪地中彈琴。
雪漸漸凍僵了少年,也凍僵了卞流光的心。
真狠。
卞流光的心裡也不知是對誰道。
她全程面無表情,周帝哪怕對她作出再怎麼親密寵愛的模樣她也無動於衷。
唯有袖中微微顫抖的手才暴露了她的真實想法。
此事過去,後宮中又傳卞流光復寵了。
她卻閉門不見客。
直到貴妃相邀她來一聚。
她依言獨身過去,貴妃拉著她說了些話,卻突然道有東西落在宮內,讓她等她一下。
卞流光自是聽從。
她等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看到周帝瘋了似的摁住她的肩膀,搖晃著她問她誰是流光。
她是流光啊。
卞流光深深不解,哪怕後來的幾十年後也對此事深深不解。
後來啊……
「娘娘。」一宮人打斷了卞流光的思緒。「封妃大典已經準備好了,就待您了。」
卞流光站在鏡前,應了一聲,看著鏡中成熟了不少的女人,忽而想到了多年前那對她笑的溫柔的少年。
她又不合時宜的想到當年那個妄想害她孩子卻自食惡果的女人。那女人自作聰明,死之前竟喊出「你知道陛下為什麼最寵愛你嗎?!因為你喜歡白花啊!」這種話。
她嗤笑,而後心頭不由升起一股淒涼味道。
我又豈能不知。
周帝走進來,看向卞流光的目光平淡,這麼多年他的目光早已經不會再停留在任何人的身上,他的心更是不會為任何人有任何波動。
直到卞流光說出那個名字。
「陛下可還記得容儀。」
那名字讓他冰封的心淺淺碎開,裡面包裹著已經枯萎的小花。
「你還記得?」
他不悅,卻是另一種吃醋。
卞流光自是不會覺得他這麼多年來愛上了她,兩人都心知肚明,他們兩個,就是由一個共同的少年聯繫在一起。
「記得。」卞流光溫婉的笑著,好似看到了多年前淺笑的少年。「臣妾一直都記得。」
周帝甩袖離去。
卞流光眸光淺淺垂下,等她登上那妃位之座看著下面的萬紫千紅後,內心也再無波動。
她看向這些年來仿佛沉寂的貴妃,對她笑了笑。
貴妃回以一笑。
卞流光覺得她這一輩子該是滿足了的,哪怕前十幾年過得不怎麼順遂,後幾十年卻縱享世間榮華富貴,在宮中,在朝堂上,都擁有著別人無法企及的地位。
在她合眼前她都是這麼覺得的。直到看到窗前那小白花,眼淚毫無預兆的淌出來。
她乾枯著嗓子無視著周圍仿佛要震天的哭聲,揮開塌前死握著她的手的皇兒,嘴裡吐出恍若無音的話。
「殿下……」
流光,心悅您吶。
周曆二十四年,良妃薨逝,天下皆悲。
至此,這位傳奇妃子的人生,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