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日』重生

  電梯裡的一張海報讓李算出了神，靠著十餘年的編劇經驗，他迅速總結了海報上的關鍵詞。

  『2012』

  『世界末日』

  『狂歡派對』

  誰TM在劇組開這種玩笑？

  他是剛寫完劇本，正要去找導演開會，進電梯的時候感覺有些頭暈，想著的，是『那新來的小助理已經熟透了，不摘該不新鮮了』。

  結果睜開眼便瞧見那張夜店的宣傳海報……還有海報上那魅力無限的小姐姐。

  還沒回過神過來，電梯牆的反射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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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梯牆裡那人沒有久坐的將軍肚，也沒有生活腐敗帶來的虛胖，更沒有被高血壓、糖尿病、以及小姐姐們折磨得神形枯槁，還沒有常年編劇生涯帶來的行將就木。

  電梯牆上照出來的臉還是他李算的臉，不過比起閉眼之前，年輕了整整十年。

  自己是死了？

  那這外面，應該是地獄吧？

  他剛萌生出這個念頭，電梯便到了，隨著電梯門緩緩打開，一群西服革履的商務人士便湧入電梯，其中夾雜的兩位小姐姐穿得破綻百出，在這個不適宜的時間裡濃妝艷抹，也不知要去往何處。

  在電梯門關閉的瞬間，李算擠了出來，周圍越發熟悉的陳設，徹底喚醒了他的記憶。

  他是在二十世紀酒店大堂，牆上的電子鐘誠實的告知每個人，此時是2012的8月16號。

  2012年……這時候，他應該是剛從普通助理，轉為編劇助理吧？

  酒店的旋轉玻璃門在陽光下折射著絢爛的光，李算隱約想起自己作為編劇助理，第一次穿過這扇門的時候，那時的他總覺得未來會更好，編劇職業的神秘屬性讓他總是刻意挺拔身姿，雖然一個月也就幾千塊錢，但身邊人個個都是行業精英，好像李算的未來。

  他來到酒店門前，不可置信伸手推動那玻璃轉門，他動作不大，用勁兒更是輕柔，玻璃門隨著慣性轉動，他走到戶外，第一次沐浴了2012的陽光。

  這是重生還是什麼地獄笑話？

  李算小心翼翼地望著天，沒有晴天霹靂，也沒烏雲密布。

  沒辦法，他之前作孽太多，要不來個萬雷狂卷，他自己都覺得沒天理。

  三十歲之前的李算，是肯努力、肯拼搏，有志向的五好青年，那時候世界在他眼前是公平的，只要你努力，就能賺到養活自己的錢。

  但如果你想賺到更多錢，世界就開始誠實了，它讓你見證朱門酒肉臭，讓你和漂亮小姐姐們擦肩而過，讓抖音給你展示人世間的一切美好……可陪伴你的，只有微薄的薪資和只能在夢裡達成的欲望。

  所以三十歲之後，感覺頓悟了世間真理的李算，開始五毒俱全。

  現在，他坐在酒店門口的台階上，叼著家鄉帶來，沒點著的『長白山』，想的不是那同居三年的女朋友，也沒想那科班畢業，還沒來得及睡的小助理，滿腦子都被三字填滿。

  憑什麼？

  憑什麼是我啊？

  難不成，我跟上面有關係？

  李算抬頭望天，苦等一個解釋，但漫天神佛好像都沒工夫搭理他。

  ……

  『華夏好聲音』，公交站到處都是這檔綜藝的宣傳海報，那英，楊坤，劉歡，庾澄慶，還有那四把會旋轉的椅子帶動了華夏主流音樂的最後輝煌，可李算耳邊響起的，卻是阿黛爾的007主題曲《Skyfall》，中文譯名，《天穹隕落》。

  聽著歌，李算就想，可不是嗎？就連自己這樣的都能重生或穿越。

  他看過去，聽這歌的小情侶年紀不大，換上校服也許正合適，手上拿的是iPhone，這年月不是4就是5……

  突然，李算猛然驚醒，雙手同時拍向口袋，還好，左右口袋各傳來的鼓脹叫他心安，翻出後來死於行動支付的錢包，看著裡面整齊的百元大鈔，李算也忍不住吐槽自己一句。

  還是年輕啊。

  這時候的自己從來不知道什麼叫財不露白，有錢的時候，錢包里少說要帶千把塊，從此時的數量來看，這活兒的定金髮下來應該還沒有三天。

  至於手機則是老款的智能機，比記憶中似乎輕點，但怎麼都想不起名字了。

  人群突然騷動，有公交車進站，李算本能打開微信，卻沒找到掃一掃，再抬頭，車門旁也沒了熟悉的二維碼，李算微微一愣。

  「你走不走？」

  戴著墨鏡的時髦師傅問李算，李算忙應了兩聲上了車，等車發動了才想起來：自己要坐的是不是這一輛？

  「師傅，這車到天an門嗎？」

  「剛跟下面時候沒看啊？」

  李算一咧嘴，「我剛來燕京。」

  司機師傅瞥了他一眼，「跟後面坐著，等報站。」

  李算道謝，到後面找位置坐下，然後好奇地看向窗外。

  這可是2012年的燕京啊。

  重生第一站就選天an門，是因為上輩子有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遺憾，李算北漂十年，竟從沒來過天an門。記得看過一本小說，寫的是魔都，上面說有人就生活在魔都，卻一輩子都沒見過明珠塔和黃浦江。

  得多傻啊。

  讀到這裡的時候，李算還不信，覺得我國交通網這麼發達，去一趟能花幾個錢？

  可北漂的這十年，卻讓他成為了書中描寫的路人甲。

  第一年沒看，是覺得來日方長，第二年他就把這事兒忘了，第三年又想起來，但是已經從二環搬到了三環邊兒上，覺得舟車勞頓，沒有必要。

  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隨著燕京越建越大，他從五環住到土邊橋，又從土邊橋住到燕京郊。那時候的他已經小有名氣，跟在網際網路大哥身邊，每分鐘要不是真金白銀，就是炮火連天，哪還能想著來看這城門樓啊？

  然後就是七八九，行業動盪，別人是勉強餬口都難。而他是因為早早搭上了網際網路的順風車，忽悠投資人，忽悠甲方，忽悠有明星夢的姑娘，天天點鈔票，夜夜做新郎。

  最後是第十年，彼時的他已經是小有資產的編劇，雖說睡姑娘睡的名聲都沒了，但在人前還是得被叫一聲『李老師』。拖著被職業病、基礎病以及小姐姐們摧殘至渣的身軀，依舊奮鬥在忽悠的第一線，至於看看天an門的想法，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車停了，是到站了，下車之前李算對後視鏡里的師傅拱了拱手，不管對方看沒看見，算是謝過，然後他終於看到了那城門樓。

  然後他覺得自己這角度不好。

  得看正臉。

  要不然，天an門，還真就是一城門樓。

  往天an門正面走的時候，李算還在想，當年的自己為什麼不來看看呢？

  看著了，也許就知道什麼功名利祿，都不過是過眼雲煙了。

  燕京是這樣一座城市，它讓所有人有夢想，然後把絕大部分的夢想變成夢，最後叫所有人都不再做夢。

  此時已是黃昏，李算看著城門樓上的天慢慢被夕陽染紅，他還是沒想明白，重生或者穿越這種好事兒，怎麼就落到自己的頭上，難道是那位神佛想借著2012，世界末日的風口，派自己回來毀滅世界？

  『叮鈴鈴』

  手機響起，李算接聽電話，老太太熱情的聲音讓他再度確認了重生的事實。

  「錢收到了？」

  李算愣住了，他想起了母親那個怎麼都改不過來的習慣。老太太不相信支付寶，也不相信網絡轉帳，每次給李算匯錢都要到銀行親自操作，雷打不動。

  「嗯。」

  李算不敢多說，多說就怕露餡，可老太太的聲音隨即嚴肅起來，知子莫若母，哪怕帶著十年後的靈魂重新歸來，當兒子的，又怎麼瞞得過母親呢？

  「你怎麼了？」

  「沒啥。」

  老太太誤會了：「實在不行就回來吧，燕京也沒啥好的，守家帶地的比啥不強？」

  李算知道得說話了，不說話，老太太一準殺過來。

  「沒事兒，我們這可好了，張老師跟導演都挺客氣的，再說回家幹啥啊，跟家待著也不掙錢。」

  「不掙錢咋的，媽掙錢啊！」

  碰上這種話題，上輩子的李算總是頂牛。

  因為老太太這輩東北人還停留在『共和國長子』的榮光中，家裡什麼都不多，但兄弟姐妹一般有好幾個，老太太又排行老大，所以在曾經的李算看來，他們家就是個救濟站。

  老太太是有能耐的，在待業大潮中殺出，自主創業，不說多麼成功，但到底是吃喝不愁。

  李算年輕的時候特不懂事兒，對掙錢也沒什麼概念，每天渾渾噩噩，期末掛科了就回家跟老太太說，然後等上幾天，掛掉的科目便能神奇通過，屢試不爽。

  再後來，老太太年紀就大了，小生意也做不動了，領著退休金和父親養老，順便接濟他這個不孝子……

  等李算有錢的時候，每天想著的，都是甲方跟小姐姐該怎麼忽悠，除了每個月固定的一點生活費，他都沒說把母親接過來。

  要擱古代啊，李算一準是那挨千刀的命。

  他說：「我知道您能掙錢，但我也得掙錢啊，讓您養了二十多年，總不能一直是個孩子吧？」

  「行，那媽等你，等著住你買的大別墅！」

  自打李算去燕京後，老太太經常跟李算這麼說，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李算都知道，這是一個母親對兒子最真心的祝福。

  他拍著胸脯保證：「您放心，一定是別墅。」

  「李啊，媽得囑咐一句。」

  「您說。」這句話一出口，練了十年的京腔都帶上了。

  「好好的，別學壞。」

  這應該是，每個母親對兒子最大的擔憂了吧？

  李算沉默了一會兒，回了一句堅定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