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望鄉台
2024-05-02 21:28:02
作者: 木川
王春走了,應雪泥卻有了心事。
楚嵐聽了王春的話,道:「那犰狳道長到底是什麼來路?若說是友呢,他卻引著人來犁咱家的地,若說是敵呢,偏弄出個芍藥精來……莫非是巧合?」
應雪泥想了想,道:「我覺得不是巧合,如今犰狳道長這根線也斷了,也罷,明日那人要上路,我二人去相送一番罷。」
楚嵐道:「他肯說實話?」
應雪泥笑道:「他不說實話,還有什麼辦法呢?」
第二日,楚嵐和應雪泥早早的起來了,胡亂吃了些飯食,就去了京城外頭的望鄉台。
望鄉台是京城十里外的一個小土包,站在那土包上,可以遠遠看見城牆的影子,再往前走,便算出京了。
佛道常把望鄉台比作黃泉路上的鬼魂回望故鄉的最後一站,這地方取這個名字,一般人也不大願意來,倒是流刑出京的人犯會在此處歇腳,再回望家鄉一眼,多是有去無回的意思。
應雪泥與楚嵐算好了時辰,提早在這候著。
果然,巳時一過,通往京城的路上就出現了一串兒人影,一根長繩子綁著十來個人犯,一頭一尾押著三個解差,中間還走著兩個,見了動作慢的,一腳踢過去,又罵幾句。
那些人也走了許久,到了這望鄉台,照例是要歇個腳的,便在這土包下頭坐了下來,一個解差頭兒高聲道:「官家恩德,爾等罪大惡極,許你們看一眼家鄉,一炷香之後上路!」
那一串兒人犯聽了這話,有幾個大哭起來,嚎啕著「我冤枉啊」!
解差早就聽慣了這樣的話,無動於衷的坐在一旁。
應雪泥和楚嵐遠遠瞧見那人坐在地上,也捂著臉大聲哭喊,心知便是此刻了,於是走了過去,尋那個解差頭兒說話。
解差頭兒沒料到這地方竟然有應雪泥和楚嵐這般氣度的人,一時愣了,很快又恍然大悟,他們押送的多是犯了事兒的人,苦主追著尋仇也是有的,只要不出人命,他倒是很樂意賺些袖手銀錢,倘若碰上念舊情來餞別的,就更是妥當了,於是上趕著打招呼:「二位好,可有何指教?」
應雪泥取了一隻荷包,遞給解差頭兒,道:「官差好,人犯中有我一位故人,這一趟出去,大概此生再見無期,故而來送送。」
解差頭兒一聽是後者,又有銀子賺,又不用擔風險,歡喜的很,道:「這是人之常情,哪裡都有公子這般念舊的呢?」說罷又問是誰,應雪泥說了,那解差頭兒一聽,表情略微凝了凝,道:「這人是原是東廠送來的,聽說連廠公都驚動了,您二位可別弄出什麼波瀾來。」
應雪泥笑道:「只為敘舊,大人放心。」
解差頭兒心想橫豎要出京了,便是天高皇帝遠,於是自去人犯處,把那人給拎了出來,口中故意道:「走吧,里正老爺,以前缺德事兒做多了,如今有人來尋你了!」
周圍的解差聽了頭兒的話,又聽他喚「里正老爺」,皆鬨笑成一片,雖說如今他也不是里正了,但身邊的人還照舊這麼叫著諷刺取笑他。
解差頭兒把「里正老爺」從繩索上解了下來,給應雪泥使了個眼色,牽著那人走到望鄉台的後頭,應雪泥和楚嵐也走了過去,那解差頭兒道:「我等再過一炷香的功夫,便要上路,二位快些吧。」
應雪泥道:「足矣。」
解差頭兒走了,「里正老爺」垂著頭站著,他素日橫行霸道,得罪的人不少,如今落了難,若說有人要來推一推要倒的牆,他是一點兒都不奇怪的,因此竟不敢抬頭,只等對方發難。
可料想中的拳腳並沒有來,倒是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里正老爺,別來無恙?」
他猛的抬起頭,看見應雪泥和楚嵐笑吟吟的站在面前,二人皆是一身雲霞織錦麾衣,袖口上出著一圈兒皮草,又暖和,又體面。
再看自己,一身破灰布襖子,他娘子原也送了好衣裳來,他還沒上身幾日,就被同牢房的人犯給搶走了,那人是個悍匪,手上幾條人命,原是問了斬監候的,沒幾日活頭,故而行事百無禁忌,獄卒也輕易不敢招惹,他也只好服了軟,撿了那悍匪不要的破襖子,四面透風,捉襟見肘。
這會子勾肩縮背的出了京,已知前路難熬,如今一見應雪泥和楚嵐,正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也就是這會子他扛著枷鎖,不然定要撲上去,咬應雪泥一塊肉下來!
應雪泥看他神情,笑道:「你心中定然不服,不知自己犯了什麼要緊的事,怎就經官動府,落到這個地步呢?」
「里正老爺」罵道:「爛手腳的忘八!你們使了毒計,害我到這一步,我不死便罷,便是有一口氣在,也要尋仇的!你們晚上睡覺且警醒著點!」
應雪泥聽他這樣咒罵,並不動氣,而是對楚嵐道:「阿嵐,你看這人如今連仇家是誰都弄不清楚,到這一步,哪裡虧呢?」
楚嵐嘆道:「奈何有人執迷不悟,便是死了,也是個糊塗鬼!」
「里正老爺」聽了,又罵道:「你少扯三扯四,害我之人除了你們這一對公母,還有誰呢?」
應雪泥搖搖頭,道:「蠢貨,蠢貨,量你也沒悟出來,也問不出什麼,阿嵐,咱們便回罷。」
說著,二人作勢要走。
「里正老爺」又莫名其妙,又狐疑,忙道:「等等,你們把話說分明些再走!」
兩人便收了步子,轉過來,應雪泥道:「你到我家田裡,名為做法辟邪,實為勒索銀子,那犰狳道長竟給你弄出個芍藥精來,芍藥為花中丞相,剛好合了宮裡頭花貴妃的忌諱,東廠要拿你開刀,殺雞儆猴呢,不過總不好說這些神鬼之事,沒得壞了貴妃的聲名,只拿住你毀壞官糧的罪狀,這些,你真的不清楚?」
「里正老爺」聽了,愣了半晌,他雖是局中之人,卻是當局者迷,挨了不少苦頭,也不能想明白,自己不過是敲個幾百兩銀子,即便那幾片豆子是與縣城糧倉簽了契書的官糧,一般也就是打幾十板子,罰沒銀子的事兒,怎的就弄出個流放三千里的罪責來了?
東廠的人上來就是大刑伺候,口口聲聲問他「受何人指使」「陷害貴妃娘娘?!」
他哪裡懂這些,答的顛三倒四,狗屁不通,那東廠的人見橫豎問不出什麼,壓著他的手,按了個「不敬天家」的罪責狀子,罪狀秘呈宮闈,以撫貴妃,明面上還是以毀壞官糧的罪名,往重里判,堪堪留了一命,正如應雪泥當日預料,「大事化小」「遠遠打發了」。
如今被應雪泥這般點撥,他也悟了過來,怒道:「那牛鼻子道士!害得我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