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母子

  過了幾日，桂娘兒子出殯，村人看在王春面上，都去送了一送，楚嵐和應雪泥也隨了喪禮。

  見著桂娘，兩人皆有些驚訝，不過幾日的功夫，桂娘原本有些花白的頭髮竟是霜雪滿頭，再無一絲兒黑髮。

  但看的出來她一直在強打著精神送兒子最後一程。

  王甄氏和幾個本家媳婦幫忙張羅著，燒紙奉茶，又請了道士做道場。

  王殤也來了，悄悄的上了香，又走了，楚嵐和應雪泥也沒久留。

  她兒子是青年橫死，按照本地的規矩，是該第二日就下葬的，桂娘不肯，硬是留了三日才入土而安，族人用竹筏將棺材送到河對面的王氏祖墳處，破土下葬。

  桂娘如泥人木偶一般做完這一切，再沒哭一聲。

  有老人悄悄對王甄氏道：「找幾個媳婦子，陪她幾日罷。」

  王甄氏應了，尋本家媳婦陪著，可桂娘那宅子算起來人命也出了好幾條了，方圓幾里，再沒比這更凶的凶宅，竟是無人應承。

  

  桂娘又不肯走，王甄氏只得自己陪著。

  又過了幾日，桂娘道：「嫂子，帶我去看看孩兒罷。」她這陣子瘦的厲害，臉上的肉已沒了，顴骨高高的聳著，看著便帶了幾分苦氣。

  王甄氏與桂娘認識這麼些年，幾乎沒聽她喊過嫂子，剛嫁進來的時候，桂娘自恃夫君得寵，對她的稱呼多是「哎」「你」，便是後來落魄了，有求於她家，也是半諷刺的叫一聲「他伯母」。如今這般，倒叫王甄氏有些受寵若驚，忙道：「成，咱們這便去。」說著，攙扶著桂娘往渭水河走。

  桂娘如今已是連走路都不大方便了，合著那一頭的白髮，如垂暮老人一般。

  兩妯娌慢慢到了渭水河邊，王甄氏招呼江上的漁船靠岸，議了價，將兩人送到墳地。

  那濕漉漉的新墳就是桂娘兒子的了，她靠著墓碑坐了許久，才蹣跚起身，對王甄氏道：「日後，我的墳就挨著這兒了。」她指了指新墳旁邊的空地。

  王甄氏心裡酸楚，不知該說什麼，看她如今這模樣，往日那些恩怨，早也消散了，勉強笑道：「可是胡說，你日子還長著呢。」

  桂娘答非所問：「若是他爹回來了，或是只有屍首骨灰罷，也挨著這兒葬下。」她又指著新墳旁另外一塊空地說。

  王甄氏只得點頭，「知道啦。」

  桂娘與王甄氏一道搭著漁船回去，進了宅子，王甄氏就去廚下燒菜，弄了些清淡的湯羹給她吃。

  桂娘吃了許多，臉色也紅潤了些，見王甄氏又忙著收碗，突然道：「嫂子，你跟侄兒說一聲，我也不是故意要霸占他宅子的。」

  王甄氏停了手，聽她說。

  桂娘慢慢道：「我兒後來得了顛病，說話顛三倒四，又常常亂跑，我請了大夫來看，說要許多湯藥錢，地我捨不得賣，想留給子孫後代，就動了歪心，尋思著弄了宅子來，轉手賣了，得幾十兩，若能治好，也是我的福氣了，沒曾想，他也是狠心的，半夜偷溜出去，拋下我就這麼走了。」

  她說這話時極為平靜，仿佛在說旁人的事兒一般，唯有手在不住的顫抖。

  王甄氏安慰道：「事已至此，你也莫太傷懷，明日我與夫君說，讓他在族裡尋一個好孩子，過繼到你家，待你夫君回來，又興旺了。」

  桂娘沉默不語，王甄氏又安慰了她一番，便端著碗筷去洗。

  等收拾乾淨，桂娘道：「嫂子，你回吧，替我跟大哥說說過繼的事兒。」

  王甄氏見她想通了，也替她高興，擦了手，便道：「我這就回，明兒你聽我給你帶話，保準是好話兒！」

  桂娘謝了，送她出去，又關上門。

  過了許久，裡面傳來一陣幽幽的嘆息。

  王甄氏回了家，王善好幾日沒見著娘，王春又不准他去那「凶宅」，唯恐小孩子被衝撞了，他小孩兒家的心裡正不痛快，見著王甄氏回來，先撲上去，抱著大腿不撒手。

  王甄氏抱著兒子，心肝兒肉的喚了一陣子，便與王春說正經事，王春沉吟片刻，道：「這不難，願意的人多了，漫說別的，她家還有五畝水田呢。」

  他心中謀劃了幾戶人家，又連夜去問，都說願意。

  王甄氏聽了，心裡歡喜，到了第二日，便興致沖沖的去找桂娘。

  桂娘家的大門虛掩著，王甄氏喚了一聲，無人應答，心中便湧起不祥的預感，顧不得失禮不失禮，把虛掩的門推開。

  一雙腳靜靜的懸在半空中。

  綢子的繡花鞋上是百子千孫的吉祥花兒。

  王甄氏腳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

  桂娘的喪事辦的很隆重，她家五畝水田的佃戶知道東家出了事，提前送了租子來，王春出頭，請了水陸道場，又請了戲班唱戲，棺木也是五寸的好板，吹吹打打送到河對面，一個女人的一生，畫下了休止符。

  桂娘留了遺書在堂屋的桌上，言明田舍財帛除了喪葬開銷，剩下的由王春保管，若是王寶活著回來，交還給他，若是死了，就給善哥兒。

  村人見桂娘臨死前這番表白，紛紛稱讚王春仁義。

  當然，這又是後話了。

  日子過的飛快，不知不覺，一個多月又過去了，沙田裡的苜蓿漸漸的到了花期，一片紫色的碎花在風中搖曳，十分迷人。

  只因楚嵐與應雪泥有言在先，又有莫廚子做例子，也就無人敢在進去玩耍。

  楚嵐每天去看看，又調整水流，日子也充實。應雪泥照舊隔三差五進城，漸次積攢了數百兩銀子。楚嵐估摸著用途，心裡對以後的日子也有了打算。

  一日，應雪泥又出去了，楚嵐從沙田裡回來，卻見院子門口站了個穿著短打的漢子，他身材壯實，長的也敦厚。

  見了楚嵐，他便迎上來，笑道：「您可是應夫人？」

  楚嵐聽了這一聲「應夫人」，便知果然是來找自己的，心裡囧了一下，面上還是笑道：「正是了，您是？」

  那人道：「小的是養蜂人，姓穆，眾人只叫我穆哥兒，每年這個時候，咱們都要在這周遭的村子轉悠，尋個花園子或是果園子放蜂采蜜，今兒路過貴寶地，卻見那山下一片紫花開的好不熱鬧，有心放蜂進去，又不知主人家是誰，特特尋了個村人問了，可算找著了。」

  楚嵐見這人要放蜂采蜜，笑道：「我這花是苜蓿花，外頭見得也不多，你若是得了這蜜，恐怕不好賣。」

  穆哥兒忙道：「這也不打緊，不知名兒的花兒釀的蜜，咱們只叫百花蜜，比起玫瑰蜜、槐花蜜還清潤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