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正旦朝會
2024-07-19 10:48:13
作者: 斑之
阿嬌哈欠連連地從睡夢中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她是活生生被餓醒的。
夢裡面她正喝人參鹿肉湯,湯味鮮濃、鹿肉細嫩。
她伸手往旁邊摸去,意料之中又是空的。她睡意深沉,還不想起來。扯過被子想再睡一會,但輾轉反側了好一會,那餓勁就是叫她睡不著。
一番鬥爭後,她屈服了。只好打著哈欠,睜著惺忪的睡眼撐坐起來。輕聲喚道:「雪舞——」
殿門外立時就有人應了一聲,輕輕的推門聲而後響起。
阿嬌掀開被,撥開帳幔坐在榻邊穿起綴滿珍珠的絲履來。
耳邊影影綽綽地傳來些喧噪,但隔的太遠,若不是這樣的靜謐中,根本就聽不著。
窗前掛了三層窗紗,殿中的紗幔又全都放下來。殿內被遮蔽的哪怕是日光大盛時,也恍如深夜。加之在四角留了一盞孤燈,昏黃的光影中實在是太適合睡覺了。
每次阿嬌都睡到午後了,醒來見著這般光景還以為是凌晨,放心地繼續睡去。
如此幾回後,阿嬌早就沒有時間概念了。
什麼時辰了?不會又是午後了吧?
阿嬌連忙朝刻漏望去,驚訝地發現竟然才寅時一刻。
這麼早怎麼就喧鬧起來了?她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阿嬌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陣好聞的淡淡清香朝她撲來,叫人一下神清氣爽起來。
黃花梨雙螭紋翹頭案上綠釉刻花銜環鋪首瓶里插著一束紅梅,那是昨日夜裡折下的,熱熱烈烈地開滿了枝頭。赤紅色的花瓣嬌嫩地綻放在枝頭,香氣就是從那花瓣間奔涌開來。
她望著這束燦爛清麗的紅梅,不由想起劉徹昨日踏雪折梅回來說的話。
「那幾株紅梅遠遠聞著還淡淡的,到了跟前香味馥郁的叫人都有些醉了。白雪紅梅,真是美的像幅畫。要不是記掛著是來給你折梅的,我都下不去手了。」
這一束紅梅被插在了阿嬌特意尋來的綠釉花瓶里,深夜中昏黃溫馨的光線漫過枝頭。花瓣紅潤,綠瓶溫潤,暗香浮動。
她望著靜然開放的梅花,臉上浮起笑容。
混混沌沌的腦子裡,終於才想起來一個被她忽略了很久的問題。
寅時一刻,這麼早,劉徹去哪了?
昨夜明明是看著他睡下的啊,不能又是被什麼朝事叫起來了吧?可別出什麼事!
阿嬌穿上絲履望著到了跟前的雪舞,心下有些擔憂地問:「陛下呢?」
雪舞一面抱了劉徹起身時烘到熏籠上的衣裳過來,一面含笑答道:「您忘了嗎?今天是正旦啊。陛下早往前殿去了,海棠和玉蘭也都去跟著忙活了。」
阿嬌哦了一聲,這才想起今天已經是正月初一了。
而後,她很是感概地嘆了口氣,過年了啊。
昨夜睡下前,劉徹還特意囑咐她說,今天正旦朝賀她也不用早點起來。到了午時快開宴時,他再過來接她。
雪舞服侍著她穿上了家常衣裳,紫荊同木筆打了水進來服侍著阿嬌洗漱梳妝。阿嬌嫌大髮髻和成套首飾太重,墜的頭皮都疼,便說到了巳時她再起身更朝服梳妝,現在就先隨便挽起來就行。
她用了膳,還要接著睡。
雪舞也正這麼想,聽了便道好。
想著夢裡的鹿肉,阿嬌一口氣要了三個鹿肉菜:丁香鹿肉、蟲草雙花燜鹿筋、人參鹿肉湯。
還是雪舞想著鹿肉純陽大補,多食反而無益,便勸了勸她。
阿嬌想了想就叫去了蟲草雙花燜鹿筋,添了道素的涼拌黃花菜。
她自懷孕後少府日夜伺候著,太官令更是因為伺候的得力,被王太后特旨諭令只需伺候皇后。是以,阿嬌才在殿內同紫荊、木筆和雪舞玩了小半個時辰葉子戲。就有宮人輕聲回稟說少府送膳來了,阿嬌正餓的不行,當即便把手上的葉子牌一扔。瀟灑地說不玩了,算她輸。
雪舞三個當即便笑道可真撿便宜了,也把牌丟了跟上去伺候她用膳。
阿嬌心滿意足地喝到夢中的人參鹿肉湯,又就著丁香鹿肉和涼拌黃花菜用了兩碗米飯。終於吃飽了,她方才露出笑容,伸手要水漱口。
餓上那個勁的時候,真是怎麼都睡不著,還渾身難受。
現在一吃飽,她馬上就又犯起困來。
說起來,懷孕後她的日常就變成了單純的吃和睡。上次懷昱兒時,也有胃口不好的時候,也愛吃酸。但精力比這次還是充沛很多,天天在宮中散步曬曬太陽,還有心力去折騰設計新衣裳。
到了這次,也不知道怎麼就這麼睏乏,打葉子戲打上一會就困的不行。
館陶跟她說正常,女人懷孕的情況千差萬別,有到快生了也沒怎麼難受的,有到了中後期躺在榻上哪也去不了的。
就是同一個人,幾次懷孕情況也會不一樣。
阿嬌想著館陶生養了他們兄妹三個,很有經驗,便也安心下來。全心地去享受懷孕帶給她的幸福,她無數次地憧憬孩子生下來後,慢慢地教孩子學話走路。
阿嬌重新躺到榻上,又再三叮囑雪舞到了巳時叫她,就又安心沉沉睡著了。
雪舞同紫荊、木筆輕手輕腳地放下床幔退出去,三個人眼裡都滿是心疼。皇后這回懷孕,委實太辛苦了。
總是頭暈目眩,還特別怕冷,精神頭也不足。
三個人也不敢離遠了,就在寢殿外面坐下,就著日光做會針線活。
等了巳時,雪舞進去把阿嬌叫醒。三個人領著滿殿的宮女忙活了大半個時辰,才總算把阿嬌盛妝華服地打扮妥當。
阿嬌懶散了許久,驟然一穿厚重的朝服,再被滿頭珠寶一墜,行動間果然覺得自己莊重大方起來了。她望著齊人高銅鏡里自己,來迴轉了個圈。自己安慰自己說不能嫌累,身為皇后,要不是劉徹體諒她,她早就該去了。
她正要由雪舞扶著出門,卻聽殿外有人笑道:「朕的皇后,真是雍容華貴。」
那聲音親切溫和,正是劉徹的聲音。
殿中短暫的寂靜後,馬上響起問安聲。
阿嬌滿心歡喜,唇邊立時溢出笑容來,提著裙邊快步走上去。
他說來接她,果然來了。
她原先還想著今天事多又雜,她這就自己過去,免得他折騰。
劉徹笑著大步踏進殿中,身上的火狐大氅鮮艷如火。神色愉悅地握住她的手,輕聲關切道:「怎麼起這麼早?睡夠了嗎?」
見阿嬌點頭,又道:「正旦朝賀,皇后總得露面。就當過去用個午膳,睏倦了朕就送你回來。」
他眼角眉梢全是暖融融的情意,話語間更是透出溫柔、磁性。他整個人像一塊磁石,吸引著阿嬌的全部心神。
他對她的寵溺偏愛向來是毫不掩飾地,什麼都為她面面俱到地設想到。
她臉上的笑容終於撐不住,卻不肯說是因為他開心,開口戲謔起他這一身火紅的大氅。「遠遠地,我還以為是團火呢。」
劉徹一愣,笑起來。「從昨天起,就笑朕這身衣裳。這不正旦了嗎?喜氣點。」
他伸手緊緊挽住她,一路出了殿上輦往明光殿去。
平日裡莊穆肅嚴的漢宮因著節日的喜氣洋洋,也柔和下來不少。入目所見,全是眉眼帶笑的宮人。隱隱約約還能聽著噼里啪啦不絕於耳的爆竹聲,年味在這一刻一下就上來了。
阿嬌內心忽然有些特別的柔軟,經歷了百世磨難,她終於才能回到他身邊。又有了他們的孩子,她也真真正正地有了家。
她禁不住把頭靠在劉徹肩頭,他回身輕輕把她摟在懷裡。低頭輕輕在她額上一吻,哄她道:「遠著呢,倦了就眯會。」
阿嬌迎著他溫暖關切的眼神,自然沒法跟他解釋,只得順從地倒在他懷裡合眼小憩起來。
爆竹聲時近時遠地響在耳邊,阿嬌一時竟真的全無睡意。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漢時的正旦,即為後世的春節。
對於春節,對於過年,阿嬌忽然生出了許多感概。
對於任何一個中國人來說,你都不得不發自肺腑地承認,一年之中所有節日裡,春節始終是最大最特別的,它始終擁有超然不可逾越的地位,因為它是億萬人的思念和歸屬。
縱然你自以為對過年的期待不大,甚至更盼望聖誕節,抑或嘻嘻哈哈說著年味早淡了。但是真等萬家燈火燃起,歡聲笑語傳來。獨身在外的你會發現,你格外地想家,格外地思念那桌團圓飯和坐在周圍的家人笑臉。
海外的遊子華僑,許多早已經適應了國外的生活,很少再想起那片土地。但等農曆新年的鐘聲敲起那一刻,還是會無法抑制地開始思念起家鄉,思念起祖國。
說到底,為什麼呢?
還是因為我們有根,有屬於我們自己的根。
後世,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民族以漢武帝的國號命名,稱為漢族。
究其原因,正是因為在漢武一朝,大漢不僅成為世界上最繁榮強盛的國家,還成為中華民族最值得自豪的偉大時代之一。
是時,以衛青、霍去病為將的漢軍鐵騎一次次地深入大漠腹地數千里,直搗王庭。終於使在大漢邊境猖獗了七十多年的匈奴氣焰大減,元氣大傷。
匈奴遠遁,漠南再無王庭。西域震動,莫不懾服。
漢人用血肉鑄就了民族的尊嚴,這份熱血代代傳承,使得國人在最艱難困苦的時候,也還能咬牙站起來!
這所有的一切不僅僅來自劉徹,來自衛青、霍去病,還來自無數史書留不上名的英烈。是他們把滾燙的血液灑在草原上,才留下飲馬瀚海的豪情為後人敬仰。
能有幸生活在這個時代,還成為帝國的皇后。一言一行不僅深刻地影響著這個朝代,還很大程度上影響著後人。
阿嬌前世時,只覺得為後同為人妻沒有兩樣。但是現在,她愈來愈發現,其實歷史還賦予了皇后之位更重大的職責。
尤其是出宮所見所聞,都讓她明白不管是為了改變劉徹的身後名,還是為了不辜負漢家子民的供奉。她對於腳下這片土地,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說來諷刺的是,前世衛子夫倒的確承擔起了皇后的職責。
別管她的存在是不是劉徹為了控制衛青、提拔衛青以及鞏固衛青的地位,她當皇后時確確實實比她做的好。
那麼,為了不輸給衛子夫,她也該努力不是?
阿嬌俯在劉徹懷裡,長長地出了口氣。
縱然已經下過千萬遍決心要去承擔,但她到底還是會忐忑,這是她前世從未涉及的。如今雖說小有斬獲,但也還是禁不住害怕會行差踏錯,帶給漢室子民無妄之災。
她心中七上八下地轉過了千萬種念頭,忽地劉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喚她說到了。
阿嬌忙從他懷裡起身,取過手鏡照了照,見髮髻紋絲不亂才放下心來,由著劉徹攙扶著下輦去。
正旦朝賀,乃為宮廷宴會中最為重要的節日。
帝後到時,殿中早已經是人聲鼎沸。
漢制,俸祿二千石以上上殿,舉觴御座前。公、卿、將、大夫、百官各陪朝賀。再加上宗室諸劉,以及宮人侍女,當真有萬人以上。
最顯眼的屬於帝後的主位上卻還空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正談笑著,忽聽得門口禮官高聲唱道:「陛下到——皇后到——跪——」
霎時間殿中的喧譁便猛然止住,朝臣皇族們海浪般地一波波跪下,口中齊聲高呼:「陛下萬歲!皇后長生無極!」
阿嬌依著禮制有意落後劉徹半步,他卻緊緊牽住她的手,拉著她同他齊頭並進。目不旁視,從容鎮定地受著萬人跪拜。
她有些失神地望著他緊緊牽住她的手,她的淚意拼命往上涌。若不是死死咬著嘴唇,只怕會克制不住失態。
帝後,帝後,從來都是帝在後前。
前世時,他從來沒有這樣逾越禮制,給予衛子夫這樣無上的榮光。
她心裡那些對於衛子夫始終無法忽視的心結,似乎又淡了些。
她微微哽咽著,昂首闊步迎著眾人遮掩不住的驚異目光走上上首,徐徐坐下。鎮定自若、儀態大方地隨著劉徹,正式開始正旦朝賀。先是宣見蠻、貊、胡、羌朝貢,後見屬郡計吏。
最後賜群臣酒食,作九賓撤樂。
其時,庭實千品,旨酒萬鍾。列金罍、班玉觴,御以嘉珍,饗以太牢。
管弦鐘鼓,異音齊鳴,九功八佾,同時並舞。
漢時宮宴,喜以舞相屬。
其中不乏想著能效仿戚夫人跳翹袖折腰之舞,為陛下驚鴻一瞥的舞姬。正在殿後躍躍欲試,眉目間滿是期待。
席間憑著生育了皇子而得以入座的尹月娥同寧蒗,也暗自盼望著陛下能注意到她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