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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三十四章 出宮

2024-07-19 10:46:13 作者: 斑之

  如果你認真看,夏日的晴空比什麼時候都藍的多。

  劉徹背著手立在廊下,望著清澈碧藍萬里無雲的蒼穹,心中忽然跳出了這句話。

  這是阿嬌說的,她說這話是也是這樣的夏日午後。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仿佛把滿院碧綠全倒映了進去,叫人一看就覺得清涼愜意。

  她自小到大都是這樣,真切切地愛著身邊的一切。

  劉徹常吸了一口氣,極力遠望。

  小時候阿嬌就老愛跟他說,看一會書就得看一會綠色看一會遠處,因為對眼睛好。

  他信,她說什麼他都信。

  

  雪獅子一陣龍捲風一樣從殿西頭跑來,興奮地跑到了他跟前站定。不住地踢踏著馬蹄,跟個撒嬌要糖吃的孩子沒有兩樣。

  劉徹不覺莞爾,心中的惆悵思念恍如被一陣暖風卷的輕了點淡了點。俯身摸著它的脖子溫聲問:「又是誰來了?你這麼高興?」

  雪獅子對武將有著天生的好感,宮內朝中無人不知。

  是以劉徹饒有興致地猜了起來,還沒說幾句話就聽得一陣沉穩的步伐聲。

  雪獅子歡騰地跑開去迎,劉徹直起身轉身看去。

  是丞相竇嬰。

  不帶兵的臣子裡面能叫雪獅子喜歡的只有他,曾平七國之亂的魏其侯。

  竇嬰少壯時受盡太皇太后的偏愛,為人又是確有治國大才。孤傲是出了名的,但近些年卻似乎越來越注重養氣了,人倒多了幾分慈和。

  是以彎下腰摟住雪獅子的脖子撫頸親熱了一番,才笑著起身。

  他臉上的笑意,哪還有從前先帝在時的不苟言笑模樣?

  竇嬰走到劉徹跟前行禮後便站定,自在地同劉徹說起話來。

  漢時丞相權力還是實實在在的,帝王也頗多尊重和顧忌。是以景帝時周亞夫可以阻擋王太后兄長王信封侯,丞相面見皇帝往往皇帝還會起身相迎,不像後世明清一樣連奏事都必須跪著。

  丞相,是真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所以武安侯在時費勁心思也要登上丞相之位,曾經竇嬰也無比地嚮往這個位置。

  因為,那該是他的。

  但是景帝一朝,哪怕是姑母極力推薦,他也始終未能如願。

  現在終於登上了,他卻明白了以前沒有明白的道理。

  權從何來?

  自然是來自皇帝。

  自春天戰火又起後,竇嬰便隔幾天總要來宮中轉轉。

  劉徹知道他惦念什麼,他想儘早看到前方的戰報。

  這是對匈奴的第二次戰役,是皇帝同丞相一起一錘定音的。

  雖然壓下了那些嗡嗡不和的聲音,但如果再敗,便是皇帝同丞相也再無話可說。到最後只怕免不了要求親議和,但被激怒的匈奴人又該如何獅子大開口不說,一而再的受辱,天子此後還能有什麼威信?

  午後的夏風暖乎乎的吹在君臣身上,仿佛還有些香甜味。

  「照理說,不論什麼結果也總該往長安送信了。」竇嬰望著遠方,目光似乎穿透重重宮牆,直達邊陲。他期待,期待著能聽到高喊著「捷報」的聲音。

  劉徹的心又何嘗不焦躁,但在臣子面前尤其是一力支持他的臣子面前他不能有半分示弱。聽了這話只是裝作漫不經心回道:「四路出擊,總該有一路能有點斬獲吧。更何況,名將李廣也在數,難道他你還不放心嗎?」

  劉徹這話說的倒也不錯,就是宮中的侍女黃門知道大戰的私下都議論李廣會不會以此封侯?

  沒有人想過這個三朝老將,對匈名將會敗北,大家都滿心以為最有希望的是李廣。

  竇嬰的笑漸漸收斂,又往前走了一步,低沉道:「臣說句心裡話,臣心裡最擔心的就是李驍騎。臣怕他為名所累,唉,臣說喪氣話了。」

  話到尾音,他面容陳沉肅。顯然是真的擔心不已,卻又沒處訴說。

  劉徹卻是咯噔一下,大為意外。目光如電地看向竇嬰,心下不禁又是意外又是讚賞。

  意外是因為竟和他想到一處去了,讚賞則是感嘆果然不愧是竇嬰,目光如炬。

  當下便也吐露了自己的心裡話,而後君臣目光相對間一時竟是失言。

  雪獅子乖順地站在廊下,見他們久久無言覺得無趣一陣風便跑開了。

  打破沉默的還是竇嬰,「陛下,我漢家為洗涮屈辱等待了七十多年。臣相信上天不會如此厚此薄彼,勝利不會永遠屬於匈奴人。李驍騎一路也只是我們的擔心而已,何況還有其餘三路。」

  「衛車騎曾隨程不識戍邊,雖年輕卻也不是半分經驗沒有。臣還聽說他騎射功夫軍中難尋……」

  說起衛青,劉徹的臉終於有了笑意,罕見地沒能等到竇嬰說完話便接過道:「不瞞丞相,朕說一句交心的話:朕最看好的就是他!」

  他的語氣鏗鏘有力,滿含信心。

  竇嬰愣住,雖說早聽說陛下對皇后親手提撥起來的衛青多有偏愛。以馬奴而起為上將軍,與李廣平起平坐。朝中議論紛紛,說縱然是程不識的關門弟子,也提撥的太快。

  他心中不是沒有疑惑,但陛下堅持他也不好強硬反對,卻沒想到陛下對衛青有如此大的信心。

  竇嬰的疑惑自然是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劉徹眼中,竇嬰才名傲世,但於心機上卻因著清高和太皇太后的偏向始終是斷幾分。即便為丞相後懂得了低頭給皇帝,卻還是忍不住展露情緒。

  好在劉徹是最能容人的,見得他這樣反而笑了。絲毫不因他質疑自己的用人而心生芥蒂,「從前皇后對朕說衛青將為不世名將,朕也是半信半疑……「

  皇后離宮之後,劉徹鮮少在知情人面前提起皇后。如今這樣自然地提起,不免引得竇嬰朝劉徹看去。

  而劉徹還是侃侃而談,「但長談一次過後,朕不得不承認,天分的寶貴性。這份天分,可不以出身論。」

  竇嬰是忠臣卻不是媚上之臣,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自然不會為了符合皇帝而改變觀念。聞言半響只喃喃說了句「陛下氣魄,臣弗如。」

  孤高傲世的丞相啊,這點真倒是多少人沒有的。

  劉徹也不以為意,笑道:「朕相信只要丞相見過衛青長談一次,也會被他折服。」

  竇嬰應諾,心中卻是不置可否。忽然有些明白了當初武安侯的心思,就是他站在同樣的位置上,眼看著陛下愛屋及烏到這份上也不免擔憂吧。

  他搖搖頭,同陛下說起朝中的賦稅徭役之事。

  說著說著,卻總覺得隱隱聽見什麼。

  這聲音越來越近,君臣二人不免都默契地靜下來去聽。

  卻什麼都沒聽見,過了會只聽見一隻雲雀掠過高枝而去,留下一連串清脆的歌聲。

  君臣相視而笑,正要開口重新議事。

  砰!

  殿門被人重重地推開,而後是一陣毫無顧忌的跑動腳步聲和春陀尖細的聲音。

  那聲音里充滿了驚喜和雀躍,「邊關捷報!陛下!邊關捷報!」

  劉徹剛因為那粗魯的推門聲而皺起的眉一下舒展開,望向竇嬰朗聲笑道:「丞相,走!咱們去對著輿地圖,看看捷報!」

  竇嬰心頭也恍如重石落地,眉眼笑到一塊去,連聲道「諾」。

  火封的軍報被劉徹親自拆開,他一目十行地讀完,眉飛色舞地連聲叫好。

  而後竇嬰終於接過軍報,他的表情先是驚詫而後也是前所未有的狂喜。

  君臣二人一時都有些失態,笑的都有些合不攏嘴了。

  衛青火燒匈奴聖地龍城,斬殺匈奴七百人,首級正隨軍返回!

  這是自高祖平登之圍後,漢室第一次痛痛快快的勝利!

  七十多年了,多少將士抱憾而亡!多少邊民死不瞑目!

  但是終於做到了,還是衛青!除了陛下誰都想不到的衛青!

  竇嬰由衷讚嘆道:「果然陛下還是陛下,慧眼如炬。臣駑鈍。」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沒有半分不情願,的確是實實在在的讚揚。

  劉徹哈哈大笑著拉過他,君臣二人在輿地圖前興奮地比划起來。

  這夜竇嬰趕在宮門落鎖前才出宮,回去後硬是把夫人也拉起來一起拜祖直折騰到深夜。

  第二天卻又是一清早就進了宮,竇夫人看著他熬紅的雙眼心疼不已,卻又不敢說什麼。

  竇嬰一點不覺得累,整個人都跟打了雞血一樣興奮。

  幾代人沒有完成的事,如果真能在他們這代做成。

  日後下去見了姑母見了先帝,他也可以挺直腰杆說他輔佐了陛下,他做了一點事!

  他一邊走一邊想,衛青的軍報送回來了,其餘幾路或早或晚也在這幾天了。

  天色蔚藍,他的心情跟這天一樣敞亮極了。

  他一路暢通無阻地到了清涼殿陛下寢殿外,正見著春陀守在殿外。

  竇嬰上前便問:「陛下起了嗎?」說著話就要往裡進,春陀叫苦不迭緊走兩步擋住竇嬰。迎著後者眼看就要冒起來的火氣小聲解釋道:「陛下昨夜出了長安城去陽陵給先帝跟前說好消息去了,而後又向霸陵去同文帝同太皇太后報喜……」

  春陀的話沒有說完,竇嬰便收回了腳欣慰地說:「漢室有此幸事,是該告慰先人,那老夫便去側殿等陛下起身。」

  說著便往回身下台階,春陀心中苦的跟吃了黃連一樣,卻還是硬著頭皮再次攔住竇嬰的腳步,趕在竇嬰要發火前低聲說:「丞相,陛下根本就沒有回來呢!」

  竇嬰眉頭一皺,心中打鼓地看向春陀。

  後者咬緊牙關,豁出去了。「陛下這會只怕都出長安城了……」

  春陀一抬頭果然見著竇嬰能把他吃掉的模樣,卻還是只得接著說完:「陛下說您來了,殿中放著一卷軍報,您看過後便知道是什麼意思了。還請您為陛下周旋掩護!」

  「胡鬧!真是瞎胡鬧!」竇嬰劍眉倒豎,呵斥著春陀。「陛下萬金之軀,怎麼可以隨便說出長安就出長安?這一路上的安全怎麼辦?誰負責?」

  竇嬰像一隻困獸來迴轉了幾圈,才咬牙切齒地問:「那老夫要是不來了呢?你怎麼應付那些王公大臣?」

  陛下不管是幹嘛去了,既然是這樣出宮,顯見是不想叫人知道。

  他既來了,便只得盡力給陛下堵住。

  春陀卻胸有成竹地一笑,「陛下說了,您保准今天還來。」

  竇嬰氣極反笑,當下冷哼一聲推門而進。

  一卷被拆開的軍報鋪開在案上,他撿起來。

  心越讀越涼,李廣敗了。

  忽然餘光瞟見被一方碧璽壓住的帛書,他抽出來,上面龍飛色舞地寫著幾個大字。

  是劉徹的筆跡。

  最後幾筆潦草凌亂,幾乎衝出帛書,可以相見劉徹當時的心情是如何急迫。

  「後歸」

  他只寫了兩個字,卻一下叫竇嬰所有的不解都有了理由。

  陛下,還認皇后是皇后。

  而皇后也願意回來,但願能如姑母臨終盼望的一樣。

  他們兩個和和美美,白頭到老。

  竇嬰長舒了一口氣,而後便撿了卷老子的帛書通讀起來。

  今天,他要和陛下在清涼殿中議事到深夜。

  而現在天還早著呢,不找點事做怎麼行?

  *****

  長安城外官道。

  一陣急促卻不雜亂無章的馬蹄聲捲起落塵滾滾。

  倘若有行伍之人在此,必定大驚失色。

  急行軍中,竟然能保持著進可攻退可守的陣型。

  但可惜,沿途沒有一個懂的。

  他們得到的讚賞全是夸馬神駿的,沒人知道這馬上的騎士也是真正的百里挑一。

  好在沒有一個人在乎,而恰恰相反的是,越是這樣他們越放心。

  因為他們護送的是陛下!

  劉徹疾馳在馬上,只覺得一顆心仿佛要跳出來了。多少年沒有這樣了,像一個毛頭小伙聽著心上人也對自己有意後激動的渾然不知道疲倦。

  他禁不住又甜蜜地笑起來,整個人有種做夢的不真實感。

  但是這的確是真的!

  他懷中揣著隨李廣軍報一起送來的帛書,那是阿嬌的字跡。

  她說思之欲歸!

  她說她想他!她說想回來!

  原來她也放不下他!

  至於回去後,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只要,她肯跟他回去。

  劉徹真想高歌一曲,不然這滿心的心花怒放實在是無處發泄。

  他的眼睛裡盛滿了流光溢彩的神采,他本可以等在長安中。

  但是他一刻都等不及了,人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那他和阿嬌只怕隔了多少世吧?

  他迫不及待想見到她,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跟她說。

  他想她,很想很想。

  一陣風來,他被迷住了眼睛,淚水奪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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