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指婚

  伴著夏蟬在枝頭鳴叫，酷暑來襲。天邊的日頭如同一顆熾熱的火球，烈焰般烘烤著大地。

  褚昭然早起去壽安堂走了一趟，回來時正好頂著日頭最毒的時候，饒是一路往陰涼處走，等回了她的院子，也出了一身的汗。

  她進稍間換了身衣服後，渾身無力地仰躺在次間的貴妃榻上。

  「熱死了。」褚昭然指著牆角小几上擺著的銅製寶船，說道：「把它搬過來。」

  屋內候著的兩個小丫鬟立刻動手，連同小几一起移到褚昭然身後。

  

  寶船里盛著冰塊，散發的寒意讓褚昭然舒服地長嘆一聲。這炎炎夏日，還好有冰塊續命。

  「縣主。」

  銀花端著各式已經切成塊的水果走了進來，「都是冰鎮過的，縣主慢慢吃，小心著涼。」

  褚昭然連盤子一同接過，用銀簽插了一塊哈密瓜放到嘴裡，果肉甜美冰涼，像是冰淇淋一樣的口感，入口即化。

  她一連吃了幾塊，忽然想起一事，隨口問道：「對了，今日沒在老夫人那兒碰見母親，你讓人跑一趟融馨居，看看母親是不是被什麼事絆住了。」國公府雖未強調晨昏定省的規矩，但蕭氏和魏氏兩個兒媳向來把請安的規矩做得十分到位，若非特殊情況，蕭氏是不會缺席的。

  褚昭然想了想，又叮囑道：「叫人過去傳話，說我中午過去陪母親一道用膳。旁的別多問，留心觀察院中情況，回來告訴我就成。」

  銀花應聲離去。

  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派去融馨居的人回來復命。

  「進宮？」褚昭然坐起身，詫異說道。

  銀花點頭，「是，聽融馨居的姐姐說，夫人一大早便被皇后娘娘召進宮了。看時辰，您今日恐怕無法和夫人一同用午膳了。」

  「嗯，我知曉了。」褚昭然重新躺回去，心中仍覺得奇怪：這烈日炎炎，皇后召蕭氏進宮做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褚昭然很快便知曉了。

  蕭氏從宮中回來，立刻命人將褚昭然找來。

  褚昭然不知發生何事，進門時還面帶笑容同蕭氏說笑，可待蕭氏屏退下人，將皇后透露的口風轉述給褚昭然時，褚昭然瞬間炸了！

  她看著蕭氏一張一合的嘴，艱難地蹦出三個詞，「什麼！定親？指婚？」

  她聲音帶著顫抖，驚訝地瞪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蕭氏，「母親此話可不能隨意玩笑，京中名門淑女那麼多，皇后娘娘怎麼會讓我做三殿下的正妃呢？」

  自從大皇子被貶去幽州，三皇子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太子殿下，這種情況下，皇后就算不給三皇子挑一個權臣之女，也得挑一個家世背景最為雄厚的女子吧？

  退一萬步講，就算皇后想要從娘家挑一個做兒媳婦，親上加親，也該找英國公府的姑娘才是。怎麼會想到找她這個出自祁國公府的外甥女呢？

  「母親，你會不會誤會娘娘的意思了？是不是娘娘看上了英國公府的姐妹們，請母親去舅母那裡遞口風啊！」

  蕭氏嘆了口氣，將皇后的原話一字不漏地轉述給褚昭然——「本宮給汝寧選了一個上好的前程」。

  褚昭然沉默，主謂賓都十分明確，不可能有叫人曲解的機會。

  等等！

  她突然發現皇后話里的意思，她欣喜地說道：「母親，皇后娘娘只說給我選個前程，也沒提三皇子。說不準她是準備給我……」褚昭然說不下去了，就算不是三皇子，是京中其他公子哥，本質上還是要讓她嫁給一個並不喜歡的人。

  褚昭然一臉頹廢地套在椅子上，抬頭對著樑上的彩繪花紋嘆氣。

  「母親，這事還有迴旋的餘地嗎？」褚昭然有氣無力地問道。

  「即便皇后娘娘不指婚，你這年歲，也不好再拖下去了。」蕭氏平靜說道。在她看來，能夠讓皇后挑中的兒郎，家世才學應該都錯不了，把褚昭然的婚事交給皇后，她是十分放心的。唯一讓人擔心的就是，皇后動了讓褚昭然做三皇子妃的念頭，這一入宮門深似海，她實在不願意讓自家女兒去宮裡受罪。

  褚昭然聽懂蕭氏話里的意思，但她還是想替自己爭取一下，「母親，上一次的婚約就是我被迫接受的，難不成這第二回，還讓我被迫接受嗎？」她坐起身，認真地看著蕭氏，「母親，我不想把自己的婚姻當做一場交易，我想找一個兩情相悅的人共度餘生。」

  蕭氏立刻說了一個人，「是慕家三郎嗎？」

  「是！」褚昭然回得乾脆，雖然她暫時還未確定自己對慕雲琅的心意，但如果現在非要她做個選擇的話，她一定毫不猶豫選擇慕雲琅。

  「我就知道。」蕭氏嘆息道，「罷了，我明日去找襄陽侯夫人，請她出面去鎮國公府拜訪長公主，只要長公主點頭，想來皇后娘娘願意賣我們兩家一個面子的。」雖然這樣做，可能會讓皇后心有不滿，但為了女兒的幸福，蕭氏豁出去了。

  褚昭然聞言，臉上愁雲不減，「鎮國公一家回老家祭祖，至少還要兩三日才能回來。」

  蕭氏躊躇道：「這有些難辦了。」皇后既然透露口風，這事估摸一兩日便要敲定了。

  褚昭然猜到此事緊迫，她狠心想了一個主意，「母親，不如我們今日派人給雲舒送信，請她出面說和，若是長公主同意，可以先派人給皇后娘娘遞個消息，等他們回來，咱們兩家再一同進宮。」

  蕭氏有所顧慮，「這麼做，顯得咱們女方家不夠矜持，若是日後鎮國公府以此……」

  不等她說完，褚昭然插嘴道：「這時候了，管她矜持不矜持呢。這樣總比被強制指婚要好吧？」

  蕭氏最終還是被褚昭然說動，她親自斟酌寫了一封信，黃昏前將自己的陪房派了出去。

  算著時間，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明晚黃昏前，就能等到長公主的回信。

  晨鐘暮鼓間，黃昏再次來臨，等了一天的褚昭然沒等到任何回信。隨著夜色漸濃，褚昭然的臉色越來越冷。

  「沒事，說不準是路上有所耽擱，明早就有回消息了。」——臨睡前，褚昭然自我安慰道。

  褚昭然做了一夜光怪陸離的夢，夢醒又是一日，她坐在屋裡，從天明坐到天黑，仍舊沒能等到來自鎮國公府任何一人的消息。更為糟糕的是，今日身為禮部尚書的褚澤帶回來一個消息——宮中開始準備給三皇子選妃了！

  結合皇后透露的口風，褚昭然懸著的那顆心終於死了。

  她在屋裡枯坐了一夜，腦海中如電影般過了無數張畫面，包括她和慕雲琅的點滴……

  翌日一早，褚昭然在銀花金盞的幫助下，盛裝打扮後，去了壽安堂。

  壽安堂內，老夫人閔氏正坐在榻上，蕭氏魏氏正一左一右坐在老夫人身側，陪著老天人閒聊。她們見到難得盛裝打扮的褚昭然，都是一愣。

  老夫人笑著調侃道：「這向來不愛紅妝的人，怎麼把自己打扮地如此明艷？」

  褚昭然一言不發地走到眾人面前，撲通跪在地上。

  「昭然，你這是做什麼？」蕭氏被褚昭然決絕的模樣嚇了一跳，她的心突然慌得一塌糊塗，褚昭然這個樣子太不對勁了。

  老夫人先是給顧媽媽使了個眼神，讓她把屋內的丫鬟僕婦都帶下去。

  待屋內只剩下她們幾人後，老夫人緩緩開口，「昭然，你是不是準備進宮？」

  褚昭然雙手交疊對著老夫人一拜後，重新直起身，「回祖母，孫女確有此意。皇后娘娘抬舉，願意給孫女一個錦繡前程。但這前程於孫女而言實乃牢籠，人活世上，與其往後餘生都被困著，倒不如奮力一搏。」

  褚昭然態度堅決，上次一次和陳麟的婚約，已經是她對這個世界的妥協，她不想再妥協第二次。

  縱然必須要嫁人，她也不想嫁給三皇子。畢竟，嫁給尋常人家還能和離，這嫁入皇家可只有喪偶的可能。

  老夫人已經從蕭氏那裡知曉全部事情的前因後果，論理此時此刻她該下令將褚昭然關到屋子裡，徹底絕了褚昭然的心思。但看著眉眼間帶著決絕之色的褚昭然，老夫人又於心不忍。到底是她從小看大的孩子，這些年也是真心疼愛過的。她也不忍心看著褚昭然嫁進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老夫人不停地撥動手中的念珠，她一言不發，旁邊心急如焚的蕭氏不好越過老夫人訓斥褚昭然，只能捂著心口，讓被褚昭然激進的言論嚇得狂跳不止的心臟慢慢恢復平靜。

  十八顆的念珠被老夫人盤了一圈，安靜的屋子裡終於傳來一道年老的嘆息。

  「兒女債。」老夫人對著褚昭然揮揮手，「行了，今朝老婆子隨你進宮一趟。」說著，老夫人便要起身。

  蕭氏急忙拉住，「母親，您怎麼也跟著……」瞎摻和三個字被蕭氏緊急咽了回去，但她還是不明白，向來穩妥以家族為先的老夫人為何會突然支持褚昭然這不切實際的想法了。

  「不過是進宮，和皇后娘娘說說話。」老夫人伸手輕輕拍拍蕭氏的手，開解道，「皇后是昭然姨母，這些年對昭然的喜愛也是毋庸置疑。昭然不願意盲婚啞嫁，和自己姨母訴說一二也說得過去。」

  蕭氏仍有些猶豫，「可賜婚的打算，畢竟是皇后給昭然的體面，若是昭然公然表示不願意嫁給三皇子，豈不是讓娘娘面子上過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