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章 1988（1）

  天氣暖和得沒有預兆，臨州這個水系發達的城市，像個感性的女人，只要稍遇著些暖意，就很愛下雨。

  這是新年的第一場大暴雨，雨水如同瀑布般從高高的天上傾斜而下，巨大的水聲淹沒了這個城市的所有雜音，只有雨在無盡地喧譁，愈躁愈靜。

  在遠離繁華市區的一處郊外，野草無所顧忌地侵占著每一塊人煙罕至的地盤。即便是轉暖的時候，入夜後的此處，依然寒冷徹骨。

  野草之外，曾經被躊躇滿志地打造的酒吧一條街，如今人去樓空。所有的酒吧都倒閉了，一整個街區被廢棄了，雨水澆灌著每一個開裂的縫隙，每一塊殘破的磚石，每一片枯黃的葉子，無情無義。

  在這樣一個無人出沒的大雨之夜，一個人，穿著黑色的雨衣，走在這條街上，每一步，都濺起肆意的水花。

  他在一家廢棄酒吧的門前停了下來。

  

  雨中，他抬起頭，已經不亮的霓虹燈管，勾勒出「1988」的字樣，年份，是那些標榜文藝的酒吧喜歡用的名字，只不過，1988這一年，對於這個酒吧曾經的主人來說意味著什麼，早已不再重要。

  他那被雨水浸泡得發白的手，在雨衣之下攥得緊緊的。

  大雨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從頭到腳地澆灌在他身上，這正是他所期盼的，打在臉上的冰冷的雨珠那樣真切，讓那一天，在蘇格蘭的玫瑰色的雨顯得虛幻如煙。

  酒吧的門虛掩著，但是他遲遲沒有推門，門縫中，漆黑一片，什麼亮光都沒有。

  仿佛是心疼他在雨中淋得太久，那虛掩的門朝里開去，無聲無息，就如同被風吹動。

  然而，看到門打開的他，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仿佛一切的猜測終於有了實證，整個世界都被顛覆了。

  他一進門，身後的門就自動關上了，雨還在不甘心似的拍打著屋頂、牆壁，就好像要侵入到這個殘破的屋子，但是找不到入口。

  蒙著灰塵的燭台，東倒西歪的桌椅，還有半截的窗簾，都帶著被遺棄的悲傷。

  「我來了……」他說著，想要平靜些，卻難以控制自己的聲音，他曾經是一個那樣藏得住的人。

  房間裡好安靜，安靜得讓他心慌：「我知道我不該來，但是，你……出來……」

  「你來得太早了，我們不應該見面的……」不知何處傳來的聲音，讓他那樣熟悉，卻那樣遙遠。

  仿佛有感應一般，他轉過了身，他身後，不知道何時站了一個人。

  那個如鬼魅般，出現在別人的言語中，出現在他眼角的余光中的人，面戴著黑紗，和他想像得一模一樣。

  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緊張過，伸出冰涼的手，去掀那層黑紗，如同要揭開他新娘的面紗。

  紗巾緩緩落在了地上，輕揚起一些塵埃。

  一縷路燈光正好從殘破的窗戶中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她看著他右眼中滑落的淚珠，百感交集：「這許多個日夜，我的世界，一切都變了，可是，只有你從來沒有變過，老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