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中年

  晨光熹微，透過被妻子用井水洗得乾乾淨淨的素色窗簾，照進那一張，他們睡了幾十年的床。

  那個功率很小，修了好幾次的電飯煲冒著白色的熱氣，白粥的清香在房間裡瀰漫。儘管因為廚房和臥室在同一個房間，這個房間裡，已經浸透了各種複雜的味道。

  但是，這種早飯的香氣，依然讓他很感動。

  妻子幾十年如一日的，已經準備好了早飯，除了電飯鍋里熱著白粥，一個切成四塊的鹹鴨蛋，三根油條，都是女兒和他最愛的。

  他穿好衣服，走到了門外。

  水龍頭在門口，除去院子正中那口水井，這是全家僅有自家用的可以取水的地方。

  清晨的空氣冷冽，吸入鼻腔的時候有微微的刺痛感，仿佛是從這大院外的殘酷世界乘虛而入的惱人信號。

  他裹緊了那件他冬天當做睡衣用的，穿了很多年的軍綠色的棉大衣，端著杯子，蹲下來有氣無力地漱完了口。

  再返回屋裡的時候，上面的女兒還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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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和妻子繼續無言地坐在桌邊——他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不說話，是怕吵醒起床相對晚一些的女兒。這麼多年下來，大家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被切開來的鹹鴨蛋，他和妻子一人一塊，剩下的兩塊，都是女兒的。

  不善於表達的他，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夾了一塊放在了妻子的碗裡。

  兩個人對視淡淡地笑了一下，又各自低頭默默地喝粥了。

  吃完早飯，他像往常去上班似的，穿上被妻子洗得和窗簾一樣乾淨的半舊外套，梳齊頭髮，體面地拎上包出去了，沒有說一句再見，留下依然輕手輕腳忙碌的妻子，和還在睡夢中年輕的女兒……

  ……

  大院外，外出玩耍的孩子們陸續回來了，人聲開始多了起來，不時還有孩子奔跑的腳步聲從門外掠過。

  胡大發盯著電腦屏幕，不時報著一些公司的名字，讓余小斌記錄下來。

  不多一會兒，他把手裡的滑鼠一放，說：「好了，就這些。其他的不是性別不對，就是有明顯年齡限制，如果那天，老郭真的按照這上面的招聘信息去找的話，就這幾家是可能會選擇的。」

  余小斌端著本子數了一下：「哦，這麼算下來，也不多，就六家。」

  「嗯，就是不知道快過年了，這幾家公司還有沒有人哦。」苗苗湊在余小斌邊上，看著那些陌生的公司的名字，說道。

  「有沒有人都去看看唄。」胡大發的手敲著桌子的表面，說道。

  「啊，對對對，我們先去找找！」郭群英聽了，立刻說道，「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去找找！」

  「我報給余小斌的順序，已經是按照距離遠近排好順序的了，那麼，我們從最近的那一家開始找起吧。」胡大發說道。

  「我靠，老闆，你都不認識雲城的路的，你怎麼知道哪個離我們最近，哪個離我們最遠哦？難道你腦袋裡裝了GPS的麼？」苗苗好奇地問。

  胡大發不以為然地說：「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跟個傻子似的說來就來了，不知道去一個地方之前，提前看一下地圖的麼？」胡大發鄙視地說。

  苗苗卻不以為然：「提前看地圖？唉，老闆，像你這樣活著，是不是好累的。」

  「你以為我想啊，可是兩個人總得有一個人費腦子啊，我和你一樣沒腦子，這日子還怎麼過？」

  「不要這麼說嘛，老闆，搞得好像你在認識我之前就不這麼生活似的，又不是因為我沒腦子你才這麼勞心的哦，我可是聽安妮姐吐槽過你很多小時候的事情滴……」

  余小斌這個時候一本正經地打岔對胡大發說：「說起來，老同學，我們為什麼不從最遠的那一家公司問起呢？這樣，正好可以一路找著，回到這裡。」

  胡大發一擺手：「老郭是到這幾家公司去應聘的，不是去一個一個訪問的。他現在經濟拮据，肯定要節省每一分錢的，我看了，他們家沒自行車，老郭要坐公交，如果直接去最遠的那站，一來一回。算上中間上下車，不管有沒有找到工作，花掉的車費都是最多的。但是，如果從最近的那家應聘起，去最近的可以步行，然後再坐公交車，萬一中間有公司願意給機會，就不用繼續去下面幾家找了。成本會低很多。

  我都說了，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從老郭的角度思考問題。」胡大發說完，看著已經有些西斜的太陽，「走吧，再不出門，人家都關門了，真的都得吃閉門羹了咧。」

  余小斌收好了本子，緊隨其後：「也不知道你是怎麼做到的，從一個不認識的人的角度思考問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嘛。」

  ……

  到了門口，胡大發說：「我剛才已經看過報亭邊上的公交車站牌了，去最近的這家公司，沒有順路的公交車的，還真的只能步行。」

  說著，他轉頭對邊上的郭群英說：「香山路725號，齊家中介，你知道怎麼走的吧？」

  「你說我爸真的會去房產中介找工作嗎？他以前最煩的就是中介了……」郭群英猶豫著。

  「你大約沒翻過那幾張丟棄在角落裡的報紙吧，之前幾期招聘GG里，你爸也圈了中介。當你發現自己選擇不多的時候，你的要求自然會降低的。」胡大發說道，「趕緊走吧，如果你還想今天再得到一些有價值的線索的話。」

  郭群英聽了胡大發的話，莫名的酸楚：「其實爸爸不必這樣委屈自己的，我不需要他給我買房子，這個小房間我住了二十多年了，挺溫馨的。」

  「也不光是現實的問題。關於一個男人的自尊心吧。」胡大發一邊沿著發黑的水泥路走著，一邊說道。

  帶著些許金色的陽光下，落光了樹葉的梧桐在寒風中巋然不動，又一輛公交車從他們身邊駛過，聽了胡大發說這話的郭群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著給他們帶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