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一十一章 自傳

  「是的，我從來不否認，『背影』這個系列的靈感，來自於一個我所摯愛的人。第一幅『背影』誕生在我簡陋的畫室里。那時候，我還是個剛從美院畢業的窮小子，沒有名氣也沒有錢。那時候最令我苦惱的，就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體模特。我說的合適，不是外形上，而僅僅是價格上。在我們那個年代，出於各種保守的觀念，人體模特很少，沒有人願意當人體模特，因為在一個不認識的人面前脫下衣服，這是一件很羞恥很抬不起頭來的事情。傳出去的話，會遭到所有人的唾棄。在學校的時候，還能夠同學自願幫忙，但是，畢業之後，要找人體模特就沒那麼容易了。也不是沒有職業的人體模特，但是他們的要價都很高。

  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最苦惱的是，我沒有那麼多錢去請像樣的人體模特，只能在一些中介的求職信息中找一些打零工的求職信息，主動聯過去。因為這種人，一般和我一樣比較缺錢，而且，價格比較便宜。而她就是我這樣找過來的。

  第一次她來畫室的時候天下著大雨，我其實已經從窗戶上看到人影晃動，但是她在外面躑躅了好一會兒才進來。其實，之前我找來的那些人，在和我確認他們的身份不會泄露之後，都很樂於以這樣的方式獲得酬勞，因為他們真的很缺錢。那是改革開放之初的臨州呵，金錢的重要，已不僅僅是滿足溫飽這麼簡單了，但是面上還不好意思表現出對金錢的熱切，仿佛那是一種罪惡，那真是一個矛盾而迷人的時代。但是，她在我門口，遲遲沒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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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會兒外面的雨可真大呵，大得屋檐上落下的水柱打得石板地面嘩嘩作響。我站到窗前，看著她低頭站在門前，已經收起傘的她都不知道自己的後背全部打濕了。我看她已經有要離開的意思，而我那個時候很需要一個人體模特，因為要重新再找一個實在太麻煩了，更重要的是，那個白淨的側臉打動到我了，和我之前找來的那些充滿了市儈氣息的人都不一樣。在她即將轉身的時候，我趕忙開了門，說，稍等！

  她猛然回過了頭，和我四目相對，眼中帶著道不明的憂鬱，但是很快又避開了我的眼神，你如果問我，她漂亮嗎？我可以直率地告訴你，在我眼裡，她是美的，這不是從五官意義上說的。還有一個人們經常問我的問題，為什麼永遠只畫她的背影，背後的原因其實很實在，我看她顧慮重重，主動提議，只畫她的背影，這樣，就沒人會發現畫中的人是她。而且，那時候，我還自嘲著告訴她，這不過是一幅習作，並不會有什麼人知道。

  所以，有人評論說我的第一幅背影中透露著靜謐的美，我想，這種靜謐一部分來自我那時候無所期盼的心境，還有一部分，來自她其實是拘謹和害怕的身姿。當然，所有的對藝術的外在解讀，歸根結底都是一種誤解。我也沒有料到我們當時這種尷尬和窘迫的處境，到最後，竟然成就了這個作品。

  當這幅畫完成的那一刻，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它仿佛不是我自己創作的，而是自己成為了我眼前的那個樣子。即便還沒有為世人所知，我也知道，它是我的創作生涯里，從未有過的傑作。我這才相信，這個世上，真的有繆斯。而我的繆斯，就是她。而我的繆斯，卻帶著羞恥卑微地接過了我手裡幾塊錢的酬勞。每每想到那個場景，就讓我心裡很難受。出於創造的衝動，也出於那樣的愧疚，我再次找到了她。我懷著忐忑的心，給她留的號碼打了電話。那個時候，不是每戶家裡都有電話的，她給我留的，是一個小賣部的電話。我留了言，焦慮地等待著，那個時候，我才發現，我比我自己預料得都想要見到她。幾天過去了，她還是沒有回音，我很沮喪，心裡想著，也許她拿了那應急的錢，就不會再來了。但是，就在我不抱希望的時候，她回了電話。

  我熱切地告訴她，那幅作品得到了熱烈的響應，很可能會得獎。希望她能再來我的畫室，做我的模特，至於酬勞，我可以加倍。

  和我激動的表達不同，電話那頭的她顯得很安靜，默默地聽我講著，說，這樣啊。

  我說你能來嗎？我現在都能記得那一聲邀請之後我的心突突跳得厲害，就好像是在提出一個約會一樣，也和提出約會的男孩一樣，害怕被拒絕。

  幾天後，她再次出現在了我的畫室前，手反覆搓著半舊襯衫的衣角，抬不起頭來。

  她不知道她已經是一個國際得獎的作品的主人公了。

  後來我想，她就是那樣的人，就算我得了再多的獎，她也不會覺得和她有什麼關係。

  她只是那樣安靜地過著自己的生活，而我，這樣冒然地闖入了她的生活。

  儘管還是很害羞，但是，每次畫畫，她都來得越來越早。似乎是為了專門告訴我，她其實是喜歡被我描摹的。而事實確實是如此。

  但是，人的感情啊，真的是又神秘又不受控制。我拿著畫筆，面對著她，即便只是看著她的背影，都會陷入到一種難以言語的幸福中……」

  ......

  「老同學，看什麼看這麼認真？」余小斌走進來，看著坐在沙發上捧著書一臉沉浸表情的胡大發，問。

  「在看郭臻聲的自傳，查名人的案子，也就是這個好處，背景資料比較多。」胡大發放下書，抬頭對余小斌說道。

  「嘿嘿，那看出什麼來了嗎？」余小斌期待地說。

  「我一直在想畫室里那幅沒有完成的畫，其中一個人的姿態，依然還是背影系列中的那個人，但是另外一個人是誰呢？」說著胡大發揚了揚手裡的郭臻聲的自傳，「這本自傳是在他回國之後寫的，在書里，他對背影系列的主角依然念念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