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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空心菜

2024-07-18 14:29:21 作者: 吳四柳

  比干是第二天死的。

  這件事情的時間線是這樣的:

  昨夜李靖和天子帝辛的奏對在晚間辰時結束,然後天子帝辛就離開了黃家。

  李靖是巳時和黃飛虎辭別的,然後他半路上想起該去跟比干說一聲,所以半路上又折回清水坊,大約巳時一刻左右來到了比乾的府邸。

  而在李靖到達比干府邸之時,在那短短的個把時辰之中,比干已經收到了三封來自宮中的御札。

  當收到第一封御札的時候,比干不知道這麼遲了,天子帝辛召他進宮有什麼事情,但還是馬上換上了朝服,準備進宮面聖。

  這個時候,第二封御札也到了,前後相差不過是穿一件衣服的時間。

  這是十萬火急。

  

  然而比干反倒不急了。

  他當時怔了一下,皺了皺眉,沉思了一會,所以就沒有馬上出門。

  然後第三封御札也到了。

  比十萬火急還十萬火急。

  接著是李靖來訪,當聽到李靖終於能離開朝歌時,比干算是終於放下了一件心事,至少孔宣是能夠離開了。

  目送著李靖的身影遠去,比干在自家府邸的大門外默立了一會。

  然後第四封御札到了。

  比干從宮使的手中接過那封御札,笑了一下,捏著御札,雙手負在背後,悠悠走回了自己的家中。

  他先是去了老妻的房中,和老妻聊了一個自會天,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年青的時候脾氣大,有幾次兩人發生口角時,自己沒忍住就吼了她,他現在覺得很後悔,想跟你說聲抱歉。

  離開的時候,比干抱了抱老妻,在老妻滿是皺紋的額頭輕輕親了一下。

  這時候,第五封御札也到了。

  比乾沒有理會,來到了兒子微子德的屋外,讓他將已經熟睡的孫子弄醒,在兒媳有些不滿的嘟囔聲中,含笑逗弄了一會孫兒。

  接著比干讓兒子微子德跟他去了書房,考校了一會兒子的功課學問,又問了他如今在朝中任職的事情,諸如和同僚的關係之類。

  等到第六封御札到來時,在微子德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打發他離開了自己的書房。

  這個時候,已是凌晨時分。

  比干在書房中獨坐到了天明,看了幾本不久前在坊間收購的,但一直沒時間看的古籍,等到雞鳴之時,他合上了書本,發了一會呆。

  最後,比干拉開了書桌上的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了一張黃色的符紙,就著燈火點燃,燒成灰燼,再和在茶水中吞服了下去。

  這是當初那位來自崑崙山的年青道士姜子牙留給他的,說是關鍵時刻能保他一命。

  比干不想死,就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但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還是不想自己死。

  喝完了符紙水,比干出了書房,讓人備了馬車,往皇宮而去。

  不久之後,在剛剛竣工不久的,富麗堂皇,金碧輝煌的鹿台之上,比干知道了昨夜天子帝辛為何要連發六封御札,急召自己入宮了。

  因為昨夜蘇妲己生病了。

  得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怪病,很多御醫都束手無策,然後新來的美人胡喜媚給天子進言,她姐姐蘇妲己乃是舊疾復發,需要用人心一片煎湯吃下,此疾即愈。

  當然,普通的人心是沒有用的,必須要是七竅玲瓏心。

  然後天子帝辛就連續給亞相比干連法了六封御札,宣他進宮。

  因為朝歌城中誰都知道,比干就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

  帝辛講完了召比干進宮的因由,最後有些尷尬地笑著對比干說道:

  「皇叔,你有玲瓏心,不知能否乞借一片作湯,治療吾吾妻舊疾?此功莫大焉!」

  比干聽完之後,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大聲,笑得很放肆,以前他從來沒有在天子面前如此無所顧忌地笑過,嚴格說起來,他此時的行為已經算君前失儀了。

  比乾笑了很久,然後笑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笑得前俯後仰,一邊笑一邊問了帝辛一個問題。

  「心為何物?」

  天子帝辛沉默了一下,吶吶之間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天子不知嗎?那臣來告訴你!」

  「心者一身之主,隱於肺內,坐六葉兩耳之中,百惡無侵,一侵即死。心正,手足正;心不正,則手足不正。心乃萬物之靈苗,四象變化之根本。「

  「如果臣沒有了心,那臣還能活下去嗎?」

  比干怒聲說道。

  天子帝辛的臉上現羞惱之色道:

  「皇叔,朕不過是向你借心一片,何須如此多言。」

  比干不笑了,甚至都不憤怒了,因為帝辛最後一句話,表明他已經不準備講道理了。

  「臣沒有了心,自然就會死,可是臣未犯死罪,何至於要死?」

  他只是輕聲地如此說了一句。

  天子帝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戟指指著比干厲聲道:

  「君叫臣死,不死不忠。台上毀君,有虧臣節!皇叔你向來以忠名自顯,如今看來卻不過如此。來人,將他拿下去,取了心來!」

  此時在這露台上負責守衛的,正是御林軍統領殷破敗,在聽到天子的命令之後,他的臉上露出了不忍之色,不過終究只能嘆了口氣,持劍緩緩走到了比乾的身前。

  「亞相……叔爺……對不住了。」

  殷破敗低著頭,不敢看著比乾的眼睛,慢慢抽出了長劍。

  「把你的劍給我。」

  一隻乾枯瘦削的老手伸到了殷破敗的眼前。

  殷破敗猶豫了一下,然後將長劍遞了過去。

  他從小是比干看著長大的,聽比乾的教訓已經聽習慣了。

  而且比干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拿了長劍又能做什麼?

  「我自己來吧!」

  比干平靜地解開了衣襟,調轉劍尖,將劍尖頂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此時的平靜不是視死如歸,而是心如槁木。

  殷破敗的身軀微微顫抖起來。

  比乾沒有再看他,也沒有看高高站在上方的天子帝辛,沒有再看此時鹿台之上的任何人。

  他轉過了頭,望向了鹿台之巔的圍廊之外,看了眼清晨時分的朝歌城。

  他本來想再說幾句話的。

  以死相諫麼,總要歷數一下昏君暴主的然罪行之後再慨赴死。

  只是到了最後的時刻,比干卻什麼都不想說了。

  因為有很多人已經用生命跟帝辛說過了。

  商容說過了。

  姜皇后說過了。

  杜元銑說過了。

  梅伯說過了。

  膠鬲說過了。

  就在前天,自己的學生楊任也說過了,然後被挖了兩隻眼睛。

  這麼多人都已經用自己的命向帝辛進諫過,但帝辛依然沒有任何悔改的意思,那麼就算多自己一個又有什麼意義呢。

  就這樣吧,幸好孔宣能跟著李靖離開,只要他活著,我們殷族就不會徹底滅絕!

  比干閉上了眼睛,雙手握緊了劍柄。

  他只是個文弱書生,沒用勇氣慢慢地將劍緩緩刺入自己的胸膛。

  所以只能像頭絕望的野獸一般,口中一聲老邁的死後,雙手猛然往下一拉,刺啦一聲,比乾的胸口被劃出了一道大口子,鮮血汩汩而流。

  比乾的手從血口中伸了進去,抓住了那顆滾燙的心,然後一把將它從體內扯了出來,揚手扔到了帝辛的腳下。

  這個時候,一般來說,如果是個普通人的話,肯定就死了。

  可是比乾沒死。

  而且他原先鮮血直流的胸口處,此時血也已經止住了,而他臉上浮現出一層奇異的淡金之色。

  應該是姜先生留下的那張符紙的功效吧!

  比干腦中閃過一絲明悟……

  不能和任何人說話!

  這是姜子牙將那張符紙交給他時告誡過他的話。

  比干將自己胸口的衣襟遮好,低著頭,一言不發地朝鹿台之下走去。

  殷破敗茫然地看著這一幕。

  而身後地天子帝辛已經狂喜地命人將比乾的心臟撿起,送往後宮給蘇妲己服食。

  比干一步步地從高聳入雲的鹿台之頂走了下來,他現在整個人都有些恍惚。

  他感覺自己整個人的思緒,好像都要從體內逸散而去,可是不知為何,身體之內好像又有什麼東西,在牢牢抓住那些想要從他體內飛逸的思緒。

  然後,在比干踏下鹿台的那一刻,他的體內似乎有什麼東西跳動了一下,就在被掏空的心臟的那個地方。

  「砰……」

  很微弱,但很清晰。

  只是比干並沒有注意。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去玄鳥殿。

  因為他不知道自己這樣還能活多久的時間。

  如果真的要死,比干希望自己能死在玄鳥祖殿中,也希望能在臨死前看一眼孔宣,看看這位他們殷族最後的希望,到底安全離開了沒有。

  比干茫茫然的朝前方走著。

  路上他碰到了許多人,好像都是聞訊而來的朝中同僚,一個個或悲痛或哀傷或焦急地跟他問著什麼。

  比干牢記著姜子牙的交待,沒有和這些人說話,,只是埋頭朝前疾走,走過了九龍橋,走過了午門,走出了皇宮。

  在宮門之外,他隨手牽過了一匹停在那裡的馬,然後跨騎而上,馳過了御街,馳出了朝歌北門,馳往了靈山方向。

  在他的體內的胸膛處,那種「砰砰砰」的跳動聲越來越急,也越來越清晰,好像在他的身體中,有一顆新的心臟正在快速地重新生長出來。

  姜先生的道法真的神奇啊!

  或許今天自己能活下去呢!

  比乾的心中湧起一陣喜悅,是的,他現在又有心了。

  然後他就到了靈山腳下,玄鳥殿就在眼前。

  比干拉了拉韁繩,放緩了馬速,因為在道路的旁邊,正有一個賣菜的農婦正緩緩而行,比干不想不小心撞上了那鄉野女子。

  那女子穿著碎花布裙,頭上包著厚厚的頭巾,看不清容貌,手臂間提著一個蓋著黑布的竹籃。

  「賣空心菜嘍。」

  「賣空心菜嘍。」

  那女子一邊走,一邊揚聲喚賣著。

  只是此地乃是荒郊野嶺,幾無人煙,這女子為什麼會來此處賣菜?

  比乾的思緒此時依然有些恍惚,所以他並沒有去想這些事情,只是聽到那女子的喚賣聲時,他的心中陡然生出一縷異樣的情緒。

  空心菜?

  「何為空心菜?」

  這一刻,比干鬼使神差般拉住了馬韁,停在了那鄉野農婦的身邊,渾然忘了姜子牙的交待,如此問了一句。

  「此菜無心,是以名為無心菜。」

  那鄉野農婦似是有些緊張,垂著頭,悶聲回了一句。

  比乾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古怪之色,然後他又問了一句。

  「那人若是無心,如何?」

  那鄉野農婦發出一聲輕笑。

  「人若無心,即死。」

  比干大叫一聲,跌下馬來,胸口之處再度汩汩流出了鮮血,而他體內的思緒似乎再也沒有了牽絆,瞬息之間消散了,不知去往了何處。

  比干閉上了眼睛。

  那鄉野農婦站在他的身邊。

  一個人突然死在了她的面前,這農婦卻似乎沒有任何驚慌失措之意,反倒緩緩地放下了臂間的竹籃,再度輕笑了一聲。

  笑聲無比地清柔嬌媚。

  然後她緩緩拉下子自己的頭巾,露出了一張千嬌百媚,傾國傾城的俏臉。

  世間又哪有這麼美貌的鄉野農婦。

  然後那女子在比乾的屍體旁蹲了下來,將一隻白嫩如春蔥般的玉手,探進了比乾的胸膛中。

  「真的玲瓏心,果然還在這裡。」

  風華絕代的女子,從比乾的胸口中收了回來,在她的手中此時赫然握著一顆不停躍動的心臟,這心臟之上卻是長著七個小小的孔洞,孔洞中有微弱的白光發出。

  如果此時此地有其他人在場,就會聞到這方圓數丈之地中,都飄散著一縷奇異的幽香。

  接著那女子揭開了身旁籃子上蒙的黑布,那籃子內卻又哪來的菜蔬,竟然也是放著一顆人的心臟。

  女子將籃子中的心臟取出,隨手扔棄在道旁,再將剛剛從比干體內掏出的心臟放了進去,又蒙上了黑布。

  接著輕啐了一口,自語道:

  「李代桃僵之術,嘻嘻,必然是崑崙山那個姜子牙的手段,用符籙在這老匹夫的體內生了一顆假心臟,真的卻還一直藏在老匹夫體內呢!」

  「若非被娘娘點醒,我可還真被騙了過去。」

  然後這女子站起身子,挎著竹籃,盈盈地朝著玄鳥殿走去。

  進門,走過大殿,走進殿後的那片梧桐林,一路之上,那些殿中的奉禮郎們,在她經過之時,瞬間一個個都吐血倒地而亡。

  而那女子目不斜視,似乎對此地極為熟悉,直直走進梧桐來,來到那座富麗堂皇的木樓之前,在走過大廳,走上二樓,走進某個滿是畫紙的房間中。

  盤坐在畫紙間的孔宣抬起了頭,茫然而懵懂地看著這個陌生而美麗的女子。

  女子嫣然一笑,取下臂間的竹籃,揭開籃子上的黑布,取出了那顆長著七顆小孔的心臟,遞了過去。

  「空心菜,來,你來吃了它,吃了這顆七竅玲瓏心,你就有了心,不但能恢復神智,也能恢復你的神通。」

  「只有那樣,你才有機會讓你的母親祖鳳,真正再度在天地間復生!」

  俊美青年的眼中,流出了兩行清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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