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一代宗師
2024-07-18 07:39:34
作者: 黑咖啡少糖
永曆十七年,二月二十八,春分。
在中國北方,這個時節還是白雪茫茫,然而在嶺南廣州府,卻早已是春色盎然。
大拍賣剛過,廣州城西鑄鐵廣場人擠人的景象未見消散,反倒越發熱鬧起來。尚可喜亡於廁的鑄鐵像成了廣州的新地標,吸引大量春耕完畢的老百姓前來圍觀。
鑄鐵廣場附近,許多拍得商鋪、貨棧的西洋商團陸續入駐,為廣州增添了幾分異域色彩。
其中位置最好的一處商住兩用宅院,為荷屬東印度公司撿漏拍得,現在已經開業,歡迎所有中國商人前去洽談、購買或出售商品。
本章節來源於𝖻𝖺𝗇𝗑𝗂𝖺𝖻𝖺.𝖼𝗈𝗆
荷蘭商館內的,一棟可以俯視鑄鐵廣場的小樓上,有一個西洋人已經對著窗戶連續發了三天呆。
此人名叫倫勃朗·凡·萊因,來自荷蘭首都阿姆斯特丹,是一個落魄畫家。
年少時,倫勃朗也曾經倍受矚目,被視為荷蘭最有前途的年輕畫家之一。可惜二十年前,他在創作一副布面油畫時,使用過於前衛的繪畫風格,令僱主十分不滿,繼而被整城人嘲笑。
從那時起,再也沒有人買他的油畫,更沒人出高價找他定製。
倫勃朗債台高築,只能靠創作適合大量印刷的銅版畫,以維持窮困潦倒的生活。
一年多前,倫敦的老朋友請倫勃朗喝了一杯來自東方的神秘飲料——紅茶,又給他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每周新聞》上刊登的故事。
從此,倫勃朗就迷上了那個叫中國的遙遠國度。
他翻閱了所有能找到的書籍,又造訪了好幾個去過中國的水手,得到了許多信息。
最後,倫勃朗確信中國的大明皇帝正在進行一場偉大的戰爭。就像《每周新聞》上所說的那樣,這是一場抗擊野蠻,守護文明的戰爭,重要性足以媲美君士坦丁堡戰役。
如果明國戰敗,馬可波羅遊記里描述的,那些美輪美奐的藝術品無疑會淹沒在野蠻之中。
於是,他向朋友借了幾百荷蘭盾,搭乘一艘商船來到中國,希望在東方藝術消失之前,能親眼鑑賞一番,最好再收藏幾幅慢慢研究。
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一點都沒錯。倫勃朗剛抵達中國,就接到一個大訂單。
凡·科恩花了兩百個荷蘭盾,委託他創作一幅畫,說是要當禮物送給中國皇帝。
倫勃朗根據凡·科恩的誇張描述,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創作出《荷蘭艦隊炮轟廣州城》。
不過當他參觀完鑄鐵廣場,看過那些剛遭遇苦難的百姓後,他發現那副充滿政治味道,為東印度公司歌功頌德的作品沒有靈魂。
偉大的作品,應該刻畫那些受過苦難後,又在鑄鐵像前吐口水、詛咒、燒紙弔唁和擺攤做生意的普通人。
就在他感覺構思已經清晰,準備下筆時,一個公司職員「噔、噔、噔」跑上小樓,向他叫道:「嘿,畫師!凡·科恩爵士讓你馬上進城,覲見大明國皇帝。」
……
廣州行宮內,朱由榔反覆觀摩著荷蘭人凡·科恩送來的畫卷,越看越覺得順眼,越看越覺得這就是他心中想要的東西。
當然,吸引他注意的不是畫中包含的內容,而是畫卷本身的繪畫風格——非常像他以前見過鈔票。
無論美元、英鎊、日元,還是其他什麼貨幣,只要是紙幣,上面印刷的圖案幾乎都是這種風格。
所以朱由榔一看到這幅畫,馬上想到這種繪畫技術很適合印鈔,甚至可以用來防偽。
「陛下,這幅……似乎是西洋畫。」
王皇后是蘇州人,其父王略曾任粵中知府,見識廣博,還曾經受洗為天主教徒。她一眼看出這種畫出自西洋畫師,而且似乎出自大師之手。
「不錯,確實是西洋畫。你可知中國畫與西洋畫有何不同?」
「這個……西洋畫似乎更在乎形似,而中國畫更在乎寫意和留白……」
王皇后細數了一大堆不同之處,顯而易見,只要略懂畫藝之人,都看得出東、西方的繪畫風格大相逕庭。
「你說得都對,但沒切中要害。」
朱由榔雖然不懂繪畫,卻學過一些繪畫原理。此時美人在旁,立即賣弄起來。
「西洋畫和中國畫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他們的畫很講究結構和透視。正因為有了這兩點,他們的肖像畫才畫得非常像,足可假亂真。」
看到王皇后完全聽不懂,他還拿起筆,親自動手畫了一個正方體,現場解釋什麼叫結構,什麼叫透視。
一番話說得淺入淺出,讓一旁傾聽的朱慈煊及侍從、宮女聽得直點頭,心中暗佩服:「陛下連這些都懂,果然能者無所不能。」
賣弄過後,朱由榔又拿起那副《荷蘭艦隊炮轟廣州城》,嘆道:「你們不要小看了這幅畫,以朕之見,像是名家所作,也許未來很值錢呢……」
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侍從報告,荷蘭畫師倫勃朗·凡·萊因已到門外,等候天子接見。
「倫勃朗?不是莫奈、梵谷或者畢卡索什麼的?」
朱由榔在腦海里搜索了一番,確認自己沒聽說過這個人物,心情稍微有些失落。接著又招呼正要迴避的皇后坐下,一起長長見識。
倫勃朗終於見到傳說中的大明國皇帝,心情非常激動,用剛學到的東方宮廷禮儀三拜九叩了一番。
他本來想著,皇帝傳召他入宮,多半是想讓他現場畫幾幅肖像畫。歐羅巴很多貴族都喜歡這個調調,所以他也準備了繪畫用的畫布、畫筆和顏料。
哪知皇帝並沒有理睬什麼油畫,反倒對製作工藝複雜的銅版畫非常感興趣,非得要親眼見見製作過程。
倫勃朗直言,這種畫並不是用畫筆畫出來的,而是用銅版印出來的,需要用到『蝕刻』技法,製作過程非常麻煩,並不適合在宮廷上演示。
他本以為大明國皇帝會很失望,哪知對方卻高興得拍起了大腿。
「有多麻煩?以大師的手藝,多久能做出一個版?」
「看畫作尺寸和精細程度,如果類似陛下手上那幅,母版起碼要做一個月。」
「一個月?太短了,我看至少要做三個月才夠精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