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信我,還是信你自己
2024-07-15 09:35:27
作者: 明珠不語
他像是沒聽清,或是聽見了又不敢信,看看手中的匕首,又看看姜念堪稱冷硬的面龐。
「……什麼?」
「我說,」姜念於是重複,「你得扎我一刀。」
她抬手點在自己心口,「我殺蕭銘的時候,這個位置是你教的,我信任你。」
他有分寸,知道扎在什麼位置嚇人,但能保住她的命。
「不用這樣,不用的……」可他只是搖頭,「我們現在就走,我可以,可以帶你走……」
他腳步都在踉蹌,還得是姜念伸手扶他,讓他能倚靠著自己,也把鮮血沾染自己一身。
「你還不明白嗎?」她輕聲開口,「調玄衣衛的天衛軍,一次就是將近二十個,你還不知道是誰要殺我嗎?」
他不蠢也不笨,更清楚誰能操控天衛軍。
他只是想要護住她,不想她吃這種苦。
流血的事,明明自己來擋就好了。
「不要,不用的……」
手中刀刃滑落在地,蕭珩整個人都似虛脫,順著姜念的身體往下滑,最後只能抱住她的腿,口中呢喃不斷。
姜念知道這很殘忍。
可這場苦肉計不得不演。
她一直以為,自己虧欠的東西,能用她不在意的「貞潔」「名聲」來償還。
如今看來,還是僥倖了。
蕭珩跌在她腳邊,仍舊不願接受;再拖下去,等謝謹聞的人一到,就沒有機會了。
「你覺得很難過,是嗎?」
她垂下眼,睨向似要碎成血塊的少年,「你覺得要親手來傷我,做不到,是嗎?」
姜念身上沒有傷,卻顧念他殘破的軀體,蹲下時小心翼翼。
「可是蕭珩,你要拒絕我嗎?」她問,「你能拒絕我嗎?」
從一開始他就錯了,把自己從裡到外都託付給一個人,卻連那人是否值得託付都不去想。
他是一定會吃這個虧的,沒人好好教他,也沒人讓他好好長過教訓。
姜念執起他淌血的右手,將那把刀遞還他手中。
「你不下手的話,我只能自己來。」
「你是信我,還是信你自己?」
這一陣緘默堪稱驚心動魄,蕭珩像隨時都會昏厥過去,卻又一瞬不瞬盯著手裡的刀。
最後他說:「你躺下。」
他做出了選擇。
這一次,他信自己。
整個過程怪異又瀰漫著血腥氣,蕭珩染血黏膩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冬衣厚重,他眼皮子又沉。
最後只能說:「你把外衣脫掉。」
極端冷靜之後,他甚至顯出冷漠,姜念不敢細想。
不遠處車馬喧鬧,她重新握住蕭珩的手腕。
「來吧。」
疼痛當然是有的,銳物穿破身體,像是紙糊的燈籠破一個口子,冬日的涼意爭先恐後灌進來。
姜念開始氣短,頭腦昏沉,身體的知覺漸漸淡去。
最難忘還是蕭珩的神情,他緊繃著,一雙明澈的眼睛難遮痛意,說是恨也不為過。
經過這一遭,他會恨自己嗎?
他最好要學會恨自己。
這樣,他也就不虧了。
……
這天午後又落雪了,打頭那人窺見這場面,驚得一時沒能反應過來,慌忙牽停馬車。
「大,大人,您看前面……」
厚重的織金帷裳掀開,男子只望一眼,舒朗眉目立刻擰在一塊兒。
他甚至顧不上吩咐,下車便褪下自己的氅衣,要往姜念身上蓋。
卻在對上她胸口刀柄時,渾身徹骨地冷。
這對男女倒在一起,姿勢並不算好看。蕭珩雖也暈了過去,一隻手卻攥著方絹帕,按在她傷處,阻止鮮血無節制的外涌。
邊角漏出的花樣,還叫沈渡有幾分眼熟。
「叫人過來撐傘,」他闔目緩一陣,才繼續交代,「就近去找肩輿和大夫,不要亂動她們。」
「是!」
「還有,」沈渡又瞧一回她了無血色的面頰,替姜念也替自己考慮,說道,「先不要聲張。」
於是等謝謹聞姍姍來遲,新雪甚至已埋沒滿地的痕跡。
侍從抽刀劃開,才顯出一點猩紅赤色。
「大人,這裡有血跡!」
馬車也在,唯獨不見她的人。
謝謹聞隔窗望見簌簌轉盛的雪絮,不敢去想最壞的結果。
她還有事要對自己說,她還沒說呢。
白刃就立在車下,他卻沒有半分追責的精力。
放了窗間錦簾道:「去找。」
一個時辰後。
聽說她在沈渡那裡,謝謹聞重重鬆一口氣。
衣裳都記不得披,直接起身道:「去接她。」
「恐怕……」白刃不安開口,「恐怕不行。」
高大的男人身形一頓,「為何?」
「姜姑娘受傷了,如今生死未卜,不好挪動。」
落進謝謹聞耳中,只剩了「生死未卜」四個字。
兩個月前辦完沈老太爺的喪事,沈家人便扶著靈柩回常州府了。
偌大一個宅子,平日裡除了下人就只有沈渡自己,這回倒是熱鬧一番。
侯夫人趕在他之前到的,緊張地拉住他,叫他不要鬧出動靜。
「大夫正準備拔刀呢……」
聽見「拔刀」二字,他更是不受控地往裡走,隔著紗幔望見裡間人,卻被攔在鏤花月洞門外。
「謝大人,」沈渡的袖擺垂在身前,「事出從權,我先把姜姑娘安置此地,望你不要……」
「別出聲。」
謝謹聞的眼光沒有一瞬分給沈渡,只管盯著裡間的小人。
她那麼單薄的身子,釘上一把匕首,怎麼看都可怖極了。
沈渡沒有回頭,像是嚴守禮數,一直面朝謝謹聞站著。
兩個男人懷著同一份擔憂,直到裡間窸窣響一陣,那大夫拭去額間冷汗,才終於對外道:「好了。」
謝謹聞先一步衝進去,「如何?」
「姑娘命大,拔刀時沒有大出血,若這幾日能穩住,命是能保下的。會落什麼病症,得過幾天再看。」
也不知這男人聽進去沒,他俯身蹲在床榻邊,伸出手想觸一觸她,卻又畏縮不前,唯恐碰壞她一樣。
老大夫嘆息一聲,背起藥箱,迎面又是沈渡走進來。
照先前吩咐好的,他便又道:「一定要叫病患臥床休息,切忌隨意挪動。」
沈渡瞭然頷首。
謝謹聞最終拿自己的手背,貼了貼她的,幾番確認還有熱意,才緩緩收回。
沈渡在他背後出聲道:「謝大人以為,是誰要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