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哪受過這種打擊
2024-07-15 09:33:44
作者: 明珠不語
「好了,」懷孕的女使又沖兩人笑笑,「昭昭,有什麼不懂就問你阿蓉姊姊,我今日就走了。」
姜念同人告別,阿蓉又講起院裡的瑣事。
「我們平日也沒什麼粗活干,研研墨遞遞紙,最多就是掃掃柏樹的落葉,最要緊還是太爺那兒,要隨叫隨到。」
「還有就是,我們只管蒼柏院的事,其餘院裡都支使不著我們,我們只聽太爺的。」
姜念點點頭。
阿蓉見她不說話,便覺她呆頭呆腦的,「曖,你真讀過書嗎?」
她不是第一個這樣問的,姜念也不知道,為什麼來做女使卻要反覆問這個。
姜念只能點頭,「一點點。」
阿蓉將信將疑。
沈家祖宅偏僻,靠山較近,蒼柏院主屋後就是那座山,隔不了幾里路,觸手可及似的。
而就在她望山的這會兒,阿蓉忽然應一聲,推門進到屋裡。
「太爺起了!不是說喊我們嘛,您怎麼又自己起身。」
姜念立在門外,窺見阿蓉去攙扶那老者。
七十歲的年紀,鬚髮見白、身形清瘦,像極了古畫上那些士大夫。
「我是老了又不是死了,用不著你們時刻管著。」
「呸呸呸,您可說些好的吧!」
一個轉頭,姜念與人目光相觸,立刻福了福。
老太爺便轉頭問:「那是誰啊?」
阿蓉要給人穿鞋,被那老者嫌棄趕開,便只能立在一邊道:「曉露姊姊回家生孩子去了,這是新來頂班的,她叫昭昭。」
「嗯,」老者應一聲,穿好鞋又披上衣裳才問,「哪個昭呀?」
阿蓉怎麼答得上來,正欲問姜念,姜念卻已幾步進到門內。
「回老太爺,是「天理昭昭」的昭昭二字。」
也是姜念自己取的小字,如今正好當假名用了。
「嗯,」老太爺似乎頗為滿意,「去研墨,寫幾個字我看看。」
姜念訝異抬眼。
阿蓉正對她使眼色,示意她照做。
「是。」
說了讓他寫字,老太爺就待在外間也不打擾,又遣了阿蓉出去。
姜念生怕老人家眼神不利索,沒寫小楷,只寫下方才所講的「天理昭昭」四個大字,恭敬遞到人跟前。
她自覺寫的字不差,再說身份只是女使,想必這老太爺不會……
「難看啊。」
手臂剛頓住,就得了人這樣一句評價,姜念忍不住抬眼去瞧他。
「怎麼,不服啊?」
姜念只得抿唇道:「請太爺賜教。」
虛心求教的態度,倒是讓老者滿意,抬手點了點兩個「昭」字。
「你看看,一樣的兩個字,怎麼你寫出來分別那麼大?前個底下的『口』大了,後個邊上『日』小了。」
姜念還怕人眼神不利索呢,如今看來,這老太爺眼睛比刀子都尖,這點分別都實實在在看進眼裡。
「再看看你這個『天』嗷,乍一看倒是四平八穩,可你知道嗎,越簡單的字越難寫,不僅看筆力,還要推敲到細處。」
「偏偏你這個人心不定,一點細節都看不見。」
姜念又聽他挑剔一番最後的「理」字,終於明白那兩個女使為何要反覆確認,自己有沒有讀過書。
老太爺看似閒居院中,心卻是活絡的,把女使當學生看。
「行了,重新寫過。」
姜念這一輩子都沒有過正經先生,靠偷書自學成才,今日才算受教,應了聲「是」便繞回書案後。
可經他挑剔之後,她又寫了許多遍,卻又怎麼看都有毛病,宣紙寫到第三張,才想起自己身份是女使,這樣會不會太浪費了。
她收了手中筆桿,「太爺,我糟蹋您的東西了。」
那老者拉了太師椅坐門外,背靠門框也看不清神情,只說:「你肯學,就不叫糟蹋。」
「桌邊有本字帖,你可以看看,但別照著寫,個人的字有個人的寫法。」
姜念在楠木條案上掃視一圈,果真看見一本裝訂成冊的字帖,紙頁略顯厚重,顯然時常被人翻閱。
翻開第一頁,是辛棄疾的一首漢宮春,詞名為立春日。
老者在門外問:「讀過辛棄疾嗎?」
姜念只能如實道:「只讀過一首《元夕》,知曉『眾里尋他千百度』。」
聽見這個答覆,老太爺卻是笑了。
「你只讀過《元夕》,怎配說知曉那一句呢。」他頓一頓,嘆口氣復道,「也罷,慢慢來,先寫第一篇吧。」
姜念沒急著動筆,反而盯那幾個字看了許久。
很眼熟,再仔細想想,似乎與沈渡給自己的《捭闔策》,十分相似。
這是沈渡的字帖嗎?
疑心歸疑心,姜念卻不好問,只得先謄抄一遍。
不滿意,第三遍才遞到老太爺跟前。
這回字多些,老者眯著眼打量,卻不論字,只問:「你平日讀詩詞嗎?」
姜念小時候也沒書,只從姜鴻軒那兒摸來過一本唐詩集,上頭多是李太白的詩。
「回太爺,讀過些唐詩。」
「唐詩里,你最愛誰的?」
「……李太白。」
老者又搖頭,「難怪。」
「本就心浮氣躁的年紀,還要去讀李太白,越讀越躁。」
姜念也不敢反駁,只能應聲「是」。
聽人又問:「那這首《立春日》,你讀著如何?」
姜念謄寫時是讀過幾遍的,大致明白意思,「清愁不斷」,嘆光陰易逝。
「我讀出來,詞人很愁。」
「愁什麼?」
裡頭有「閒時又來鏡里,轉變朱顏」一句。
姜念便隨口道:「許是愁年華老去吧。」
換來人毫不留情一聲嗤笑。
「辛棄疾那時,二十有三。你是真沒讀過他啊。」
姜念微微瞪圓眼睛,自覺丟臉也不出聲。
「那時金人已打進北邊,這是他被迫南遷後第一首詞,見國將破,君王卻苟安江南。二十三歲的年紀,也急也愁啊。」
說著,他將手中宣紙遞還給姜念,「再寫吧。」
「您還沒指點我呢。」
「如何指點?」老者嫌棄抿唇,下頜鬍鬚跟著牽動,「沒一個字寫得行的,自己先琢磨吧。」
姜念眼皮跳了跳。
她打小就自詡聰明,除了女紅不肯花心思,學什麼都快,哪受過這種打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