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誰能為誰解(1)
2024-07-13 15:35:24
作者: 雲嫿
能夠平靜下來,真好……
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輩子都別看到他今天在醫院裡那個樣子。
那樣的他,讓人窒息,讓人感到害怕。
她的指尖輕輕滑過他的眉眼,在碰到他的眉心時,他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觸摸,於是輕輕的動了動身子,眉頭也輕微的蹙了蹙。
她立刻停下自己的手指,生怕吵醒了他。
她靜靜等了幾秒鐘,他又睡著了。
似乎剛剛蹙眉的那個並不是他……
她看著他寧靜的睡顏,輕輕笑了。
「睡吧,我陪著你。」
肖南音滿足的嘆了一口氣,收回自己的手指。
她凝望著他的容顏,一直微笑,一直笑。
笑到最後,眼角開始泛酸,才默默地垂下眼瞼……
北莛,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我們是不是真的不可以再在一起了?
心裡的脹痛感讓她連喉嚨都有些麻麻的滋味。
她半跪在他面前的地上,抬起頭往他那兒挪了兩步,然後輕輕靠在他腿上。
她閉上眼睛,枕著他的腿,蒼白的臉上掛著一絲哀戚的笑。
如果我真的做出了違逆你意的事情,你會不會不要我了……
你可以生我的氣,你可以怪我,怨我,但請你一定不要離開我。
安安是我要保護的人,而你,是我可以依靠的人。
你們兩個,我一個都不要失去……
慢慢抓緊他襯衫的下擺,她趴在他身上,閉眼假寐。
唯一的希望,便是願他能夠在安安出事以前找到可以救安安的腎了源,如果找到了,他們就永遠都不會面臨那樣殘酷的難題……
客廳里的窗戶關著,門也關著,卻似乎有風吹過來。
客廳里太過安靜,所以那麼細微的風聲,肖南音也聽得清晰……
清風拂面,肖南音睜開眼睛,仰頭望著霍北莛。
他平穩的心跳聲就在耳邊,他勻速的呼吸聲也在耳邊,以往這樣寧靜的場景會讓她昏昏欲睡,但今天,怎麼也睡不著。
有時候自己的心跳跟他一樣頻率了,她就刻意讓自己的心跳聲跟著他的心跳頻率。
可身體終究不是一樣的,心跳頻率又怎麼會一樣。
她跟不上他的頻率,她再怎麼拼命想和他一樣,試了幾次以後也只是讓自己感到窒息。
心裡划過一個念頭……
這個未出生的寶寶,心跳頻率是跟她比較相似呢,還是跟霍北莛比較相似?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小了腹,想到自己也許有可能一輩子都聽不到孩子的心跳,她心裡那種悶悶的壓抑感讓她眼角和鼻尖都同時酸澀起來……
她捂著自己的嘴唇,牙齒咬住手背,想遏制流淚的欲瞭望。
她無措的輕輕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臉旁,任由他的溫度過渡到自己身體裡。
她拼命想靠近他,因為怕自己不久後的某一天會被他親手推開,再也不能回到他身邊……
拼命想記住他的心跳,他的溫度,他的丁丁點點印記。
如果記不住他的好,那便是一輩子的寂寥和落寞,人生將會如同一片空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客廳里依舊安靜極了。
「霍北莛,你趕不走我……」
即使真的有那一天,你也趕不走我,我絕對不離開你……
死都不走。
霍北莛在客廳里等著肖南音從廚房出來。
原本想進廚房裡陪著她,想到安陽的情況,他知道她現在心情一定不好,她也許需要一個人靜靜,不希望人打擾,所以他便打消了進去陪她的念頭,只在外面等著,給她足夠的安靜。
等著等著,不知不覺的就靠在沙發扶手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到有人在輕輕觸碰自己的臉頰,臉上痒痒的,像是有小蟲子在爬一樣。
他皺了皺眉,想睜開眼睛看看,可剛剛動了動身子,那痒痒的感覺就停下了。
於是,他便沉溺在睡夢裡,沒有醒過來。
但他還沒有來得及沉沉睡去,便聽到了一個輕輕地聲音,她說,睡吧,我陪著你……
他心裡十分甜蜜,他知道,那是她的聲音,肖南音的聲音。
正要醒來,又感覺到腿上一重,有什麼壓到了自己腿上。
他不動聲色的保持著那樣的姿勢,想看看,她是不是又想調皮了?
等了一會兒,感覺到她的手指抓著自己的襯衫下擺……
他嘴角勾起一絲迷人的笑。
不是想趴在他腿上睡覺麼,小傻瓜,抓他的襯衫做什麼?
正要笑出聲來,又發現了一絲絲不對勁……
膝蓋上一輕,她起來了。
他驚訝的收起笑顏,裝作沉睡的模樣……
然後,她握了住了他的手指。
一種直覺性的不安,讓他心底慌亂。
他幾乎都可以感覺到自己手指輕輕的顫抖了一下,她卻沒有察覺到。
然後,手背上有兩滴溫熱的水珠落下。
他心底一驚,下意識的知道了那溫熱的水珠是什麼!
果然,他聽到了她哽咽的嗓音……
霍北莛,你趕不走我……
他心中一震,無法言說的恐慌在心裡漸漸擴散開去!
她到底想做什麼,才會直覺的認為,他一定會趕她走?
他怎麼會趕她走呢,他永遠都不會趕她走!
可是她的淚,她的不安,她的每一個字眼,究竟是為了什麼?
怔了怔,下意識的感覺到她想做什麼,他的眼倏地睜開,幽暗的瞳孔緊緊盯著淚流滿面的她!
她莫非……莫非她剛剛在門口說的那些話都是騙他的麼!
她還是想犧牲孩子,還是想救安陽!
他的心痛得驟然緊縮成一團,好像被什麼東西無形的揪住,狠狠的拉扯,痛得難以言喻……
她竟然騙他……
她竟然一邊溫柔的哄著他,一邊殘忍的打著犧牲他孩子的主意!
她怎麼可以這麼殘忍,讓他暫時安下心來活在快樂里,然後等他全心全意的以為她不會拿掉孩子時,她殺他一個措手不及!
悄然無聲的拿掉孩子,然後又躺上手術台,任由醫生剖開她的肌膚,生生取出她一半的腎臟……
她是打算這樣做麼?
她以為,她這樣無聲無息的拿掉孩子,再去捐腎,一切結束以後他可以毫無芥蒂的跟她過下去麼?
她有沒有想過,每天晚上同床共枕,他看見她身上因為給安陽捐腎而留下的傷口和疤痕時,他將會是何種心情?
她有沒有為他想過,她殘忍的讓他每一了夜面對她為了別人而留下恐怖疤痕的身體,讓那疤痕殘酷的提醒他,他的孩子被她親手結束了生命,到時候他會不會失去跟她一起過下去的信心和耐心?
眼裡的絕望再一次深深地攫空了他的柔情。
沒有焦距的眼睛盯著遠方。
漆黑如墨的眼瞳里,只剩下對「過年」的茫然和驚惶……
家家戶戶快樂的過年,他也許會在那樣舉家團聚的日子,親眼看著自己的妻子結束自己孩子的生命,然後無力的望著妻子躺在手術台上被利刃劃破肌膚……
然後,妻離、子亡,過年團聚的日子,將成為他孩子的忌日……
從此以後,每一年別的人家團聚的大年除夕,鞭炮聲喧鬧中,煙花絢爛的盛景里,他孤身一人站在清冷的墓園裡,手上拿著香燭紙錢,虔誠的為孩子上一炷香,願孩子投胎的路上好走……
恐怕,從今以後每一年的過年,將成為他窮盡一生都走不出的陰影……
忽而勾唇嘲諷的一笑,霍北莛心下悽然。
一個夭折的胎兒,一個不曾來過人世間看上一眼就被母親扼殺的生命,哪兒需要被葬進墓園?
恐怕多半是隨意扔在手術室的垃圾簍里,然後被冰冷的處理掉……
那個孩子,註定孤獨的來,然後孤獨的走,沒有人疼惜,沒有人挽留,這個世界給他的,只有殘忍和冷酷……
一幕幕畫面在腦海里虛構出來,霍北莛心痛欲絕的閉上眼。
他沉默的任由肖南音捧著自己的手默默流淚。
他一聲不吭,沒有讓她察覺他已經醒來。
既然她如此煞費苦心的給他製造了這樣一個讓他安心的「快樂幻境」,他又怎麼能拂了她的一番良苦用心?
呵,她要他快樂,那他便快樂給她看吧!
長長的睫毛不停顫動著,霍北莛聽到自己心底有一個聲音脆弱的在說話……
小南,我如今偽裝得多快樂,將來,我就會有多心痛欲絕。
我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強大……
對外人我可以狠辣無情,對自己叫了二十幾年的爺爺我也可以冷血無情……
但惟獨對自己的孩子,我做不到!
那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眼睜睜看著不足月的孩子夭折時的那種錐心之痛,我永遠不可能忘得掉。
沉重的痛楚中,霍北莛近乎自嘲的勾了勾嘴角。
如今,便這樣互相強顏歡笑吧,誰也不要戳破,因為也許老天爺不會那麼殘忍,也許未來的三個月里,他能夠找到救安安的方法……
戳穿了,反而是提早互相折磨罷了。
若是能夠找到別的法子救安安,那麼,那些痛苦就永遠不會降臨到兩人身上。
手背上傳來冰涼的感覺。
肖南音的眼淚已經在他手背上變涼了……
他心底嘆息一聲,保持著睡著的姿勢,仿佛夢囈一樣輕聲說,「小南,不管花多少錢,我都會找到腎了源……」
一聲過後,他便繼續「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