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四章 老去

  第二天周日，是一個大晴天。

  雖然是早上，可太陽出來之後，就讓人覺得熱浪襲人。

  非常難得，許小妹跟張遠航夫妻兩人一起來看兒子。

  壯壯這娃子都有點受寵若驚了。

  許母見狀，就數落女兒女婿，「該讓我說你們什麼好？知道你們忙，可再忙，也不能這樣子當爹媽啊，遠航還好，只要從清河回來，就肯定抽空過來看看兒子，可小青你，醫院離得又不遠，來的次數還沒有遠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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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這麼下去，壯壯估計都要忘記還有你這個媽了！」

  小張紅通通的，也不知道是熱得還是羞得。

  可許小妹不同，她臉皮厚得很，就見她往許母背上一趴，「怎麼可能呢，再怎麼樣，壯壯也不會不記得我這個媽的。這不是因為孩子在您這裡，有您這個姥姥照顧著，我很放心嘛！」

  「一邊去！這大熱的天，你趴我背上，你不嫌熱我還嫌熱呢！快給我鬆開！」

  許母被她這無賴樣子給氣笑了。「我再怎麼好，也只是他的姥姥，代替不了你這個親媽。」

  小妹不以為意，嘴裡還嚷嚷著，「我就不松，就不松！」

  硬是抱著許母撒了會兒嬌才放開，然後問已被她驚得目瞪口呆的壯壯，「兒子，在姥姥這裡，住得好不？想不想我？」

  壯壯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映過來，老實地答道，「姥姥姥爺，舅舅舅媽，還有表哥表姐他們對我都很好，在這裡，比之前住家裡還好玩呢。」

  然後，他偷偷抬起眼看了看許小妹跟張遠航，小聲說道，「我就沒顧得上想媽媽您，也沒空想爸爺。」

  這話一出，大傢伙兒全樂了，就數許小妹笑得最大聲，小張笑得最尷尬。

  「這個傻小子……」

  許母搖頭嘆息。

  家安趕緊從角落裡跑出來，拉著壯壯就進了家康的房間，她要教一教小表弟講話的藝術，這也太直來直去了，雖然是實話，可聽著實在是不對味兒。

  家康想了想，也跟在後頭離開了。

  許父喊小張跟許大茂到一旁說話，看這樣子，是要問工作上的事情。

  家國也跟在一邊旁聽，他現在已經正式上班，不比從前了，還是得多聽聽這些，對他有好處。

  至於許母，小妹和婁曉娥三個女人，則湊到了一起，說起了女人間的話題。

  這半年多來，小張的變化是巨大的。

  以前的他，只是個埋頭搞技術的工程師。

  可現在分管了一間工廠，雖說是主抓技術，可畢竟是廠長，方方面面的東西都要管，可說得上是分廠的大總管了。

  對於他來說，壓力是呈幾何級數上升的。

  他今年才四十出頭，可兩鬢已經出現了不少的白髮。

  不過並不難看，相反，還憑添了不少成熟男人的魅力，至少他媳婦許小妹就挺吃這一套的。

  好在，他是提前了半年多就去了清河，經過一段時間的手忙腳亂之後，才慢慢上手。

  現在這個廠長也是當得似模似樣了。

  許大茂則不同，他去的時間不長，而且他僅僅是負責業務這一塊。

  相對而言，他的工作比小張要輕鬆許多。

  因為就目前來講，鋼鐵製品的大部分成品還是由國家統一調配，只有很少一部分的份額可以由工廠自行處理。

  所以，他們所謂的業務，也就是按照上面的指定來做計劃，然後發往各處。

  而僅剩的那部分份額則成了香餑餑，想要購買的單位回回都要打破頭。

  當然了，許大茂很清楚，這種局面也只是暫時的，改革開放的序幕已然拉開，遲早有一天，生產計劃的制定以及產品的銷售都會下放到各個單位自己的手裡。

  他現在要做的是，趁著這有限的時間，要趕緊熟悉自己廠里的產品，以及產品的用途，也就是一般是用在哪裡，哪些地方會需要，何種單位會有需求。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句話可不是白說的。

  只是，他現在也有些迷茫，不知道到時候國家放權的話，將會以何種方式來進行，是一下子全放，還是逐步地來。

  以他的相法，還是希望逐步地來。

  如果一下子放權，那工廠絕對會有一個非常艱難的時期。

  就比如，一個人的生活一直被別人安排著，幾點到幾點做什麼，收入跟支出也都是被人安排著。雖然這樣的生活雖然沒有什麼滋味，但很有秩序，一切都是井井有條的，也就不用擔心錢不夠花，沒有飯吃。

  可一旦某一天，別人告訴他，「從今天起，你自由了，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人管你了。但是，以後，你的人生也由你自己負責了，你的花銷也由你自己負責，但你賺的錢也將是你自己的。」

  這個人第一時間一定不會是開心，肯定是先茫然。

  以後該怎樣賺錢，賺來的錢會不會夠花，這些都將是問題。和生存比較起來，自由此時並不是最重要的了。

  關於這些憂慮，他也跟小張說了。

  小張也沒有什麼好的想法，他唯一的想法就是，狠抓產品質量，一定做到一點，那就是對自己工廠產品的要求是，不僅僅要質量合格，還要精益求精。

  這樣的話，直到了那一天，最起碼自家的產品的競爭力要比別人家的更強一些。

  家國在一旁聽了他們這些談話內容，唯一的念頭就是，什麼工作都不好干啊。現在國家的經濟正在轉型階段，又沒有任何前例可以借鑑，完全就是摸著石頭過河。

  到時候，也不知道多少人會碰得頭破血流呢，有可能要付出巨大的代價才能摸索出一條可行的道路來。

  想到這裡，家國暗暗地握了握拳頭，心中充滿了鬥志。

  作為一個年輕人，他更喜歡有挑戰的工作，像過去那種什麼東西都靠計劃調撥的經濟模式，他覺得已經不合時宜了，總有一天會被完全淘汰的。

  而他，將會成為這個時代的見證人，想想還有些小激動呢。

  對於許大茂跟小張說的這些，許父也沒有完全聽明白，不過，他就叮囑了兩人一句話，那就是，萬事求穩。

  304分廠雖然不比總廠，可規模也不算小的，現在只上了一條生產線，總人數就快到一千了，等第二條線也完成，那人數將會更多。

  說句比較重的話，那就是小張的決策，就關係著這一千號人的飯碗，來不得半點的馬虎。

  對許父的這四字真言，兩人當然沒有絲毫猶豫就應下了。

  ……

  吃過午飯，送走小妹夫妻，許大茂也沒有歇著，而是挑揀了一些好水果，去了芝麻胡同。

  他到的時候，徐師傅正在睡午覺。

  他躡手躡腳地進到房間裡看了一下老人。

  徐師傅已經八十五歲高齡了，臉上的皺紋已經深得跟刻上去的一樣，皮膚上也長出了不少的斑點，這是老人斑，比去年多出了不少。

  許大茂看得心裡有些發酸。

  怕打擾師傅休息，他沒有多做停留，又輕輕地退了出來。

  到了外間，徐立武倒好了茶在等著他。

  「師傅他老人家這些日子明顯見老了啊？」

  許大茂皺著眉頭說道。

  徐立武臉上也帶著愁容，「誰說不是呢，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他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機能也越來越差。前些日子你嫂子還特地請了一位神經內科的權威幫忙看了看。」

  「那位專家怎麼說？」

  許大茂急切地問。

  徐立武搖頭，「專家說了，其實父親的病控制得很好，並沒有任何復發或是惡化的跡象。他老人家就是老了，這個是任何醫生都沒有辦法解決的事情。專家的建議就是，讓我們家人多陪伴，多順順老人家的心意，老人的心情舒暢了，對他的身體是有好處的。」

  「大茂，」

  說到這裡，徐立武欲言又止。

  許大茂不解地看著他，「徐哥，有什麼事兒你就直說吧，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不會說半個不字的。」

  徐立武有些吞吞吐吐的，「是這樣子的，我看父親之前每回去你家小住之後，精神頭都是特別地好，我就想著，能不能再讓他老人家過去住上一些日子。照顧他的事情你不用擔心，白天讓雪松看著，我下班後就過去，跟他住一個房間，晚上由我來照顧他。」

  然後他又解釋了兩句，「本來我是不應該提出這種要求的，他老人家這種情況，去你家住也是給你們家添麻煩，只是，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許大茂給截住了，「徐哥，你這話就見外了，其實你不提，我也想說這事呢，我家那邊院子寬敞，相對也涼快一點，他老人家住過去應該能舒服點。只是因為我現在調到分廠了，只有禮拜天才回來，怕是沒有辦法照顧他老人家。如果你和雪松也跟著住過去，這個問題也解決了，那就沒問題了。」

  「謝謝你了，大茂！」

  徐立武抓住他的手，重重地握了握。

  徐師傅睡完午覺醒來，就聽到了這個好消息，那張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他坐在兒子跟徒弟的中間，一隻手拉一個人，別的話都不會說了，嘴裡一直喃喃地說著「好，好，好！」

  徐立武看著父親那開心的樣子，悄悄轉過身抹去眼角的淚水，然後回過身來跟哄孩子一樣哄著父親，

  「爸，您老別著急啊，雪松送她妹妹去他們姥爺家了，應該不會太晚回來，等他回來咱們就走。您的行李蘭花嬸子已經在收拾了，今天晚上咱就能住到許家去了，到時您跟許叔多下兩盤棋啊！」

  「好，好！」

  徐師傅太開心了，現在只會說這一個字了，跟個複讀機一樣。

  許大茂抽空撥了一個電話回去，說了這件事情，讓家裡那邊趕緊準備，把房間打開通通風，把冰盆給放上。

  幸好，婁家大哥已經有段日子不住在這裡了。

  今年夏天有些熱，他懶得來回跑，就住到了合作單位附近的賓館。

  所以那間客房就一直空在那裡，現在只需要做簡單地打掃就可以。

  「徐哥，天太熱了，待會兒你還是開車送師傅過去吧？」

  看著外面那明晃晃的太陽，許大茂有些擔心。

  徐立武點頭，「當然，過一會兒我就去單位借車。對了，說起車，我聽雪松說起過，你跟弟妹在學駕照是吧，現在學得怎樣了？」

  許大茂一笑，「是家國告訴他的吧？這些孩子嘴巴就是快。剛拿到白本，現在在實習期，要明年才能拿到紅本呢。」

  本來按照慣例，拿到實習駕照後是要跟著師傅四處跑車的，可許大茂夫妻倆壓根沒這個時間，再加上他們的車技已經練得非常純熟，陳師傅也就沒有要求他們跟著跑車了。

  只待這一年的實習期過去，換了正式駕照後他們就可以獨立開車了。

  兩人已經看好了一款國產的微型小麵包車，價格比進口轎車便宜多了。

  當然了，價格也有幾萬塊了，這個價格對於普通家庭來說，那絕對是天價了。

  可對於婁曉娥這個款姐來說，還算是很便宜的，她是拿他哥那輛幾十萬塊的轎車來比較的。

  夫妻倆已經不止一次去看過那輛車了。

  不過這個時間點，私人好像還是不能買汽車的，婁曉娥已經跟他哥說好，請他幫忙以單位的名義購置。

  徐立武在知道兩人已經打算好買車後，不由得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茂，你這日子可是過到了大部分人的前頭了！」

  許大茂就笑，「徐哥，你可是比我們更早開上車啊！」

  徐立武忍不住拿拳頭懟了他一下，「你這可是笑話我了，我這純粹就是占公家的便宜，偶爾借來用用罷了，你們可是真金白銀自己買的車，隨便怎麼開都行的，這兩者能比嗎？」

  許大茂也不說話，只是笑。

  而另一邊的徐師傅，就跟個孩子一樣，坐在窗前等雪松回來，簡直就是望眼欲穿啊。

  不過，雪松確實回來得有點晚。

  徐立武已經出去把車借回來了，還不見他的蹤影。

  終於，在徐師傅耐心告罄的前一刻，雪松推著自行車搖搖晃晃地進了後院。

  「雪松，你還知道回來啊，可把你爺爺我給急壞了！」

  雪松剛一進門，就被他爺爺劈頭蓋臉的話給說懵了。

  他第一反應就是，爺爺今天精神怎麼這麼好？然後才是，爺爺在急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