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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血光(一)

2024-05-02 16:14:00 作者: 意遲遲

  日頭變得明晃晃的時候,蘇彧回了半山寺。若生見到他時,他已然領了仵作去看過了屍體。前段天熱,熱到如今也沒多冷,屍體的模樣都不大好看,饒是刑部的仵作平素也見過不少屍首,可從沒見過這麼慘這麼多堆在一塊兒的,要不是蘇彧就站在邊上,他指定拔腿就走,壓根不帶彎腰驗屍的。

  驗過一遍,心中大概有了數,蘇彧吐出含在口中的薑片,來尋若生。

  大抵是含得久了,辛味還在嘴裡盤旋,他一路走來,眉頭就沒舒展過。若生同他呆得久了,漸漸琢磨出點他的性子來,見狀一想悟了,便自己去找了匣子糖出來遞給他。

  蘇彧老實不客氣接過,揀出一粒往嘴裡丟,眉頭仍皺著:「一股姜味。」

  若生撇他一眼,輕聲問:「如何了?」

  他將糖匣子抱在懷裡,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用微啞的聲音答道:「乍一眼看過去全是一塌糊塗,高矮胖瘦年歲容貌沒一處相同,傷也傷得五花八門。乞兒討生活不易,日子過得苦,身上陳年舊傷數不勝數,有在臉上的有在身上的還有在手腳上的,但細看便能發覺,這群孩子的致命傷都是一樣的,分毫不差,全在頸側。」

  

  「頸側?」若生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

  因為微微歪著腦袋,她露在空氣里的那一抹脖頸愈發顯得白皙光潔,肌膚如玉:「全被抹了脖子?」

  蘇彧抬眼皮撩了她一眼,忽然探出二指來,貼上了她的脖子,不偏不倚地按在了跳動的那條動脈上:「是這裡,傷口並不大,整齊劃一,目的恐怕是為了放血。」

  這地方乍然切開,血能如泉涌。

  若生沒見過,但也知道,聞言微驚:「這般說來,兇手殺人不僅僅只是殺人而已?」

  「十有八九不是。」蘇彧收回手,「殺人何其容易,一把刀往哪落不是落?往這切,血珠子能蹦他一臉,怎麼落刀,講究得緊,看那刀口,只怕是個熟手。」至少得是個刀子使喚得不錯的,會武的人。

  若生一向學得快,悟得快,聽了這話身上一冷,道:「既如此,兇手的目的難道不是他們的命,而是血?」

  ——孩童滾燙的,新鮮的血。

  蘇彧微微頷首,念著那個「血」字,嘴裡的糖似乎都隱隱變了味,他望著若生的眼睛,把口中的糖囫圇吞了下去,而後說:「邪門歪道。」

  若生蹙眉,將長生舅甥倆人的事說了一遍,然後又將那戒嗔和尚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通。她一從丁老七口中得知長生跟戒嗔是親舅甥後,便立刻命人去悄悄打聽了一番戒嗔和尚的事。

  長生外祖家是生意人,祖上出過官,甭管大小,後頭又有沒有出仕的子弟,這勉勉強強也能同書香門第掛個鉤。

  戒嗔和尚未出家之前,就是個只會花錢不會掙錢的人物。

  說白了,好銀子,又沒個掙錢的正法。是以家境落魄了,他索性出了家。

  長生有古怪,他身為長生在半山寺乃至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怎麼看也都有古怪。

  蘇彧認同,但不管是他還是若生,心中都覺得戒嗔和尚和長生不可能是兇手。下刀手法十分利落,遠不是隨便尋個人就能輕鬆辦到的。

  「有件事,我一直沒有想通。」若生理了一遍案情,「殺了人毀屍滅跡,或埋或燒都可,千百種法子,兇手為何要將屍體拋在那?」

  儘管那片林子平常沒有什麼人煙,林子後面山石嶙峋沒有路,但到底距離半山寺極近,而且絲毫沒有遮掩,十幾具屍體就那樣丟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她絞盡腦汁,仍想不明白。

  蘇彧道:「枉死的人越多,怨氣越重,兇手只怕是疑心生暗鬼,怕了,所以才將屍體丟在半山寺附近,妄圖以佛鎮鬼。」言罷,他話鋒一轉,聲音冷厲起來,「倒是有一點十分奇怪,能接連不斷殺上十幾人的兇手,怎麼會說收手就收手,消失得無影無蹤,半點痕跡也無。」

  賭會成癮,殺人也會成癮。

  任何事任何東西,一旦有了癮頭,便難戒了。

  忽然,外頭有人來報,說戒嗔和尚跟長生悄悄下山了。

  蘇彧站起身來,正要走,腳步卻定住了,側過身子來招呼若生靠近:「有件事遲個一兩日你應當也會收到消息了。」

  若生怔了怔:「何事?」

  蘇彧口氣很淡:「皇上回京了。」

  「已在路上了?」若生卻大吃了一驚,她本以為只姑姑一人會先行回來,哪想竟是全都一塊兒回來了。

  蘇彧點了點頭:「據聞是大公主病了,皇上便也索性一併折返。」

  浮光大公主病了?若生蹙著眉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恰逢慕靖瑤來尋她,蘇彧提前避開了去。

  賀咸一走,慕靖瑤覺得日子乏了味,往若生這跑得便勤快了起來。

  倆人說起雲甄夫人回京的事,慕靖瑤不由數著手指頭算上了:「趕在你姑姑入京之前家去,還是這兩日便動身?」

  若生搖了搖頭,說等清雲行宮一眾人馬進了城門再動身都不遲。

  口中說著話,她心裡想著的卻是戒嗔和尚跟長生下山做什麼。眼下這個節骨眼,該不會是要溜?

  然而,就連長生也不知道戒嗔為何突然帶自己下山。戒嗔說,領他去祭拜外祖父母。可長生怎麼算都算不對,不是忌日也不是逢年過節,怎麼好端端地想起要去祭拜?

  他跟著戒嗔朝前走的腳步驟然沉重起來。

  戒嗔有所察覺,停了下來,轉頭看他:「怎麼了?」

  長生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又看,突然身子一矮,鑽進了草叢,蹲在那透過雜草縫隙望向了戒嗔。

  「長生!」戒嗔見他古里古怪,皺著眉頭拔高了音量。

  長生蹲在草叢後,沒有理會他的呼喚,只是牢牢盯著他看。

  從僧袍到鞋履,再到側影,每一條弧線他都看得仔仔細細。

  然後,長生的臉在白薄的天光底下,一點一點蒼白了下去,終於再沒有一絲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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