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一聲長嘶驚雨夜,半生謀算定乾坤
2024-07-12 01:49:37
作者: 牛奶糖糖塘
玉林觀,高台之下,人滿為患。
無數百姓都齊聚於此,來見證「關長生案」的最後結局。
自然…
這些百姓也為「流言」所惑,他們迫切的想知道,坊間傳言中,玉林觀主要解救瘟疫下的勞苦百姓,是真是假?
高台之上,張讓準備念天子詔書。
此刻,關羽就站在張讓的對面。
張讓帶來的人已經扯下了那塊兒書寫著碩大「冤」字的白布,他們將這個「冤」字披在了關羽的身上。
做完這些,張讓方才開口。
「關長生,陛下知你冤屈,故而特地降下此旨,關長生接旨。」
咳咳…
清了下嗓子,張讓的語調提高了許多。
「朕觀關長生一案,想起去年接連出現的妖異現象,有雌雞變成了雄雞,打起鳴來,去年初有白衣人入德陽殿門,高呼『梁德夏傳我上殿』,六月,有黑氣自天而降,墮入溫德殿東庭,化為十丈黑龍,盤踞良久方才散去;七月,玉堂後殿有青蛇出沒!朕今日方知,原來是地方有怨憤,有貪官枉法,有惡霸橫行!故而招致天怒人怨。」
「今日多方徹查,證據確鑿,關羽唯手刃六人,其中污吏一人,地方豪強惡霸一人,為虎作倀者兩人,劫掠良善者兩人,其餘人等均非亡於關羽之手,然國法有嚴令,關羽並非官員,並無執法之權,殺人既是枉法,殺人償命,不殺則有違國法。」
「但,念其本意良純,所做均為還一方百姓青天,坦然投案,殺之則有違仁義。況且,天狗食日,天穹震怒,朕不敢違拗天意,故朕今日便做主,赦免此關羽死罪!」
這話脫口…
百姓們群情沸騰,紛紛拜服於地。
台下的徐晃、劉備、張飛也是熱淚盈眶,關羽更是宛若做夢一般,亘古不變的面癱臉,都罕見的露出一副感激的模樣。
當然,這一抹感激不是因為這詔書,而是因為…柳羽!
是柳羽救了他這一條命!
此時的柳羽也在台上,他看著百姓們敬畏感動的神情,再看看關羽,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一分欣然的笑意。
但,詔書還沒有念完,張讓的聲音還在繼續。
「天穹示警,天狗食日,當朝司空請辭以平息天怒,然朕痛定思痛,決議今日順應天意,立下新律,從今往後,若有義士手刃地方官員,經查地方官員為非作歹,貪贓枉法、欺壓良善,證據確鑿者,義士均可免於一死!」
這話脫口,台下混跡在人群中的袁紹,臉色驟然一沉。
新律?
陛下竟藉此頒布了一條新律?
這相當於給了所有有膽識的「義士」一個反抗權貴的機會,一個說法。
比起赦免關長生,比起父親辭官,陛下頒布的這條新律…對汝南袁氏而言,更致命!
如此這般,那些汝南袁氏的門生故里、地方官員…誰還敢隻手遮天?
誰還能把源源不斷的錢糧運往汝南?
打蛇打七寸…
陛下這一招好狠,只是…他就不怕鬧出亂子麼?
袁紹方才想到這裡,哪曾想百姓們竟山呼海嘯起來。「陛下英明,陛下英明…」
儼然,百姓們苦於貪官污吏良久。
哪怕…大家都知道,在官府重重護衛的前提下,一個義士想要殺掉一個為非作歹的官老爺,幾乎不可能!
但…終究,百姓們看到了一絲希望,一絲政令清明的希望,一絲被壓迫之下,可以奮起反抗的希望。
倒是柳羽,他的眼眸一下子凝起,心裡嘀咕著。
「這新政…未免有些太狂暴了吧?」
如果手刃貪官污吏的「義士」能夠被赦免,那…在地方,或許會鬧出大亂子,陛下整頓吏治的心情可以理解,可做法有待商榷呀!
還是有些狂暴了!
就在柳羽還在沉吟之際。
張讓的聲音繼續傳出。「但終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以白身之身手刃朝廷官員,看在天穹的示警上可以免死,卻不可不罰。」
「令關羽杖責五十軍棍,發往南陽戴罪抗擊瘟疫,南陽瘟疫不滅,關羽不得歸還。朕心中之義士,乃一身武藝,一腔忠義,保國安民!赦免關羽,饒義士一死,非國法律令,乃是天意,終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終於…
這一封很長很長的天子詔書落下了帷幕。
也就是說…
陛下的確賦予了「義士」去手刃「貪官污吏」的權利,但對應的也給予了其懲罰。
五十軍棍且不提,單單發往南陽,抗擊瘟疫這一條…
就…就是九死一生。
換句話說,陛下的新律並不狂暴,他只是給予被逼迫到極限的人,讓他們可以嘗試著去反抗官吏,但最終的下場,一定是兩敗俱傷。
嘶…
柳羽「吧唧」了下嘴巴,頓時感覺,這個皇帝…有點「陰險」吶!
百姓中亦是沉默了下來。
說到底,皇帝怎麼可能給予百姓反抗官府的權利,他至多只是放開了一點點,算是給一眾地方官敲了一個警鐘,也給予那些不惜兩敗俱傷的義士,一個放手一搏的機會。
行為是有那麼點兒「老六」,但…效果是有的。
關羽悍然領罰:「草民關羽,謝陛下恩罰,謝天穹還草民一片清白,也謝…」
最後一個「謝」字脫口,關羽的眼眸轉向柳羽這邊,卻見柳羽微微擺手…他最後的這一番謝意也就戛然而止。
…
說完了關羽,張讓俯視台下。
似乎,短暫的靜謐後,台下的百姓們又開始紛紛議論。
「聽說麼了?坊間傳言的那『兩地瘟疫,唯獨玉林觀主可解』?玉林觀…這柳觀主怎麼也不表個態呢?」
「表什麼態呀,柳觀主不是已經表過態了麼?他要引道徒赴瘟疫之地,救萬民於水火,這是大義啊!」
「可…柳觀主都這樣表態了,朝廷卻沒有給予他個一官半職,這也…」
「你可知道,昨日的『天狗食日』還有一種其它的說法…」
「噓,大庭廣眾之下,不可亂講,慎言,慎言…」
果然…
關長生案一了,整個玉林觀譁然一片,談論的話題也圍繞著,「兩地瘟疫,唯獨玉林觀主可解」這條傳言。
儼然,玉林觀主如今的形象…更符合世人對「英雄」的嚮往。
張讓一一掃過台下所有人的面容,不由得淡淡的笑了笑,神情上難免浮現起幾分惋惜與同情。
這玉林柳郎…機關算盡,最終卻…還是被袁家擺了一道。
當然,這對於宦門而言,喜聞樂見,反正…也非我族類,最好兩邊互相傷害吧?
當即…
他從懷中又取出一封天子詔書。
——「玉林觀柳羽接旨!」
此言一出,柳羽一怔,不過僅僅只是一瞬之間,他就想明白了…
經過這「天狗食日」,原本負責詮釋天意的「儒家」已經站不住腳了,道家似乎也能解釋「天的旨意」,再加上司空袁逢辭官,那麼道人入朝堂已經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
當即,柳羽拱手。
張讓的聲音還在繼續。
「聽聞玉林觀觀主柳羽道法玄通,可通天意,南陽一地瘟疫橫行,柳羽不畏艱難欲率教眾赴瘟疫之地,救萬民於水火,朕心甚慰,決定賜予其南陽郡太守之職,另派北軍千人沿途護送,望卿不負所托,平息瘟疫,救萬民於水!」
天子詔書傳出…
柳羽還未接旨,無數百姓又齊刷刷的跪倒在地。
「陛下聖明,陛下聖明!」
如果說方才…玉林觀主還是僅僅滿足了百姓們對「英雄」的幻想。
那麼現在…他英雄般的成為南陽太守,英雄般的赴南陽瘟疫之地,這已經不是對英雄的「幻想」了,而是實實在在的英雄!
顯然,柳羽驚覺到一絲不對…
他本就打算去南陽,陛下派遣他去,看似無可厚非,可…事實上,陛下的詔書,百姓的反應都有些詭異。
就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推動著整個事件…
這很難不讓他多想。
當然…
柳羽還是拱手領旨,「臣接旨,必不辱使命!」
話音落下,張讓緩緩走到柳羽的身側,一邊將這天子詔書交給他,一邊從身側的小黃門處遞來南陽太守的印綬、官服。
與此同時,張讓的話輕聲傳出。
「俯首玉林有柳郎,玉林柳郎果然本事了得,無需士大夫與咱們宦官的幫助,就能入了朝堂,只是這南陽太守嘛,身處這瘟疫之地,就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福是禍了,哈哈…哈哈哈!」
講到這兒,張讓翹著蘭花指,眼神中頗有耐人尋味的味道。
「咱家先回宮了,柳太守也莫要記恨咱家,咱家也是奉旨辦事兒,仔細輪下來,這事兒得是汝南袁氏做的呀!」
留下這麼一句刻意的提醒,張讓徐徐走遠了,像是帶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一般勝利者的微笑。
倒是柳羽眼眸眯起,一邊掂量著手中的「印綬」,一邊輕輕咬住嘴唇。
似乎,絲毫沒有因為被人算計而沮喪、氣餒,反倒是淺淺露出了笑容。
汝南袁氏這是神助攻啊!
丫的,這不是給他在送功德麼?
當然…
方才,多少看著張讓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柳羽就有些下頭,此去瘟疫之地,不能便宜了這個死太監哪!
…
…
白天還是晴空萬里,下午時就下起了雨。
寒雨中,袁逢歸鄉的馬車停在洛陽城外。
因為是天降災異,主動請辭。
袁逢特地派人告知了自己的那些門生故里,莫要送行…便是為此,細雨綿綿之下,如今這洛陽南城門顯得格外的淒涼、寂靜。
這時…
袁紹狂奔到南城門前猛地一勒馬,馬奮起揚蹄,一聲長嘶驚破了雨夜。
顏良、文丑幫他拽住了韁繩,袁紹翻身下馬,因為騎馬太快,雙腿夾得太緊,竟有些麻了,一下子踉蹌倒地。
顏良與文丑趕忙扶起他。
袁紹是聽到父親要走,忙不迭的趕來,奔跑向馬車,卻被馬夫攔住,「兩位老爺正在馬車中商談,誰也不讓靠近。」
於是…
袁紹就守在這大雨之下,他帶著斗笠,穿著蓑衣,雨水淅瀝瀝的從他的身上滑落,顯得甚是淒涼。
此刻…馬車當中,袁逢在與袁隗做最後的囑咐。
「我走後,這邊可就交給你了。」
「你放心!有我在,汝南袁氏垮不了!」
「我不是說這個。」袁逢擺了擺手,「我最擔心的是這三個兒子,老大性格太過仁厚、純良,老二又太有城府,精於算計,老三…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老三袁公路,他是被慣大的,我擔心日後他…他會闖出大亂子。」
袁隗當即回道…「還有咱們汝南袁氏兜不住的亂子麼?」
在他看來,只要不是大逆不道到公然稱帝,被群起而攻之,其它的亂子,汝南袁氏這塊金字門楣還兜得住!
「呵呵…其實老二我也不放心,別看他平素里精明,可許多時候真要做決斷的時候,他就會遲疑、猶豫,而猶豫往往就意味著敗北!」
知子莫若父,袁逢一針見血的點出了幾個兒子的缺點…
這算是提醒…
畢竟日後,他不在洛陽,許多事…不能總是掛在嘴邊。
「兄長放心,他們三個,我會看著…」袁隗試圖讓袁逢安心。
「唉…」
袁逢嘆出口氣,似乎尤自有些不甘心,他從懷中取出一封竹簡,「這個,是我昨夜輾轉反側,思慮了一夜,將全部的想法記錄在上面,等我走後,你再打開…袁家在未來一代能否更進一步,就看這些了。」
將竹簡塞到了袁隗的懷中,見袁隗一副沒落的樣子,袁逢的話愈發的語重心長。
「你也不用那麼悲觀,我回到汝南也不會閒著,這竹簡上我寫下的一些事情,物色的一些人選,或許,身在江湖反倒是比身在廟堂更容易去操持、把控!」
「好,好,好!」袁隗喃喃吟出三個「好」字,他知道,已經到道別的時候了。
說起來也奇怪…
原本的汝南袁氏蒸蒸日上;
原本的一系列計劃有條不紊,可偏偏…偏偏出了一個玉林觀,一個麒麟才子,打破了袁家原本計劃中一切的軌跡。
如今的大漢已經朝著愈發無法控制的方向發展。
——可嘆,可悲!
「好了,我該走了。」袁逢拍拍袁隗的肩膀,袁隗最後拉住他的手,沉吟了十息,沉默了十息方才帶上斗笠,穿上蓑衣下了馬車。
一下馬車,正看到袁紹站在雨地里…
城樓下,那微弱的燈火,映著袁紹被雨水沖刷的臉,他的神情悽愴而悲涼。
「本初…來了。」
隨著袁隗的一句話…袁逢掀開車簾,望向了這個雨水中的兒子。
袁紹渾身濕透,他向前走近了幾步,看到馬車上的父親愣了一愣,不過是分別幾個時辰,他感覺他的父親虛弱了十倍、百倍!
儼然,失去大司空這個位置,給予他的打擊遠遠超乎袁紹原本的想像。
父子倆百感交集的對視著,一陣風起,將車簾捲起,更多的寒雨淋入了馬車,袁紹這才驟然醒悟,連忙跑上前去闔上帳簾。
又不忘拱手拜別父親。
「爹,一路保重」
區別於袁術、袁基對袁逢總是用「爹」這樣親切的稱呼,袁紹一直小心翼翼的用「父親」這樣的辭藻去稱呼袁逢,這樣更顯敬重。
雖都是「嫡子」,可經過運作出來的「嫡子」與原本的「嫡子」在許多細節上,還是保持著微妙的不同。
這是袁紹第一次對袁逢喊爹…
「本初,爹以前對你太嚴厲,可那都是為你好,你必須比你大哥,比你三弟更出色,更出類拔萃,才能堵住外人的嘴,才能堵住別人的非議!」
「爹回汝南去了,這裡…以後就交給你和你叔父!以後,你要更堅強,更果決,在爹心裡,你才是汝南袁氏的未來,汝南袁氏的資源會毫無保留的支持你,你也要爭氣,百尺竿頭,進了這最終的一步!」
聞言…
袁紹哭了…
十幾年受制於「庶子」的身份,那份隱忍、絕望,用他青春為代價,用他青年時期一切的美好作為代價,終於換來了父親的推心置腹。
袁紹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孩兒,孩兒一定不負爹所託!」
隔著車窗,袁逢摸了摸袁紹的額頭。
摸頭…這些嫡子經常能夠享受到的親昵的的動作,作為「偽」嫡子的袁紹這才是第一次享受到,他不由得扣首。
「兒子將來必定用『羽葆蓋車』將爹風風光光的迎回來!」
「好,好!」
隨著袁逢最後兩個「好」字,馬車駛動,隔著雨簾,這一對父子對望…他們的神情不再悲涼,反倒是變得欣慰與果決。
袁紹遠遠的向父親躬身、拱手,袁逢也神情複雜的看著這個兒子。
終於,再沒有更多的話語,馬車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
倒是袁隗…
他拍了拍袁紹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胸脯中藏著的案牘,像是在提醒袁紹。
袁紹驚問道:「我爹留下的?」
袁隗點頭。「沒錯!」
「那…」袁紹抬眸,帶著期盼的眼神望向這位叔父。「我…我能看嘛?」
當即,袁隗招呼袁紹上了他的馬車。
馬車中,一盞燭火微微點亮…
而燭火之下,竹簡之上,便是密密麻麻的一列列小字。
袁紹還沒來得及去看這些小字的內容。
赫然便看到竹簡的最下方寫著的碩大的三個名字。
——南陽,何進!
——隴西臨洮、潁川,董卓!
——鉅鹿,張角!
袁紹不知道,為何這竹簡下最醒目的位置會是這三個人的名字,他們是誰?
袁紹也不知道,為何董卓的前面會有「臨洮」與「潁川」兩個地名。
他到底是來自哪個地方?
但,他無比清楚的是。
父親是在指引他,這三個人,將與袁家能否把握住時代的契機,百尺竿頭,更近一步…至關重要!
「叔父…」
袁紹抬眼望向袁隗。
袁隗這是一邊捋著鬍鬚,一邊張口道:「這是我與你父親制定的計劃,之前因為玉林觀擱淺了一陣,如今,也是時候重啟,更時候告訴你了!」
這一刻袁隗臉色複雜的看著這個侄兒,娓娓將汝南袁氏「百尺竿頭、更進一步」的三個計劃全盤道出。
兵權——董卓!
政權——何進!
民望——張角!
剎那間,一方彌天的大局在袁紹的眼前呈現…
原來汝南袁氏這些年,還布下了這麼大的一個局,只能時機成熟,即將啟動!
而一經啟動…
整個漢帝國將為之震顫、膽寒!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