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極光海（二）

  大風大浪面前，最能識見人心。霍馬爾雖然還未成年，無法變幻人魚之身，但這會兒仍能強撐著站立，膽子卻是比自家嬸嬸大得多了。

  可是膽氣歸膽氣，這會兒他心中也很清楚，今天自己肯定會死在這裡，跟自己的父親與嬸嬸一起。

  這個冰冷的認知蔓延到心底的時候，怒浪已然臨頭。無邊的水牆挾天地巨力砸下來，無處可避。

  霍馬爾沒有閉上眼睛，他想要像個真正的男子漢那樣，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刻。

  可是那道水牆並沒有砸過來。他與嬸嬸被人提了起來，身體在海浪中上升，絲毫沒有接觸到周邊的水浪風電。

  他的速度很快，霍馬爾能看到身後的浪牆離自己越來越遠。

  飛行這件事，若是換了別的種族，三階以上就沒有懸念，本來也不稀奇。

  但人魚族天性與水相合，出了水面卻要弱上許多。

  

  是以他們要到了四階才能懸浮起來，而若要飛得迅捷自在，那就至少要達到五階以上。

  可是五階以上的能力者，就有資格獲得海心城的居留權，又怎麼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

  最起碼，霍馬爾自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厲害的人物。

  腳下剛踩到黑岩島的地面，他顧不上道謝，一翻身就跪倒在那人面前，目光中滿是哀求之色：「求求您，救救我父親吧！」

  「霍馬爾！」嬸嬸走上前來，抓著他的肩試圖將他拉起來：「別鬧了。沒有人能在重紫之月的海中救人，你不要為難恩人了。」

  霍馬爾聽懂了她的話，可是仍然不想放棄這最後一絲希望。

  重紫之月的可怕之處，他只見識到了一星半點，可是父親的音容笑貌卻仿佛仍在眼前。

  他匍匐著前行，伏下身去吻那人的腳，帶著近乎瘋狂的虔誠：「求求您。如果您都救不了父親，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可他明明答應過我，要陪我一起長大，教我幻形，過成人禮.......」

  霍馬爾哽咽著，話語聲越來越低，漸漸變成了抽泣。

  這個生長在海上的男孩子，終於漸漸意識到，那個他最不想面對的結果，已經將要成為現實。

  可是那又能怎麼樣呢，生為極光海的人魚，就算只是個孩子，也已經看慣了這樣的生離死別。

  一個聲音在霍馬爾身側響起：「去救人吧，舅舅。」

  「好。」

  身前的恩人轉瞬便消失無蹤，有人自側方將霍馬爾扶了起來。

  他一抬起頭，就對上了一雙極明亮的眼睛。

  一個與他身高相仿的男孩子正關切地望著他：「別擔心。如果你父親還活著，那麼他就會得救。」

  霍馬爾心下稍定。直到這時，他才看到左側還站著一個男孩。

  這個男孩比自己高了半個頭，目光越過自己看向遠方，並沒有理會他的意思。

  但他卻記得，剛才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個方向傳過來的。

  所以，之前發話救人的，其實就是這個看起來有些冷漠的男孩了。

  霍馬爾剛想要道謝，就見到不少族人圍了上來，其中就有他的母親。

  「謝天謝地，你好好地回來了！」母親將他緊緊地攬入懷中。

  她已經從早歸的人中知道了丈夫的處境，所以此時並沒有提到他，但淚水卻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打濕了霍馬爾的背。

  「媽媽，您別擔心。」霍馬爾安慰她道：「已經有人去救父親了，他一定會沒事的.......」

  「胡鬧！這個天氣，怎麼能再下海救人，這不是要再白白搭上一條性命？」一頭白髮的族公站了出來，將手杖狠狠地頓在地上：

  「今晚沒有及時回島上的，一共有八個人。他們的親人都在這裡，也都期盼著奇蹟發生。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們要因為自己的私心，讓別人去以身犯險。」

  「剛才救了你們的人，你還沒有鄭重道謝，便得寸進尺地求人家再次下海，半點也沒有想過對方可能因此遇險，甚至丟掉性命。」

  老族公說到這裡，重重地搖了搖頭：「霍馬爾，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老族公向來慈愛公正，對尚未幻形的小人魚們愛護有加，所以他的這份指責對於霍馬爾來說，是極為嚴重的。

  他不安地從母親的懷中掙脫了出來，對著兩個男孩垂下了頭：「對不起。我只是，太想見到父親了。」

  「無妨。」高個子男孩的聲音清朗悅耳：「人已經救回來了。」

  話音未落，先前離開的那位恩人果然再度現身，只輕輕一揮手，五條人魚便在地上擺成了一排。

  「幸不辱命。」他微笑道：「活著的都在這裡了。」

  霍馬爾的父親也在其中，他與其他人魚一樣，遍身傷痕，人事不醒。

  傷者被抬走救治，救人的恩人與兩名男孩則被迎進了黑岩島內，受到了熱情的歡迎與招待。

  島上的人魚同屬於黑格拉人魚譜系，彼此之間關係很近，所以消息也傳得極快。

  霍馬爾很快就得知，救了他與父親的是五階人魚舒朗，那兩名男孩是他的外甥，名字分別是羅伊和波洛。

  他們來自西邊的白岐海域，準備去海心城定居，途經此處，順手救了人。

  重紫之月持續了整整三天，所有人只能縮在黑岩島上。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霍馬爾與他的幾個小夥伴，跟兩個男孩成了好朋友。

  這兩個新朋友走過了不少地方，他們說的不少事情，霍馬爾他們都聽不懂。

  不過不懂沒關係，他們也從來沒有因此嫌棄過他們。

  不但不嫌棄，羅伊與波洛還會拿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與玩具，比如能飛來飛去的巧克力鳥，會張嘴咬人的棒棒糖，吃下去會隨機變為海洋生物的五彩口膠等等。

  只要認真回答他們的問題，便可以得到各色各樣的獎勵。

  「所以，你們到了這個年紀，還沒有聯入過帝國星網之中？」波洛問道。

  「帝國星網?」霍馬爾與小夥伴們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有些莫名其妙：

  「那是什麼？我們只聽說過極光網，它能聯通整個極光海，可是無論是個人終端還是網費都太貴了，我們整個黑岩島，也沒幾個人能用得起。」

  波洛的眉頭越皺越緊：「怎麼會，帝國星網和初級終端明明是免費......」

  「好了。」羅德出聲制止了她。他將一個小巧的金色網袋遞給了霍馬爾：「這是一個聲波誘捕器，可以吸引並捕捉三階以下的海洋生物。」

  「謝謝你，羅德！」霍馬爾在其他人羨慕的目光中，接過了那隻網袋。

  「下一個問題。你們知不知道，為什麼你們的父母兄長，在成年後都主動選擇了人魚形態，而不是固化為人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