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還是熟悉的味道！

  軋鋼廠，忙碌了一上午的工人們，開始陸陸續續的朝食堂走去。

  軋鋼廠有兩個食堂，分別是馬華負責的一食堂，以及二食堂。

  其中二食堂是軋鋼廠的老食堂，在軋鋼廠建立之初就存在下來。

  第一任炊事員就是何大清，有些從建廠就在的老工人，時不時的還會懷念當初何大清的手藝。

  老馬就是其中一名，軋鋼廠成立十餘年，老馬正是第一批工人。

  現在也是一名六級鉗工，雖說等級一直沒有提升，可老馬卻從來沒有抱怨過。

  有一種人，他們骨子裡就很豁達大度，認為自己的技術水平不高也不低。

  能混上六級鉗工，一個月的工資也能養活一家老小。

  老馬已經很滿足了，尤其是最近這幾年，廠里出現一些稀奇古怪的設備，讓老馬越來越感覺自己跟不上時代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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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前幹活全憑經驗，一張圖紙發下來，有專人負責講解。

  告訴你零件該如何製作，尺寸誤差是多少。

  現在，自從有了各式各樣的量具後，也沒人講圖紙了，也沒人說零件該怎麼製作。

  圖紙交給你，你自己加工吧，合格不合格也不是自己說的算，而是有專門的檢驗人員。

  質量跟產量倒是上去了，可像老馬這種老工人，卻感覺自己越來越不會幹活了。

  明明幹了十幾年的工作，以前都能合格，現在竟然不能合格？

  以前用手一摸就能大概感覺到誤差多少，能不能用，現在不行，必須要按照量具來。

  檢驗人員只會說，尺寸不合格，拿回去返工，或者重新。

  你跟他爭辯以前都是這麼幹的，他卻說，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時代不一樣了，現在是精細化的時代，經驗主義已經不適合軋鋼廠。

  廠里給每人都配發了量具，為何不用？為何非要用經驗？

  好多老工人為此都感覺頭疼，一大把年紀，不得不放棄經驗，開始使用量具。

  可不敢淘汰哦！家裡的婆娘跟娃娃還指望一個月的工資生活呢。

  再說了，軋鋼廠這些年也開始進行擴張，每次新車間蓋好，都會招收一大批人。

  優先考慮的就是廠里工人們的親屬，你要是不學習，不改變，外邊有的是人想擠破頭進來上班。

  再加上軋鋼廠現在的福利愈發多了起來，以前只有年底才能分點豬肉。

  現在每個月基本都能分二斤豬肉，還有各種蔬菜水果，聽說年底還能分兩箱汽水。

  家裡的娃娃饞汽水饞了不知道多久了，年底就能讓娃娃喝上汽水咯。

  老馬提著飯盒，有感而發的說道：「日子越來越好了，可不能被淘汰，等新廠長把農場搞起來，以後就吃穿不愁咯。」

  「唉！也不知道啥時候還能再吃到何大清做的飯，想當年老小子做的大鍋飯，那可是一絕，現在想想還感覺香。」

  老馬擦擦嘴，走進了二食堂，老食堂吃了一輩子，不太喜歡去一食堂吃飯。

  雖然，一食堂的飯菜鮮美無比，可老馬這些老工人吃二食堂，吃的更多是情懷。

  熟練的排隊，熟練的打飯，等排到老馬的時候。

  老馬熟練的說道：「三個饅頭，一份白菜，一份葷菜。」

  所謂的葷菜其實就是燒土豆，用葷油將土豆塊炸一遍，然後再爆炒，吃起來比肉都香。

  這一道菜還是當年何大清在老食堂的拿手菜。

  基本上天天都有這麼一道菜，久而久之就被工人們稱為葷菜。

  何大清走後，這道菜也就逐漸消失在食堂的菜譜里。

  老馬每次打飯都會說一句，也算是懷念一下當年的時光。

  一般說完這話後，負責打飯的胖子，都會貧嘴道：「您把我這當酒店飯館了？我上哪給您做葷菜去？」

  可今天卻沒有聽到胖子貧嘴的聲音，反而聽到一句陌生卻熟悉的聲音。

  「好嘞！一份葷菜，一份白菜，打好了，您拿好。」

  何大清拿著勺子熟練的給老馬盛了勺土豆跟白菜。

  然後笑眯眯的問道：「今天幹活累壞了吧？」

  老馬一怔，旋即震驚的抬起頭，這才發現打菜的不是胖子，而是一個老頭。

  老馬試探的問道：「何大清？」

  「呦！沒想到有人還記得我？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有人惦記我呢？」

  嗯！熟悉的碎嘴聲，熟悉的不正經，讓老馬確信，眼前的癟犢子就是何大清。

  「何大清，你個狗東西，怎麼從保城回來了？當年你不是跟白寡婦去保城當廚子去了嗎？」

  「怎麼又突然回京都？而且還回來繼續當炊事員？」

  老馬話音剛落，看了看何大清蒼老的面龐，瞬間就知曉對方為何會來。

  給別人養孩子養大了，被人趕回來。

  這事屢見不止，看樣對方也是受害者。

  何大清倒是沒生氣，繼續樂呵呵道：「還不是因為你們這群老傢伙，所以廠長就把我要回來了，以後你們這群老傢伙，天天都有葷菜吃。」

  「行了，別扯了，後面還有那麼多人等著吃飯呢，我何大清以後就是老食堂的炊事員，有見面的機會。」

  老馬點點頭，拿著飯菜找地方坐了下來。

  夾起一塊土豆放在嘴裡仔細的品嘗起來。

  還是熟悉的味道，雖然香，但是也有點咸。

  「這個狗東西，十幾年了，做菜還是喜歡多放鹽。」

  老馬懷念般的說道，隨後感覺生活又開始有希望起來。

  最起碼，新上任的廠長，沒有忘記自己這些老工人，還是心裡有老工人的。

  有人惦記就行，就怕卸磨殺驢，用完就扔。

  而這時，大喇叭的廣播也響了起來。

  李楠用自己甜美的嗓音開始廣播起來。

  「同事們，同志們，大家中午好，我是李楠，下邊插播一條劉廠長的指示。」

  「以下是劉廠長的原話：我收到各個生產車間主任的抱怨，說現在老工人的二次返工率要比新工人的返工率要高。」

  「我經過整理以及詢問，這才得知，原來老工人們還沒有適應使用量具，依舊習慣用自己經驗來判斷尺寸誤差。」

  「最近一段時間，我接到了很多關於生產，檢驗以及庫房的各種投訴，有人跟我說，老工人完全是在抗拒規模化精細化的質量方針。」

  「希望我這個當廠長的，能夠抓幾個典型，敲山震虎，殺雞儆猴，從而讓老工人們畏懼，然後趁勢徹底落實新的質量方針。」

  李楠話說到此處，軋鋼廠各個角落裡的老工人，臉色不約而同的都有些緊張起來。

  他們確實害怕被樹立典型，在這個榮譽大過天的年代，一旦被樹立典型，那會讓這些老工人羞愧欲絕，徹底抬不起頭來。

  「這些人說的很有道理，我也認真思考過可實施性，不過最後我還是沒有答應下來。」

  聽到這裡老工人們，情不自禁的鬆了口氣。

  「最近這些年，通過不斷努力，新設備越來越多，量具也越來越多，確實技術水平有了一定的提升。」

  「技術水平的提升，讓大家覺得，經驗豐富有什麼用？只要按照圖紙進行加工，完全不需要經驗。」

  「經驗水平這一套老路完全可以丟棄，走精細化規模化的新質量方針。」

  「可是，我在這裡友情提醒一下大家，軋鋼廠剛創建的時候，咱們可是一窮二白，要什麼沒什麼？」

  「軋鋼廠創建的時候，整個廠里找不到一把量具，唯一的量具還是毛子專家帶來的，精貴的不得了，不讓碰，不讓看。」

  李楠念到這時，聲音都有些哽咽起來，顯然接下來的話會很感動。

  「沒有量具，沒有檢驗人員，要是按照你們現在的想法，軋鋼廠還建立個屁啊？要啥沒啥？建立幹嘛？」

  「可是軋鋼廠還是建立了起來，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這些老工人們。」

  「沒有量具，那就用手感受，大不了二次返工，返工無數次，只要能造出合格的，那就知道以後如何加工零件。」

  「就是靠著這種永不服輸的精神，這才有了現在的軋鋼廠，現在不缺量具了，你們開始嫌棄人家老師傅。」

  「認為老師傅倚老賣老，只願意守著過去的經驗，不願意進步，不願意使用量具。」

  「我在這裡想問一下各個車間的主任以及檢驗人員，你們有沒有主動去教過老師傅們？」

  「據我所知，有老師傅去找你們請教的時候，你們那？永遠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要麼推脫自己忙，要麼讓人家別來煩人，我就問你們，教別人用一下量具，能占用你們幾分鐘？」

  「當初你們進廠的時候，老師傅們教你們的時候，有沒有過不耐煩？個個不都是傾囊相授？」

  「現在輪到你們了，你們怎麼就開始不耐煩了？」

  「我劉建設還就把話給你們說明白，不是老師傅們不適應軋鋼廠，而是軋鋼廠發展太快，忘記了他們而已。」

  「我們要做的不是拋棄他們，不是去羞辱他們，而是主動拉著他們前進。」

  「當年是他們給軋鋼廠打下了基礎，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果老師傅們學不會量具，這才是我們的恥辱，我們才應該是樹立典型的對象！」

  李楠平常甜美空靈的聲音，此時也變得鏗鏘有力擲地有聲起來。

  食堂內，老馬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廠里終究還是沒有忘記他們這些老傢伙。

  「以上是劉廠長的原話，下面播放的是劉廠長下達的指令。」

  「各單位，各車間，各檢驗，組建一對一幫助計劃，爭取做到不落一人，直到所有老師傅學會量具後，方可結束幫扶。」

  「工程部抓緊時間編寫各種量具的使用方法，日後新招收的工人，以及學徒工，第一時間進行培訓，不會量具者不予招收，任何部門都是同樣的規定。」

  「好了，今天的廣播就此結束，讓我們明天再見，順嘴多提一句，今天中午二食堂換了新炊事員何大清，諸位老師傅熟悉的可以去二食堂就餐。」

  廣播結束後，一名檢驗人員主動的來到老馬身邊。

  「老馬，對不起，我…」

  檢驗話還未說完，老馬就擺擺手道：「沒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過去的都讓他過去，人總得向前看不是嗎？」

  「一會吃完飯，你能叫我一下量具怎麼使用嗎？」

  老馬說話時，整個人顯得自信十足。

  就像劉建設說的，當年要啥沒啥，工作不是照樣完成。

  如今不過多了一個量具而已，學會它不就行了？

  活人還能讓尿給憋死？

  類似的場景，出現在軋鋼廠的各個角落。

  劉建設沒有親自出面在廣播裡訓斥，已經給足了大夥臉面。

  再加上一番借李楠口中的訓斥，大家都明白了自己的錯誤在何處。

  食堂後廚里，何大清依靠在門框上，雙手抱懷，一隻手裡還拿著飯勺。

  「怪不得人家能當上廠長，這番發言，把我感動的都快哭了，而且還沒有親自開口訓斥，里子面子都給足。」

  「要是還不幫助老師傅們，那就屬於故意挑事，這種人才應該被樹立典型。」

  何大清摩挲著下巴感慨萬千，一旁的傻柱則譏諷的一笑。

  「你還有功夫感慨別人？你沒聽到最後那句話嗎？」

  「新招的人員，必須學會量具的使用方法，任何部門都是同樣規定。」

  「這位新來的何大清師傅，您覺得學會量具，得幾天時間呢？」

  傻柱賤兮兮的看著何大清，語氣中更是毫不避諱的嘲笑。

  何大清臉色一僵，滿臉的震驚，半晌後，這才自我安慰道：「廠長說的應該是廣播之後的人，而我是廣播之前就來了，應該不會有人過來教我量具。」

  「再說了，我一個廚子學量具幹嘛？用遊標卡尺炒菜不成？」

  「還是用千分尺測量土豆片的厚度？」

  「你這熊孩子，沒事就嚇你爹，爹遲早被你嚇死！」

  傻柱挑挑眉，用篤定的語氣說道：「我最後跟你說一次，自從你當年拋棄我跟雨水，你就不再是我爹，再有下次，我跟你拼命！」

  「拼命你也是我兒子，沒有我的種子，你也不會出生，我要知道現在你是這樣的，當初就應該把你餵狗！」何大清繼續挑釁道。

  傻柱：「我尼瑪！」

  「你準備對你奶奶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