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六一章 狹隘

  直到如今我才明了，卻原來我從未寬廣過。

  我和月素本是雙生，所以我從未懷疑過自己會有再見月素的那一日，因此我一遍又一遍的幻想了再見月素的時候，會聲嘶力竭的質問她本為同根生，為何一定要對我下手，可是，而今她對我卑微的應答，我只是現出了屬於女人的狹隘，當初她容不下我，現在，我容不下她!

  終於明白為何那麼多人喜歡做人上人，月素曾說過，會甘於人後只是像我這種目光短淺的人才會有的想法，那個時候我只是希望安逸的生活就好，可是月素生生的逼死了我，而今我有幸站在了權利巔峰的身邊，借著他們的威儀俯視著高傲的月素，儘管我不掩飾了自己的狹隘，可是沒有人敢出言反駁了我——包括月素。

  那個我所不熟悉的月素聽見了我的話之後，並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拂袖離去，而是在沉寂了半晌之後，於眾目睽睽之下飄然落膝，生生的跪在了我面前，她婉言低泣：「王妃是天上玄女下凡，而妾身不過是凡塵中一平淡的婦人，怎敢與高貴王妃相提並論，妾身如今只是來給王爺與王妃助興的，絕對不會有別樣的念頭，請王妃莫要驅離了妾身。」

  鳳冠不再，我的視力不再受阻，俊彥和景帝都沒有插進我和月素的對話，看著月素此刻的表現，當真讓我不解，這還是我記憶中的月素麼？

  因為不敢肯定，所以我慢走幾步來到月素身前，垂著頭看著她跪趴於地的身子，隱隱可見她在瑟瑟發抖，這一瞬我忘記了自己現在是方幽凡，忘記了身邊還有俊彥和景帝，只是想知道是什麼原因在三年的時間便讓原本凜冽的月素變成了這般模樣。

  「你是月素？」

  我的問題輕柔，可是聽見了我的問題，地上趴著的月素身子突然一顫，隨後滿臉淚痕的抬起那張妝容模糊的臉。

  都道美人垂淚如梨花帶雨，可眼前的月素卻哭得讓人不敢苟同，她在我面前即便與男人苟合之後也是鬢髮不亂，衣衫整潔，再說面容也只是微微泛起引人遐想的紅潤，因此她在我心中從來都是那般的光鮮，而今這幅模樣怎能讓我不驚詫。

  

  許久，月素才做出了言語上的反應，她顫著聲音問道：「王妃何以知道妾身閨名？」

  聽見了她的問題，我才恍然回神，側過頭看見的便是景帝若有所思的目光，心頭一凜，笑著回道：「休夫人可是名譽京城的人物，莫說我有個喜好坊間消息的丫頭，就單單是從旁人的話里聽聞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罷了。」

  月素盯著我的臉還是帶著深深的不解，因為一時忘記了控制自己的感情顯出了如此的紕漏，以致我無法再去坦然面對了月素，豁然轉身冷冷的說道：「罷了，看著你而今的模樣和傳聞中的天下第一實在相去甚遠，你要留便留下了。」

  隨後是月素磕頭的聲音，「妾身謝過王妃成全，謝過王妃成全。」

  轉身之後才發現，斜對著我的是兩個男子，俊彥和景帝並站在一起，景帝手中還擎著俊彥為我準備的鳳冠，而俊彥臉上卻是無奈的笑。

  一瞬間便想起了先前俊彥附在我耳邊輕柔的說過那鳳冠是該他為我拿下的，那是屬於夫君特有的權利，又怎可讓外人代勞，因此俊彥才會笑得那麼牽強，方才心中只裝著月素並未注意了這點，如今猛然想起才察覺出不同。

  這場婚禮進行到現在完全成為一個荒謬的鬧劇了，我與俊彥原本該是唯美的拜堂，到現在還差一項夫妻對拜，而原本應該是俊彥為我取下鳳冠卻被景帝搶了去。

  迎著景帝開懷的笑臉我走上前去，眼中是俊彥為我備下的鳳冠，我的步子堅定，景帝的笑在我的距離和他漸漸縮短中愈加的明顯，那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我心中明白，即便我現在觸犯了他的威儀他也不會對我怎樣，所以，我腦子清楚的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麼。

  那鳳冠盛滿了俊彥心血的，雖然俊彥還在笑，可我卻能由他無語的笑顏中感覺到他的心酸，景帝是天下之王者，是他的兄長，他無法忤逆，可我原本該是個腦子不甚清晰的『痴兒』，那麼我就有可能做出超乎尋常的事情，因此在距離景帝一步之遙的時候，我對著他甜膩的一笑，在景帝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伸手拿下景帝手中的鳳冠，語調順柔著說道：「民女真是該罰，王爺也說過這東西很重，方才聖上替民女把這東西取下，民女腦子不甚清楚，光想著看看這被譽為天下第一美女的休夫人是何等的國色天香，卻忘記了這麼重的東西還放在聖上的手上，待到轉過身子才發現了自己的疏失。」

  我邊解釋邊把手上的鳳冠遞到了俊彥的手上，俊彥微微一愣，雙手微微捧高了鳳冠，隨即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容是真心實意的了。

  景帝在我伸手拿開鳳冠的片刻便陰沉了臉，看見我緊隨其後的動作表情愈加的凝滯，沉了臉說道：「朕還當真該治你大不敬之罪，那鳳冠朕拿著沉，難不成王弟那病弱的身子便不會覺得沉重了麼？」

  我心頭一顫，方才想起自己的說法與動作太過顯眼，站在身側的俊彥輕笑著出聲給我解了圍，「皇兄也知道幽兒畢竟未曾經歷過人情世故，總有些事情做得不盡如人意，便莫要再為難她了，既然今晚臣弟這狀態還好些，好久不曾與皇兄好好聚聚，又有休夫人跳舞助興，想來皇兄來得匆忙也未必用過晚膳，臣弟便差人粗略備下幾樣下酒的小菜，請皇兄暫且屈就一次可好？」

  景帝的視線慢慢的從我臉上移開，對著俊彥的時候還算平和，淡淡的應道：「也好。」

  聽了景帝的回答，俊彥輕鬆的笑了，我看著俊彥的笑，跟著心氣平和。

  俊彥所謂粗略備下的小菜也是方家宴客之時所遠不及的，自然，對於曾出身小戶人家的我更是見所未見，。

  落座之後，上位自然是景帝所屬，而我與俊彥卻被生生分開，靜靜的坐在俊彥對面，隔著寬闊的空間遙遙相對。

  景帝說這是家宴，由於我身份的特別，可以落座，卻要與俊彥分開而坐，此刻俊彥的身側有旁人伺候著，奶娘偷偷告訴我，那個不苟言笑的女子便是俊彥的大夫人淑薰。

  那個女子面容不及其他的三個出色，卻周身繞著不容蔑視的冷覺，她的出身奶娘未曾抽出時間來告訴我，不過從她進了正廳後眼睛便是一直盯著景帝的，只偶爾把視線掃過我的臉龐，隨後便不再多看。

  餘下的三個有正名的夫人也都到了正廳，卻並未得了座，因為景帝在，奶娘說她們終究是上不了台面的。

  有了這家宴，我才看清了俊彥身邊到底有多少女子，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才想起了當初春兒說景帝會時不時把閒散退不回去的女子丟到俊彥這裡，而俊彥也不會拒絕，有四位身份特別的給了妾室的名分，餘下的就是在王府各個院子裡閒養著的，白天我初到的時候她們沒有接到邱摯給的消息，儘管每個女子都心中焦急卻並不敢出門來，如今景帝到了，每個女子都接到了消息，莫不盛裝打扮，只求能從自己的院子裡走出去。

  自然，這點沒有人告訴我，我是不會知道的，抬起頭看著站在正廳下一排花枝招展的女子，光是前排就有二十多名，奶娘說，她們會到，是景帝特別吩咐的。

  抬頭看著笑得燦爛的景帝，他在我看向他的一瞬間對著我勾起了唇，話卻是對著俊彥說的，平平淡淡的好像尋常兄弟之間的家常話：「朕曾嘆自己為孤家寡人，卻原來朕當真就是這孤家寡人，民家都傳天子有三千粉黛，可如今天下誰人不知朕連皇后都未曾分封，而王弟卻有如此多姬妾了，當真讓人艷羨。」

  側眼看著景帝，腦中卻想到了當初那個談笑間不費吹灰之力擊倒王家的帝王，竟與眼前這人相差很遠，他的說法倒是顯出了一個男孩的幼稚來了，大業十年，怎會如此的淺白。

  俊彥聽了景帝的話也勾起了嘴角，喃喃的說道：「臣弟一直以為皇兄是知道這些女子的，也一直以為皇兄是把她們寄存到臣弟這裡，卻原來是皇兄送了臣弟的，那麼想來臣弟便對這些女子有絕對的處置權了。」

  景帝臉上一滯，手指抓杯斜著眼睛緊緊的盯著俊彥，輕緩的問道：「王弟這話是什麼意思？」

  俊彥輕笑著把視線對上了我，似乎是對我說話，又似乎是在回答了景帝的問題：「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人家姑娘家也都要過了好年華了，臣弟不能再耗著人家了，還有便是臣弟一直聽人說喜歡上一個人會讓自己的行為變得脫常，臣弟信了，皇兄這次是真的動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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