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一水之隔
2024-07-10 10:11:15
作者: 老莊墨韓
對於東方來說,美人名妓,永遠是娛樂放縱的最佳選擇之一。這幾天拽著維克多到處玩,他自然更是不會忘記。
有些稀奇的是,原來這個世界裡,最頂尖的妓女都不在妓院,而是自立門戶,高張艷幟,自由地結交各方豪客。這倒有點漢人書寓的味道了。
東方對於見識一下這裡最出色的妓女,也是頗有興趣的。奈何花了大價錢,見到那個嫵媚風情,萬中無一的女人之後,堂堂的維克多大公殿下,一代劍聖,說了不到十句話,就丟臉地落荒而逃,還硬把很有興致的東方也給拖走了。
事後,沒用的大公殿下,倒還挺理直氣壯的:「凱薩琳小姐經常出入王都各大宴會,曾經見過我好幾次,萬一被他認出我來,那可怎麼辦?」
東方冷笑不止。
膽小沒用承認了也就罷了,還敢謊言欺我。誰不知道維克多大公殿下,同王都貴族們所有的的娛樂都是格格不入的,各大宴會向少出入,那位凱薩琳小姐就算見過你,也肯定沒有機會跟你熟悉親近。就憑我的易容術,不熟悉你的人,有可能看出破綻嗎?
維克多訕訕然沒說什麼。心裡卻是不服氣的。你東方對自己的面具有過份的信心,也並不怎麼在乎別人被識破的後果,自然就沒什麼負擔了。怎麼能指望我也同你一樣呢。
總之,十多天下來,東方是對王都所有吃喝玩樂的所在,了如指掌了,盡情地享受了一下,這全新世界的諸般遊樂,而維克多,則是被東方生生折騰得去了半條命。
「東方,我知道你想要幫助我,你一直盡力想讓我放鬆,但是,我不是你,我沒有你的灑脫。」水波月色里,維克多的聲音也染上了夜風的柔和,「我是個很無趣的人。我也喜歡美酒,但適量就好,我也願意有美食,但並不過多在意。我欣賞美麗的女人,但對大多數美女,也僅止于欣賞。我……」
維克多皺著眉,想了想,然後釋然一笑,不再做過多的解釋,只笑說:「對我來說,練練劍,和朋友說說話,偶爾組組傭兵團,四下轉轉,看看,就已經是放鬆,是快活了。」
他不是東方,不是理查。他永遠不會那樣從容適意地融進那些奢糜快活之間,那樣輕鬆隨意地和美麗女子親近相處,然後再漫不經心地隨時抽身而出。他能聽出好的音樂,看出好的歌舞,但永遠說不出,好在哪裡。他知道東方做的菜好吃,他也喜歡吃,但他永遠不會有理查那樣興奮的神情,那樣閃光的眼,那樣恨不得把筷子盤子都一口吞下的樣子,和那樣一開口,長篇大論地分析菜式特色,口味優點的本事。
他欣賞理查的多才多藝,他佩服東方的適性不羈,這些天下來,看著東方飲美酒,嘗美食,踏美酒,尋美人,看著東方縱情快活,也曾長歌穿雲,也曾徹夜吹簫,也曾月下做舞,也曾如孩子般,同小小的蛇女玩鬧暢笑。
東方可以在蠻荒森林中,數年不出,卻也能在繁華王都中,享盡奢華。能入紅塵,能出世,維克多自知遠遠不如。他的心中牽念過多,約束過多,一向能入不能出,能出不能入,哪有東方的從容自在。
但是,他從來不覺得,那些牽念,那些羈絆,有什麼不好。他能創下一個個奇蹟,就是因為他的那些牽絆,那許許多多別人看來,很傻很可笑,很自討苦吃的理由,從來都只是他的支持,他的動力,而不是束縛。
他覺得理查很不錯,東方很了不起,他佩服他們的多才多藝,欣賞他們的灑脫從容,但他從不覺得,這個相比之下,顯得無比木訥的自己,有什麼不好。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他是東方,而他,是維克多。
他們有許多許多的不同,但他知道,他們是朋友。
東方對維克多的態度很無奈。這個人簡直就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噹噹一粒銅豌豆,偏又如此之無趣。
既不能做酒中知音,又不能做音律知己。棋琴書畫詩酒花,所有的風雅情趣,都跟他無關。偏偏這一身好本領,又讓他一時舍之不下。有時也鬱悶啊,這人要是能有理查一半的博學,風趣就好了。
東方自己倒並不反省,其實他有時候被理查纏得煩時,也會懊惱,理查要是能有維克多一半的本事,讓他纏著,也有樂趣一些,至少悶了煩了能打兩架,放鬆一下筋骨。
「我是為你好?你是真看不出,我一直在戲弄你嗎?」維克多越是鎮定沉穩,東方就越有一種想翻臉動手打架的感覺。
維克多微笑。怎麼會看不出來呢?東方故意拿他開心的惡趣味,閉著眼睛也能感覺出來了。然而,這又有什麼不好呢?
他還記得,初見東方時,他是那個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神秘老人。那個東方,會冷冷地站在遠處,看著人間的一切笑話,但再好笑的事,都與他無關。而這個東方,就在身邊,就在眼前,會想惡作劇,會有壞心眼,會鬱悶,會不快活,會負氣,會使性,會想要害他,想要拿他取樂。
這是多麼好,多麼讓他感到高興的變化。
更何況,哪怕是故意戲弄,東方也確實還是一直努力地想要讓他放鬆,想要幫他突破的。
維克多含笑思索已定,輕輕放下一子:「我知道你在戲弄我,可是……這真好!」
「這真好……」東方鬱悶地皺眉,什麼意思,維克多大公殿下,有自虐傾向?
在心中嘆息一聲,連東方都對維克多產生無可奈何的無力感了。
他拿出一枚棋子,看著黑白分明的棋盤,手裡知道下一步棋要放在哪裡,心間卻全沒了對奕的趣味。
對這種很認真,很仔細,很慎重,很努力,但根本不把勝負放在心間的人,再怎麼打擊都沒用啊。
哪怕是他讓維克多數子,再一股作氣,打得他潰不成軍,冷冰冰嘲笑他,有讓子還輸得這麼慘,維克多卻能眉也不皺了一下,自己去復盤,去反思,然後回過頭,微笑著說:「如果你覺得勝券在握,沒意思,那就再多讓我一子試試……你別生氣,不讓也沒關係,我繼續努力好了。」
如果東方是個合格的,熱情的,有責任心的老師,或許會為徒弟的毅力定力和一直持續的進步而高興。奈何,東方的目的,卻一直是在致力於打擊改變刺激維克多啊。這種挫敗的感受,真是不怎麼讓人高興。在棋盤上贏這麼一個跟自己的棋術天差地別的傢伙,又無法欣賞到對方失敗的沮喪失意和痛苦,那還能有什麼成就感呢?
維克多習慣了東方下子如飛,忽見東方拈著棋子,神情若有所思,唇邊居然還溢出一絲苦笑,倒是一愣,訝然喚:「東方!」
東方嘆口氣,抬手欲下,卻聽得遠處「撲通」一聲響,然後是一片驚呼聲遙遙傳來。
那呼喚中,似有某個很熟悉的名字,隔得雖遠,但東方耳力何其厲害,聽得卻是一清二楚。隨即不經意地扭頭,向那個方向看去。
卻見河中最華貴最燈火通明的那艘大船上一片混亂,燈火亂閃,人影搖晃,飛奔來去。船下水中,有一人分波逐浪地正在努力向外游去,船頭處,又有一人,身形矯健,飛躍而下。
適時,南方俾斯山上,轟然巨響又起,煌煌明光,從山頭輝映而出,照得天地一片明徹。
水波中,一男一女正努力游往一處,隔得再遠,面目仍在光亮中,看得分分明明。
是桑迪和瑪汀。
東方看著遠處,輕輕咦了一聲,右手卻已不經意地拈著棋子落在了棋盤上。
手上感覺不對,他這才回頭看了一眼,嘆息一聲,下錯了。
維克多卻是蹙眉,望著遠方。
雖然南方亮光已逝,河上僅有無數船隻的燈光照射,但以他的目力,若注意去看,卻終是一覽無餘。
桑迪和瑪汀已然游到一處,正奮力向岸邊游去。大船上,有人探身向前,大聲呼喚。二人明顯不打算加以理會。
船上有四五人飛跳到水中來追,大船旁甚至分出兩隻小船,劃向二人。同時有人呼號著向四周下令。四下里的船隻,無不趨奉,往四周散開,卻又很準確地攔向兩旁,令得桑迪和瑪汀根本不能靠岸。
維克多正皺眉看著,忽覺身下的小船竟是無人操漿而自動,以比有人全力划船還要快得多的速度,分波逐浪地向那個方向駛去,耳旁聽得東方悠然的聲音:「該你了。」
維克多回頭看向棋盤,忽得一怔:「你剛才分心了?」
「分心專心,又有什麼區別,落子無悔便是。」
維克多一笑點頭,眼睛閃光地看著棋盤。雖然看到了大大的破綻,卻也並不急切,平心靜氣地凝思推算了一會,才徐徐取棋落子,微笑說:「也許今晚,我能贏你一次。」
東方冷笑,依然是毫不思索地下子如閃電:「那可未必!」
他端坐船中,凝神望著棋盤,眉眼間,一片漠然。在他身後,桑迪和蘇汀仍無望地在冰冷地水中掙扎向前,四下船隻圍攏,迫他們無處可去,而後方追來的人,已堪堪追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