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宜見光

  街上的騷亂，早已平息。

  難民們安靜下來，而緊閉門窗，躲在家裡的王都人，也陸續有人上街，甚至有些店鋪，開始試探著開門做生意。

  人們終於放下了多日來，一直懸在半空中的心。原來亡靈再厲害，也經不起神官們的雷霆一擊，原來黑暗的勢力再強大，終究要在光明的力量前潰不成軍。果然邪不勝正，神明的守護與所有人同在。人們高呼著神名，高呼著大主教的名字，熱情久久不褪，很多年輕力壯之人，已經高喊著要從軍去與邪惡做戰了。

  在這一片歡欣喜悅之中，東方居上的這一群人，還真是誰也高興不起來。

  站在窗前往下看，不久前，還驚惶失措，鬼哭狼嚎，稍一不慎就會化為人間地獄的長街之上，到處都是笑話歡聲。那些面色臘黃的難民，依然是一天只有一頓飯，晚晚露宿在街頭，但人們一掃以前的頹喪與麻木，振奮激切得厲害。

  法修訕訕地嘆氣：「神殿的手段，真是越來越出神入化了。」

  希雅柔聲說：「安定人心，穩住局面，現在是最重要的。就算神殿借這個機會為自己造勢，也沒什麼。要讓普通人安心，這些表面功夫還真是最有效的。」

  泉音也搖搖頭：「由著他們國王和神殿斗去吧，我們操什麼心啊。」

  「這樣頂尖勢力的鬥爭，從來沒少連累過無辜。」孔拉德嘆息，「誰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我只是不想我們成為這種風波的犧牲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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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皆無言。

  不知不覺天色已暗，樓下再次傳來快馬奔馳之聲。在這個到處是難民的時候，也只有報軍情的馬匹，才敢肆無忌憚地在街上跑。

  只不過，既然沒有人再大喊大叫，引起混亂，樓上這群有些意興闌珊的人，自是誰也沒興趣理會。

  誰知道，那馬蹄聲卻在經過樓下時堪堪停頓，接著東方居的大門被大力拍響。

  希雅伊芙和孔拉德這三位主人還沒動靜，法修已是懶洋洋對著窗口喊了一聲：「今天關門不做生意了。」

  樓下有人朗聲問：「索斯特侯爵小姐在嗎，國王緊急召見！」

  眾人皆是一愣，希雅親自下樓開門去，未幾，引了一位宮廷侍衛長上來。

  侍衛長很恭敬也很歡喜地看著眾人說：「原來大家都在一處，倒也免得我一處處尋找通知，國王緊急召見……」

  在場之中，只有孔拉德沒有列入召見名單，其他人全都莫名其妙被這位從天而降的侍衛長邀請去王宮。

  哪怕是法修這樣桀驁的黑暗法師，泉音這樣憎恨權貴的精靈，又或是影子這般，很不喜歡當眾露面之人，面對國王的召見，也實在沒有什麼理由推託不往。

  他們這幾個人里，真正有過進宮經驗的，也只有法修和希雅了，一個是沾了醫藥的光，進宮受封，一個是貴族絕世美女，年少時就曾入宮覲見過國王。其他人卻多少有些不自在，哪怕跟在維克多身邊多年，天天拿王國權利爭鬥當笑料，真正走進維斯最高的權利中樞，還是略略有些拘束的。而伊芙，雖說這幾年見識大增，走進王宮的時候，也還是緊張得很。

  一路上，他們也問過那侍衛長許多回，國王召見是為了什麼，對方只答不知。一路引著他們進了王宮，進入一座寬大的殿堂。

  殿堂里，沒有多餘的侍者，只有另外兩人坐著低聲交談，看到他們進來，都是一怔。

  「理查，維克多……」泉音異樣地叫了一聲。

  法修淡淡掃了理查一眼，再看向維克多：「你怎麼來了？」

  理查是未來的國王，王都內有什麼風吹草動，把他叫進王宮都不稀奇，但維克多最近在軍營里忙得腳不沾地，連他們想見他一面，都不甚容易，要沒什麼緊急大事，是不會召他回王宮的。

  「陛下召我回來的。」維克多自己也微微皺眉，以他今時今日的地位，和正在做的事，哪怕是國王也不是想召就召的。

  有小股亡靈軍隊再次出現，攻擊村民，他也沒大驚小怪地離開軍營，親自趕去，這回，卻是被國王親筆寫了手令給他，用鄭重的語氣，要他一定來一趟。

  理查在旁，也很自動自覺地說：「我也是在家被國王急令召進宮的。」

  「知不知道什麼事？」希雅問。

  理查和維克多相顧一眼，同時搖頭：「不清楚。」

  伊芙甚覺不解：「國家大事，應該不需要找我們來的吧？」

  她和希雅力量雖強，卻只想當純粹的商人。法修泉音他們，倒是可以幫得上維克多大忙，但通常有什麼事要商議，開會，國王也只需要和維克多碰頭就好，有必要把他們全叫來嗎？

  「並沒有把我們全叫來。」影子淡淡說「孔拉德沒來。」他掃了眾人一眼，「沒發現，這裡的人，其實都有一個共同點嗎？又或者說，沒發現，孔拉德唯一和我們不同的地方嗎？」

  大家互相望望，眼中都有瞭然之意，只有最單純的伊芙脫口說出來：「東方！」

  除了孔拉德，所有人或是受過東方的大恩，大人情，或是與東方有十分親近的關係。

  法修低笑起來：「這可有趣了，東方一個人，莫名其妙，走得沒影，不知幹什麼去了，國王陛下，卻為了他，大半夜的，把我們都叫到王宮裡來了。」

  「請各位來此，是我的意思。」溫和如清泉流過的聲音從殿門處傳來。

  眾人霍然轉首望去，維斯身份最高的兩個人，國王和大主教正並肩站在門前。

  雖說這殿內諸人，各懷心機，對世俗和神明的至高權利者都缺乏足夠的敬意，但表面功夫終是要做的，縱然心中不以為然，但表面上，還是無懈可擊地行禮致意。

  伊索爾德大主教陪同國王走進來，二人都是毫無架子地微笑著對眾人的禮敬給予了回應。

  國王當先坐下，並示意大家也跟著各自坐了，這才看了看伊索爾德，很明顯地，是在等待他的說明。

  「諸位，今天我給所有人展示的畫面，相信大家都看到了……」伊索爾德語聲微頓，沖維克多一笑：「大公殿下在軍營中，或許沒看到，但消息肯定是知道了。」

  維克多點點頭：「大主教讓困擾所有人的難民難題就此化解，我十分感激。」

  「人類已經太久沒有和亡靈交戰了，對亡靈的一切了解，都來自於傳說，來自於想像，因為無知，所以才更覺恐怖。人的想像無盡，所有恐懼也無盡。而這樣的恐慌，不是靠言語的安慰可以解決的。所以，我把神殿現有的幾位大神官都派了出去，每人帶幾名副手，持一塊鏡石，在各個不同的位置，四處尋找，不管哪裡出現敵蹤的信息，靠得最近的那一隊人，立刻用飛行魔法趕去，只要發現亡靈，就用最強大的法術，以催枯拉朽之勢將之擊敗，同時以鏡石記錄下來。」

  伊索爾德神情朗然如日月入懷，語氣溫和似春風拂面。仿佛說的都只是舉手之勞的小事罷了：「這樣的影象，比所有人磨破嘴皮子的效果都強。只要能成功記錄，並重現給民眾看，民間的惶恐，和難民的問題，都可以自解。」

  維克多和理查都已肅容起身道謝。連國王也微笑著向他點首稱謝。

  「確切地說，我一共用了三塊鏡石，一個增幅魔法陣，四十餘塊魔晶，還發動了神殿上百名神官施法，才能完成這件事。」

  雖然伊索爾德神情依舊平淡，但國王，和理查這兩個要替維斯當家的人，和維克多這個最近正在替軍隊當家的主，想一想，算一算，都替伊索爾德覺得肉疼。

  只是，為什麼是三顆鏡石？就算是為了趕時間，直接用魔法溝通雙方，用這邊的鏡石接收那邊的鏡石的景象，也只需兩顆就夠，怎麼需要三顆？

  伊索爾德很明白大家的困惑：「在傳送影象時，他們通過傳迅石告訴我那邊發生了點意外的事，後半段記錄有些特別，我一時不知應否一起展現給所有人看，考慮了一會後，還是決定，用第三塊鏡石，單獨接收了後半段的影象。」

  理查微微嘆息：「後半段，是和東方有關的吧。」

  伊索爾德點了點頭：「他們告訴我，軍隊和亡靈大戰時，東方原來也已在場，後來還出了點事。只是這鏡石只能使用一次，事關東方，我必須慎重處之，所以在安撫完難民之後，就進宮來，把事情告之國王，我們商量之下，還是覺得不能草率，應當把與東方關係親近的各位請來，一起觀看才好。」

  事關東方，國王和大主教，如此慎重地把他們都請到，才開始觀看鏡石影象，無論如何，他們也不能不對這樣的尊重，表達出適當的感激之情。

  伊索爾德也很乾脆，語氣始平和地說完大概原因後，也不需要大家為難地擠出什麼感動，領情的表情或話語來，便輕輕托起掌中晶瑩的鏡石，低低吟唱出咒文，七彩的流光在鏡石上飛旋閃動，轉眼間，虛空中就生出了種種清晰的景象。

  依然是小村，依然是歡呼的軍隊，依然是感激的民眾。依然是莊嚴的大神官，在所有人的包圍之中，慈祥地微笑著，溫和地撫慰著。

  一切正是白天空中影象結束時的樣子。然後，橫空飛來的兩個人，就打破了這一切的歡喜。

  那是兩個士兵，眼睛緊閉，身體僵硬，如石頭一般被扔過來。

  歡慶之時的人們措手不及，只有那位大神官，猛得抬了抬法杖，仿佛念了句什麼，飛來的人便被空中無形展開的光盾一擋，向下滑落。有這一緩的時間，那個軍隊中身手極矯健的指揮官已是及時撲到，一左一右接住二人，猛然墜地。

  四下士兵們圍擁過來，似乎是在呼喚什麼，似乎是滿臉憤然，那兩個士兵一動不動，未見回應。

  士兵們憤怒地抬眼望去，影象順著他們的目光移動，有一個老人，白髮黑袍，悠悠然騎著一匹毛驢，慢慢地由遠而近。

  鏡象中的一切都是無聲的，只能看到那位將領大聲衝著東方說著什麼，只能看到大神官微皺著眉頭，仿佛在思索著什麼，只能看到，遠處的東方，神情悠然卻也漠然地答了句什麼。

  於是，那將領大聲呼喝下令，旁邊的士兵，猛得張開了弓箭。

  在五十多張強弓的瞄準下，東方微微笑了一笑。那笑容中的冰冷之意，即使隔著時間與空間，從這虛空鏡石中再看，依然讓人有一種身心寒徹的感覺。

  大主教似乎喊了一聲什麼，然而已經來不及了。